七月初,陈非寒已经完成了学校内的各种手续。天气逐渐入夏,尹知温又穿起了他的御用文化衫。期末考成绩下来后,他的好同桌就该离开学校去集训了。这天他刚总结完离别寄语,刘姥爷一个大嗓门,嘎嘎把主人公叫走。

“嘿,”他震惊万分,“不是说给我留了单独时间吗?时间呢?”

“分刘姥爷一半怎么不行了,”张先越啐道,“你们手机聊得还不够多是吗?咱们班三个艺考生,寒哥是第一个,他肯定要伤春悲秋。”

这话还真没说错。陈非寒一进办公室,就感受到一股股强烈的慈爱视线,这些视线迅速增多,都不知道该跟谁打招呼了。

“怎……怎么了?”他颤抖地问。

“你先跟数学老师说吧,”刘姥爷朝不远处示意,“他是看着你进步的,尤其是五月月考的卷子,他等不及要跟你说。”

“啊?”

还不等陈非寒走到跟前,数学老师便顶着地中海走过来道:“非寒啊,你上一百了你看,一百啊!”

“噢……”陈非寒估了分,所以不怎么惊讶。他刚感激地接过卷子,朝天椒就不满道:“非寒啊,你不能搞了数学忘英语啊,怎么说也得有个一百一吧?”

“啧,走开,”语文老师递给陈非寒一张纸,“这上面的作文书你去买一本看看,我的不知道给哪个学生借走了,现在还没还,该背的古诗文我写在旁边了,一定要平常就背好,到时候高考前几个月才集训完,越背越着急,平常练画的时候就看几眼,语文不能落下!”

“得得得,”刘姥爷赶紧把人捞过来,“都给你们说完了,那政史地怎么办?”

陈非寒稀里糊涂地找了个凳子坐下,手上塞满了各科老师的小纸条。他在办公桌上挑了点零食吃,都快吃完了刘姥爷才酝酿好:“你是去私人画室吧?如果有任何问题,一定要及时和我们这边的老师说,每年都有……我不是说你啊,就怕万一有什么坑人的,我们也好快点儿补救。”

艺考是座独木桥,千军万马也就算了,上桥的地方还埋雷,一不小心就中招。各个机构之间竞争激烈,难免会参杂虚假宣传。对于真正以美术事业为目标的孩子来说,机构万万不能在这种时候挑错。

陈非寒真诚地看向刘姥爷,知道对方实在是上心。他把嘴里的糖吐进垃圾桶,认真地向老师解释来龙去脉:“您别担心,我已经和画室老师面谈过了,正经的,比真金还真。学校的考试我不会落下,有什么卷子您给尹知温,他会给我的。”

“你俩!”刘姥爷没好气地说,“你俩搁这儿惺惺相惜?我告诉你,你俩一个比一个没时间!他暑假全是小班课!无间断,没休息!”

“给我考上听到没!你俩!必须!”

陈非寒兜了一口袋零食,谢过所有任课老师才回到教室。仁礼的高二几乎没有暑假,期末考试结束后直接进入高三一轮复习。此时正好是刘姥爷的历史课,他刚到座位,突然发觉桌盖儿压根合不上,打开一看,一些小礼物稀稀拉拉卡着抽屉口,能关紧才有鬼。

“这都什么呀?”他问,“好多。”

“都是些画画用的小东西,”张先越解释道,“那个灯是用班费买的,刘姥爷听说艺考生要画很晚,干脆买了灯夹画板上,其余的是哥几个送的,一排白颜料,好牌子吧?咱也不懂,哪个贵买哪个。”

“那这个小画笔……”

“309送的。”

“调色板?”

“308,”张先越一提到那东西就想笑,“就猴子他们寝室清奇,上哪儿找这么大个调色板,都不知道怎么塞进去的。”

陈非寒给逗得,顺手拿起其中一张卫生纸条问:“那这个是谁……”

“咳咳!”尹知温咳了好大一声,其威力可以说是震慑全班。刘姥爷惊奇地看过来,十分关切地问:“欸,你看看,空调吹多了吧?这得把肺也咳出来。”

“别笑,”尹知温弓着腰,咬牙切齿地看着陈非寒,“没见过拿卫生纸写字的啊?”

男生假装打开抽屉,头埋进课桌里使劲笑。尹知温刚要说话,却发现这样的时光是如此似曾相识。

去年九月份,艳阳高照的新起点,他们同时来到了这个班级。新同桌的裤腿挂在凳子上,自己也是这样笑话了他。从此时间飞逝,冬去春来,他们的每一天都在同一条平行线上度过。

岁月流转,终于,熟悉到彼此都有了对方的影子。

这张纸条直到陈非寒进了画室才打开。尹知温说他本来有很多话要讲,但发现一张纸条就能完全解决。寝室里的床陈非寒也没搬,那仨老父亲非说会打理——想也知道是把懒得洗的衣服全扔他**。

陈悦早早地等在校门外,把自家儿子接到画室就回去上班。男生落座还紧张着出柜的事,大半年过去了还小心谨慎地问:“妈能接受了不?”

“没看见你时就能,”陈悦实话实说,“看见你就不能了我估计。”

人类真的奇怪,事情只要不在跟前晃悠,怎么都能说服自己,事情近到眼前了,又小嘴巴巴说不行。陈非寒还想说什么,陈悦直接一个大油门,速度极快地冲上高架桥:“她本心是好的,不想你走她的老路……年轻的时候把自信全耗光了,还得了病,再加上你还搅和一个正常孩子,她难免又替别人考虑。”

“圣人,”陈悦无语地补充道,“我们全家啊,都是圣人。”

陈非寒报名的画室虽说是私人的,但挂在了康老师从教的培训机构之下。老教授和校长很熟,一来不愿意到别的地方当讲课老师,二来不愿意教点不通的孩子——他有三高,脾气又躁,非常担心折寿。

今天是画室全体学生第一天报到,三个艺高,一个仁礼一个俊逸,还有俩文化成绩较差。老教授姓徐,整个人和清风徐徐完全不搭边。几个孩子屁股都没坐稳,他就稀稀拉拉地指着楼下说:“你们几个都是考专业院校的,身前身后多少人心里清楚。机构就在楼下,要以为自己画得有多好,就可以去楼下看看别人。”

陈非寒来时已经看过,大教室,窒息的座位安排。他相当不喜欢画画时旁边有人,督促作用没起到,还搞得自己心乱如麻。作息表贴在门边,早六排到晚十,暂时找不到休息的缝隙。徐老师一人给了一张工具表,也算是严厉中带点儿渣滓似的贴心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是从挨骂开始的。

早晨起床,他得和新室友去宿舍尽头抢洗漱池。好不容易吃上早饭坐画室里休息,抬眼还要面对自己的垃圾素描。整个画室除了他都是素描起家,徐老师面谈时的温和表情仿佛已是天边外的事情——挨骂指标全靠陈非寒顶着,每天都冲业绩。

过了上午的作品点评,废猫的薄脸皮已经快削没了。下午的色彩课还算清净,他画的快,能赶一张晚上的速写作业。到了傍晚,楼下画室解散休息,他和徐老师互相痛苦的时间就开始了。怪老头一般会将七个人的作品贴在黑板上,一份一份比对不同,末了一定得加一句:“陈非寒你其他两门怎么和色彩差这么多?!”

这时候全班就知道,欸,要吃饭了。

等到太阳下山,晚霞落幕,筋疲力尽的陈猫猫又得戴上痛苦面具。为了赶上同期,他不得不在十点结束晚自习后多画一份素描作业,等手上的笔停下来,时钟已经指向凌晨。

睡四小时半,然后循环往复。

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陈非寒没见过尹知温,也没有拿微信聊天。他担心自己一拿起聊天工具就负能量叠满,这不符合仁礼画室负责人的高冷定位。机构助教看不下去,帮忙买大白的时候就小声提建议:“非寒啊,你要不请一天假?瘦太多了,黑眼圈也重。”

“啊,”男生正在拿颜料,“没事,头几个月。”

寝室六人床,六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失眠,凌晨五点坐起来,能和对床打个照面。陈非寒吓得要死,又怕吵到同学,只好挪过去小声问:“你干嘛?”

“操,梦见自己突然不会透视了,”对方稀里糊涂地摸脑袋,“好恐怖啊,梦到考试的时候突然变成对对眼,你懂吧?就是斗鸡眼看图,还看不懂题,我靠,怎么画都画不出来。”

“闭嘴闭嘴闭嘴,”下铺突然传来声音,“一大早的,我速写作业还没画呢!”

说完便穿衣下床拿手机,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三分钟不到就走了。陈非寒盯着门框好半晌,又叹着气躺了回去。

分不清虚实,分不清黎明和傍晚。

劳改犯……他半梦半醒地想,做劳改犯会不会比艺考生好点儿?

八月中旬,陈非寒的生活已经彻底模式化。他走在吃饭路上才想来,自己已经一个月零十四天没有吸仙气,看活的尹知温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脑袋中负责画画的弦终于绷断。男生不得不一边赶作业一边告诉自己,这么努力肯定能考上。这根弦接了又断,断了又接,最后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陈非寒彻底崩溃。

他崩溃得很突然,至少十七年来,他从未在画画上崩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