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卓自认没做什么对不起良心的事,犯不着一来就看见尹知温要笑不笑的臭屁脸。

“干嘛?”

他拢了拢自己的秋季校服,警惕地倒退一步:“你要么就笑,要么就别笑,这是什么意思?”

尹知温这样的表情不多,平常人模狗样的,端着一副温文尔雅正人君子脸,他不开口的时候,很多人会忘了他才十六岁。

但其实呢?他和寻常高中生一样,总有翘尾巴的时候。

“我帅吗?”尹知温清清嗓子,指着画问。

可惜肖卓还没来得及看清,一个人影就像屁股装了十万弹簧似地弹射而起,卯足了劲把画抢走了。

那男生咬牙切齿地说:“你帅个鸡毛。”

肖卓:???

陈非寒抢到画,扭头便看见肖卓和隔壁班的小胡站在一起,手里拿着好几本书,看样子像是往年的校庆纪念册。一向表情丰富的小胡没有任何表情,让人怀疑是被绑架了。

他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肝疼的预感:“啥事儿?”

“我是艺协的肖卓,”肖卓中规中矩地做自我介绍,“这次校庆的官方设计仍然是由艺协的设计组负责,坦白了说,就是直接由画室负责……”

话说到这儿,再长的铺垫也没必要了。

两个男生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恨不得当场把头摇断。

不听不听,他妈王八念经。自从画室成立以来,仁礼的美术生们不怕五颜六色的白颜料,不怕脑子有病的小警察,就怕指点江山的校领导。

在他们眼里,美术生的肝不是肝,是永动机。

“考虑到高三的学长学姐都在集训,这次设计比较难的部分就交给高二了。你们是康老师钦点的人选,各自画五张手绘明信片,陈非寒负责速写,胡立负责水彩。”

“康老师?”陈非寒皱皱眉,“谁是康老师?我俩负责的部分搞反了吧?”

“而且我不是画室的,不关我事。”

“关你的事,”小胡被迫招供,“康老师就是咱们的画室老师,上回我交画的时候被他抓住了,问我怎么交这么多,一看还有你的份。他跟我说你想好了就赶紧回去画,没必要藏着掖着交。”

陈非寒一言难尽:“你不早说?”

“说了你听?”

……有道理。

“康老师说没反,就是这么回事儿,”肖卓不清楚其中的各种关系,只能一板一眼地把老师的话重复一遍,“画完还需要初审和交厂,所以给的时间并不多,大概月考后不久交。”

“开玩笑吧,”陈非寒几乎是脱口而出,“考试怎么办?迎新怎么办?我们班上的活动怎么办?”

换做以前这三连问全都是借口。

但现在不一样。

至少第二个和第三个不是。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

“就是,”尹知温面色不善地坐窗户上添油加醋,“我们文一怎么办啊肖卓,有你这么拐人的吗。”

“不是,关你毛事啊?”肖卓狐疑地偏过头看向认识多年的铁哥们,“你什么时候管这么多?”

尹知温真诚地回答:“为班级服务。”

“放屁吧你,”肖卓睨他,“以前怎么没看你这么热心。”

“我话带到了,就先走了,”他摆摆手,不想再多看这狗东西一眼,“以后所有设计工作都会在画室进行,过了月考之后基本就泡里面了,交厂之后才能出栏。”

小胡震惊到表情模糊:“这么狠的吗?”

剩下两个人都忙着和窗上的狗东西翻白眼,谁都没有回答他。

反倒是狗东西忙里偷闲,朝他点点头说:“对,就是这么狠。”

小胡:“……”

您谁啊?

这尹知温是真没点高中生的样子,嘴上一句正经话没有,行为像在街道办干了几十年。得亏肖卓承担了陈非寒一大半的怨念,不然尹知温能被陈非寒咒死。

眼见肖卓走了,猫老大郁闷地回到座位上,发现今早的画被人摆在桌了子最显眼的地方,但凡路过的人都会看一眼。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偏巧罪魁祸首长了一张极具迷惑性的脸,他一直假模假式地搞学习,有人夸他就恰到好处地笑一下,显得温和又斯文,完全对得起那句传说中的“高知家庭出身颜值巅峰如玉少年。”

还挺有偶像包袱。

陈非寒把画一收,铁了心让画里的男生拉一辈子的二分之一手风琴。他把肖卓给他的纪念册拿出来,正翻到第一页,封面后粘了一张DVD,写着宣传片及微电影收录。

“噢,去年的,”张先越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本纪念册还挺贵,我记得是摄影社出版的吧?因为有微电影比赛,正好就收录在一起卖掉回本。”

“主演似乎是尹哥?”

“不是,”刚还异常活跃的男生冷不丁安静下来,甚至有些嫌弃地看了册子一眼,“我就是客串。”

“客串男主角?”

尹知温强行关闭听觉神经,瘫着脸把纪念册翻了一页:“看图就行,又没工具可以播。”

可惜307的良心早就泯灭了个干净,许正杰丝毫没给校草喘息的机会:“这个微电影我知道,我看了!”

张先越连忙问:“怎么样?”

“我觉得还行,但听负责拍摄的高一同学说,这起码是挂了几百次才有的效果。”

“尹哥第一次演的时候,像僵尸危机。”

这个形容相当有震撼力,几个人围在一起想象了一下具体画面,登时笑得满地找头。

尹知温彻底不说话了,他的人生本该是毫无污点的,唯一的败笔就是纪念册里这张丧尽天良的DVD。

隔天是星期二,男生的手风琴练得很好,既不是奏哀乐也不是发电报,而是实打实的乐器演奏。

陈非寒并没有画画,甚至连喂猫的工作都丢给了好同桌。他从邹大爷那儿求来了多媒体的钥匙,趁着对方逗三花的功夫,启动了多媒体下的电脑主机。

“你干什么?”尹知温警惕地问

“寻找灵感,”陈非寒说得挺像这么回事儿,他把DVD放进去后抽空回答了一句,“感受仁礼校园的青春活力。”

尹知温:“……”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陈非寒为非作歹,面上是肖卓也不曾见过的“随你怎么浪我已经失明了”的自暴自弃。

但他并不觉得难堪,相反,在这个眼看要天亮的早晨,他看着同桌狡黠的眼睛局促地弯起来,脸上带着“你他妈栽我手里了”的小表情,像是整蛊过后的满足与任性。

好像这才是陈非寒的本来面目,不是易怒的,不是动不动炸毛的,不是笑着笑着突然沉默的,而是现在这样支楞着脑袋,放松且自然。

在这种情况下看到自己高一时的样子,会露出什么表情?

尹知温第一次对这种不着边际的事感到好奇。

陈少爷坐在桌子上,看着身穿便服的男生在校外买了零食递给女生,嘴里类似棒读地说着偶像剧的肉麻台词,面部表情僵硬如铁,眼神就像是在和观众传达:我吃了屎,你呢。

他再也憋不住,笑得比昨天还夸张,白皙的皮肤上泛起呼吸跟不上导致的潮红色,一边笑一边说了一连串操。

“你这个真的练了几百遍吗??”他八辈子没笑过似地,竟然还羞耻得抓挠胸口,“操,这看了谁还来报考啊。”

“多得是。”尹知温郁闷得看了一眼屏幕中的自己,稀奇古怪的神态和台词着实引人遐思,看得让人犯尴尬病。

“再笑去画室,别在这儿待着。”他下逐客令。

“不去,”陈非寒拒绝得斩钉截铁,“不想看到康老师的脸。”

“有那么不乐意吗。”

“有,”男生的笑卡住了,颓丧地低头道,“看见他就烦。”

“我倒觉得可以去试试看,”尹知温和三花瞪眼对峙,看谁先碰对方的手爪子,“邹伯也说了,完全是你想太多。”

“想太多?”陈非寒满脸的笑意一扫而光,“你以为老子跟你一样?”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跟你们优等生一样做什么都能做得好,我告诉你,每个人……”

“都有局限——”尹知温似笑非笑地转过头看着他,“是啊,我是有啊,你看屏幕上,我的确演不出来啊。”

这能一样吗!

“你个犯病的别打岔!”陈非寒喊。

“我没打岔啊,”尹知温并不习惯这种私人话题,他咳了两声,几次三番地摸鼻子缓解害羞,“我是觉得吧,大家都是仁礼的,什么叫跟你们优等生一样啊,你自己不是吗?”

“哈?”

“哈什么哈,”男生叹了口气,“你好歹也是文科一班的吧,胡立要知道你这么想,肯定嫌你矫情。”

矫情?

陈非寒怔怔地看着尹知温,他脖子红红的,因为说话过激出了一层略显暧昧的薄汗。

多媒体的投影仪上还在播放微电影的镜头,只是接近尾声了,不再出现任何演员的画面,而是搭配背景音乐切换校园的各处景色。

眼下的话题完全出乎了两人的意料。

他不是一个和别人倾诉烦恼的人,说出哪怕一丁点儿字渣子都像是在和谁示弱。

但这明显和寻常的聊天不同。既不是单纯的唠嗑也不是高中生习以为常的吐槽,说到底,他甚至都没有和叶舟提起过。

是因为电影里的男生太蹩脚太搞笑了吗?还是因为自己和对方聊天都不用过脑子了?

还是觉得——

他们是能说心里话的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