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门外,人山人海。

林子印站在队伍最前面,看着眼前这支队伍,心情大好。

“大人……”

钱有德走过来,小声说,“我们……真的就这样去吗?”

林子印吸了一口气:“不然还能怎么样?”

他本来的计划是半夜偷偷出城走掉,结果昨天晚上礼部的人来了,说皇帝有命令——护国公去草原,是国家的大事,必须搞得隆重一点。

隆重个鬼啊!

林子印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可是现在,朱雀大街从城门口一直往里,两边都站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人挤着人,人挨着人,连房顶上都趴着人。

“让一下!让一下!”

黑虎骑着马在人群外面管着秩序,额头上都是汗,“都往后退,别挤着了!”

李广走到林子印旁边,表情凝重:“林大人,我还是要说一句,你这队伍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啊。”

“什么开玩笑?”林子印看了他一眼。

“你看看这些车上都装的什么?”李广小声说,“酒、糖、镜子、鞭炮……这哪里像去出使的!万一草原上那些人发难了,你拿什么对付他们?”

林子印摆了摆手:“他们不会发难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林子印想了想说,“因为我带的东西都是他们需要的啊。”

李广呆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想一下,草原那个地方很冷,除了牛羊就是马,除了肉就是奶。”林子印指着那些车,很认真地乱说,“他们见过这么好的酒吗?见过这么甜的糖吗?见过这么亮的镜子吗?”

“我们这一去,他们眼睛都看直了,还打什么仗?”

李广张了张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再说了。”林子印继续说,“草原上的人最爱面子,我们带着这么多好东西去,是给他们面子。”

“他们要是动手,那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李广被他说得有点糊涂:“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林子印打断他,“你就记住一句话——真正的武器不是刀枪,是人心。”

“我们这次去,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收买人心的。”

李广不说话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很认真的年轻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护国公说的话,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就在这个时候,城楼上响起了钟声。

咚——咚——咚——

九声钟响完,城楼上走出了一队人。

最前面的,是穿着龙袍的赵沐仪。

“陛下驾到!”

太监那尖细的声音传遍了全场。

不是说好低调出发吗?

不是说好悄悄走吗?

你这是想让全天下都知道我要去草原啊!

“大家都起来吧。”

赵沐仪站在城楼上,声音很清冷。

老百姓们站起来,抬头看着城楼上那个瘦小的身影。

“今天,护国公林子印听我的命令,要去草原。”赵沐仪的声音不大,但是在安静的广场上听得很清楚,“这次去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和平;不是为了抢东西,是为了送东西。”

“林爱卿很懂我的意思,带着我们大乾的好东西,给草原看我们的诚意。”

她停了一下,“你们看那车上装的——好酒,是我们大乾工匠酿的;白糖,是我们大乾老百姓的甜;铜镜,能照出我们大乾的繁荣;烟花,能映出我们大乾的盛世。”

“这次去草原,林爱卿不带武器,只带善意。这是我们大乾的气度,也是护国公的心胸!”

轰——

老百姓们都开始议论了。

“陛下说得真好啊!”

“护国公真厉害!”

“不带武器去草原,这个胆子,天下没人比得上!”

林子印跪在地上,心里很不高兴,非常不高兴。

什么带善意?

我就是想把事情搞砸好不好!

什么大乾气度?

我就是想偷懒好不好!

“而且……”赵沐仪继续说,“林爱卿这次去,不仅是和平的使者,还是做生意的先锋。”

“草原很冷,东西很少。我们大乾很富有,东西很多。”

“用做生意来促进和平,用贸易连接南北,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伟大举动!”

她抬起手,“我相信,护国公这次去,一定能不打仗就让别人服气,用和平的方法,为大乾开创万世的基业!”

林子印听的头皮都发麻了。

不打仗就让别人服气?

我就是想弄点奇怪的东西,让你们觉得我不行,好把我换下来啊!

怎么又变成伟大的举动了?

“林爱卿。”

赵沐仪的声音传了过来,“上前来接旨。”

林子印爬起来,走路摇摇晃晃地走到城楼下面。

一个太监捧着一个盘子走下来,盘子里放着一坛酒。

“陛下赐酒,为爱卿送行。”

林子印看着那坛酒,心里很苦。

他接过酒坛,打开盖子,仰头就喝。

酒很辣,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

老百姓们又是一阵叫好。

“护国公酒量真好!”

“这才像我们大乾的男人!”

“去草原喝酒,哈哈,真爽快!”

林子印放下空酒坛,抬头看城楼。

赵沐仪站在那里,嘴角带着一点点笑。

那笑里,有开玩笑的意思,有得意的意思,还有一点点……狡猾。

然而,林子印突然想明白了。

这个女人……

从头到尾都在算计他!

什么隆重送行,什么皇帝亲自来,都是为了让他没有退路,只能去!

现在全京城的老百姓都看着呢,全天下的人都在传呢——护国公要去草原搞和平贸易,不打仗就让别人服气!

他要是敢现在不干了,要是敢半路跑回来……

那就不是不当官那么简单了,那是要被写进历史书里骂的!

“陛下……”

林子印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出来,“我知道了……我会去的。”

“去吧。”

赵沐仪挥了挥手,“我在京城,等你回来。”

回来你个头啊!

林子印转过身,大步走向队伍。

“出发!”

黑虎大喊一声,队伍开始慢慢地往前走。

老百姓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两边的人挥着手,大声地喊。

“护国公威武!”

“护国公必胜!”

“林大人保重啊!”

林子印坐在马上,脸黑得像锅底一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楼。

赵沐仪还站在那里,瘦小的身影在太阳下有点晃眼。

她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却不知怎么的让林子印心里软了一下。

算了。

去就去吧。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她算计了。

队伍慢慢地出了城。

城楼上,赵沐仪看着那支越走越远的队伍,眼神有点复杂。

“陛下……”

李广走上前,“你真的放心让林大人这样去?”

“不放心。”

赵沐仪小声说,“但是……必须让他去。”

“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赵沐仪转过身,“他现在心里有事,不解决这个事,他会一直想跑。”

“去草原,可能会让他明白一些事情。”

李广皱着眉:“可万一……”

“不会有万一。”

赵沐仪打断他,“我了解他。”

“他嘴上说想跑,心里却比谁都关心这个国家。”

她看着远处,“他只是累了,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自己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而我要做的,就是给他这个理由。”

李广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才小声说:“陛下……你对林大人……”

“别说了。”

赵沐仪淡淡地说,“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她转身走向殿里,只留下一句话飘在风中。

“传我的命令,让暗卫在路上保护,不能出事。”

“是。”

出了京城,队伍走得快了些。

林子印骑在马上,看着前面没有尽头的路,心情很复杂。

“大人。”

苏婉的马车赶了上来,她拉开帘子,“你在想什么?”

“想怎么活下来。”林子印不高兴地说。

“你会的。”苏婉笑了,“而且我觉得,你这次去草原,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

“说不定能找到你一直在找的答案。”

林子印呆了一下:“什么答案?”

“你想辞官的答案啊。”苏婉看着他,“你不是一直在想,怎么才能让陛下放你走吗?”

“可能这次去草原,就是答案。”

林子印不说话了。

马车的帘子放下了,苏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林大人,好好想想吧。”

“你到底……想要什么。”

林子印没说话。

他看着天边慢慢下去的太阳,眼神有点迷茫。

他想要什么?

辞官?

隐居?

还是……

他摇了摇头,不想了。

反正先到草原再说。

队伍继续往前走,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消失在夕阳里。

而在很远的草原深处,一双眼睛正看着南边,冷笑了一下。

“林子印……”

“你终于肯来了。”

随着夕阳西下,官道上沙尘遍野。

林子印骑在马上,看着前方无尽延伸的道路,脸色那是极其难看。

离开京城才三十里,队伍就到了第一个驿站。

李广策马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林大人,这是属下拟定的行军计划。每日卯时出发,酉时扎营,日行八十里。沿途巡逻班次、换岗时间、物资调配都已安排妥当。”

他说得很正式,显然对这份计划很满意。

林子印接过文书,随手翻了两页。

密密麻麻的小字,什么“第一日行至……”“第二日……”、“遇敌应对方案……”

看得他头都大了。

“不用了。”

林子印把文书扔回给李广,“我有我的规矩。”

李广愣了:“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规矩就是……”林子印打了个哈欠,“没有规矩。”

轰!

周围的将官们都惊呆了。

“大人,行军打仗,军纪为先!”黑虎从后面赶上来,“没有规矩,这队伍就散了!”

“散了更好。”

林子印翻身下马,往驿站里走,“反正我也不想去草原。”

他走到驿站大厅,找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都过来,听着。”

李广、黑虎、苏婉,还有几个队长都围了过来。

林子印清了清嗓子:“从今天起,咱们队伍就按我说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