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兰姨道,“所以奴婢当时听了也觉得奇怪,可老齐没撒谎……”

她一边说偷偷打量沈晏昭的神色:“那个日子很特殊,若是小姐还有印象的话,应该记得那一日的早课老主人迟到了两个时辰……”

沈晏昭手指紧了紧。

那个特殊的日子,是沈晏昭爹娘和兄长的忌日。

每年的那一天祖父都会迟到,不过那一次格外久。

其实兰姨不说,沈晏昭都快忘了。

但兰姨提起来,沈晏昭的记忆却像是由一根线牵引着一般,瞬间被拽回了那日。

那时候祖父除了上朝,每日都会给弟子授课,沈晏昭也被勒令旁听。

祖父向来准时,那一日却迟到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到的时候都已经快午时了。

沈晏昭从来没有在祖父脸上看到过那样的疲色。

也是在那一天,她才突然惊觉,祖父是真的老了。

祖父一向是个豁达的人,即便经历再多的变故,他也始终如磐石一般,坚韧不拔。

众人都关心祖父是不是病了,只有沈晏昭从祖父眼睛里看到了苍凉。

那时的沈晏昭根本不懂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时至今日,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才终于触摸到一点眉目。

“宋世子……”她开口时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沈晏昭不得不停下来,轻抿了一口茶水后才接着道:“这和宋世子,又有什么关系?”

兰姨气愤道:“当然有关!老齐说,那日老主人饮酒过度,其实不是因为伤怀,而是被江家那个白眼狼气的!”

这话倒似是很有依据。

毕竟此时已经是她父亲沈韫玉、兄长沈昂霄、母亲姜桢儿去世的第九个年头了。

“你继续说。”

兰姨道:“那段时间,老主人正在替小姐物色姑爷的人选,最属意的便是郑国公家的世子,谁知姓江的白眼狼知道了就极力反对,他还敢出言顶撞,这才把老主人气成那样……”

沈晏昭低敛着眉,没有说话。

兰姨说的这些,她一丝一毫也不知道。

印象中,她只记得祖父问过她一次,问她如果未来的夫君不是她想要的,她会怎么做。

这样的问题,在她和祖父之间,是稍显尖锐的。

按照以往的惯例,祖父不会这么直接地问她这种问题。

即便要问,也会更加委婉,比如问她有没有心仪的男子,又或是心仪怎样的男子。

可惜那时的沈晏昭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她来新京城的这几年,见多了看似举案齐眉、实则同床异梦的世家联姻。

这样的姻缘,她是不屑的。

因而她很坚定地回答了祖父。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

祖父的叹息声言犹在耳:“之死靡它……”

兰姨还在愤愤不平:“那个姓江的,分明是从那时开始就在觊觎沈家!他处心积虑,终于是通过小姐攀上了咱们沈家这根高枝!”

“小姐,不是奴婢说您,那时候老主人就不赞同你和那个姓江的在一起,结果你非要一意孤行,现在呢?”

顿了顿,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言行有些僭越,兰姨沉默了一会儿,软了语气。

“小姐见谅,奴婢只是一时情急……”

沈晏昭没有说话。

兰姨的话虽然尖刻,但不是没有道理。

祖父曾经,的确是不愿意替她和江衍许婚的。

是她亲口请求,祖父重病之时,才终于松口。

曾几何时,刚重生那会儿,她只以为是祖父早就看穿江衍的不堪托付。

如今才知……

她眼前再次闪过祖父弥留之际的画面。

他久经病痛折磨,早已骨瘦如柴。

那一刻,浑浊的老眼突然迸发精光。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双手用力地攥紧了自己的手。

可惜她那时只顾着隐瞒自己手上的抓痕,丝毫没有看懂祖父的深意……

那时候,祖父是不是也曾有过冲动,想将一切和盘托出……却最终……

沈晏昭慢慢抬起一只手,按在自己的眼睛上。

她从未像现在这般,看清自己的无能。

祖父在她的手腕留下的两道抓痕,是他自己的忏悔,亦是对她无声的谴责。

而她曾经一无所觉。

如果不是老天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她死有余辜,沈家满门,却是永世不得昭雪!

她的确,是个废物!

“小姐……”耳边传来兰姨的声音。

沈晏昭放下手:“怎么?”

兰姨道:“不是奴婢……只是您看,宋世子既然已经请了冰人前来,那咱们也不好一直这么把人晾着是不是……”

沈晏昭一愣:“冰人?”

“是啊!”兰姨激动道,“奴婢先前正是来通报这件事的!谁知道就撞上那位什么……什么二小姐在殴打宋世子!”

说到这里,兰姨又忍不住不满:“小姐,真的不是奴婢说您,奴婢不懂您为什么要带一个陌生人回家,还说她是咱们沈家的二小姐!”

“那女子一看就没什么教养,这样的人,日后还不知道会闯出多大的祸事来呢,您这样随随便便……”

沈晏昭竖起一只手:“兰姨,她不是陌生人,她就是沈家二小姐,以后记清楚了,尤其是在外人面前。”

兰姨皱了皱眉,还是答道:“是,奴婢知道了。”

沈晏昭道:“你接着说那冰人,什么冰人?”

兰姨一下子又激动起来,道:“就在门房外啊!还带着礼物来的呢!要不奴婢这就去把人请进来?还是您先和宋世子……”

她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一道喊声:“沈晏昭!”

沈晏昭还未应声,那人就带着一群人浩浩****地闯了进来。

当先之人一身锦衣劲装,脸上带着一张镂空面具,身量挺拔、身姿颀长,脚蹬蟒靴,腰系玉带,手腕上仍是一双独特的玉质臂鞲。

成大人笑着道:“沈晏昭,又见面了。”他指着身旁的冰人,“说好了,这次我可是带着人来的,这样礼数够到位了吧?”

兰姨傻眼了:“这冰人不是宋世子带来的吗?”

“世子?”成大人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什么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