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之后再也没有来过春风得意楼,于是关于春风得意楼掌柜成了下堂妇的消息愈发泛滥,连我有时腆着大肚子到大堂里坐坐也会招来各种各样的眼神,大部分都是怜悯,可见这个世界果然还是好人比较多……

只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喂喂,你看那个女人,妄想攀高枝被抛弃了,居然还有脸这般若无其事在这里开酒楼……要我啊,早早地投了河干净!”

“这种女人开什么酒楼啊,妓院最适合她了!哈哈哈……”

“同样是开酒楼的,真不知道怎么差那么多啊……”

正坐在胭脂身旁悠悠然地喝着汤,耳边却是总响起一些刺耳而不知收敛的话,我微微扬眉,看向声音的来处,一个油光满面的大胖子正一脸正气,手舞足蹈,说得豪迈万分,仿佛他是正义的化身,光明的使者一般。

同样是开酒楼的?我定睛一看,原来是对面那家酒楼的宋掌柜!小样儿的,别以为换个马甲就认不出你了,来这里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吧,真当我是吃素的。

“你们说说,这里的菜你敢吃嘛!”那大胖子说着眉飞色舞,一边说着,一边塞了满嘴的菜。

“你嘴巴放干净点!”紫燕一脸怒意,端着汤的手作势欲泼。

“你敢泼我?你敢泼我!你们就是这样经营酒楼的?”那大胖子愈发得了势,大叫起来。

紫燕咬牙,却是不敢真的泼下去。

我慢悠悠踱到紫燕身旁,猛一抬手,打翻了紫燕手里的汤碗。紫燕有些讶异地看我一眼,随即一撒手,将一整碗的热汤全泼在了那大胖子的身上。

“啊!烫烫烫!干什么!你干什么!”那大胖子仿佛被踩了尾巴似的大叫起来。

“哟!这不是宋大掌柜吗?!”笑得一脸甜蜜蜜,我故作惊讶地开口说道。

“你你你!”那胖胖的宋掌柜瞪我,“你烫到我了!”

“咦?你会怕烫么?”我一脸的无知状。

“废话!这么烫的汤!”宋掌柜气急大吼。

“你们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我转个身,笑眯眯说道。

众食客正在看热闹,当观众,冷不丁被我一问,都一脸的疑惑。

“那句话叫做……死猪不怕开水烫。”我点点头,解惑。

众人怔了怔,随即哄堂大笑。

“你这贱女人!”宋掌柜大怒,憋红了脸,愈发像一只红灿灿的大猪头。

我施施然转身上楼,站在楼梯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转身道:“哦,对了……不要轻易发怒,容易引发心脑血管疾病,轻得中风,重则呜呼哀哉哦……”

“你……”宋掌柜气得发抖。

“与其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暗箭伤人,怎么整垮别人,不如想想怎么整顿你自己的酒楼。”说着,我想起了他刚刚的话,耸了耸肩,笑了起来,又道:“同样是开酒楼的,真不知道怎么差那么多啊……”

“你这贱女人,不明不白地大了肚子,天知道是谁的贱种!我还说错了不成!”宋掌柜被我气疯了,扬着脖子大骂。

“你傻了是不是?跑到老娘的地盘撒野。”一步一步走下楼,我走到他面前,狠狠咬牙,“你娘有没有教你,不要到别人的地盘惹是生非?”

宋掌柜狠狠跺了跺脚,转过身便要走。

“走那么急干什么?跟我家包子道歉先。”我扯住他,淡声道。

“谁是包子!”宋掌柜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一脸温暖地指了指肚子。

“疯子。”宋掌柜以看白痴一样地看我。

“跟我家包子道歉,他不是贱种,道歉。”眉头打了个结,我又道,声音高了几分。

“你这个疯子,放开我!”宋掌柜大骂。

胭脂、紫燕她们都围了上来,还好昭儿出去买酒了,不然不知道他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听说,县尉大人的外甥死得不明不白……真是可怜呐。”幽幽然叹了一口气,我轻声道。

宋掌柜面色微微苍白起来,飞快地说了声“对不起”便匆匆离开了。

“喂!宋掌柜……如果你的酒楼经营不下去要转让,记得找我,大家都是老相识,我可以多加点钱哦!”

仿佛怕气不死他似的,我又笑着大声对着他的背影喊道,嚷嚷完毕,我便扶着腰转身默默地上了楼。

回到房间,我一头倒在**,望着床顶发愣。

连着几日,都是噩梦连连,要靠着胭脂炖的安神汤才能勉强入睡。

周瑜说的话却是一日比一日清晰,为什么他说的和书上记载的历史完全不一样?曹操不可能有事啊……

“曹操重伤垂危,命不久矣。”

重伤垂危,命不久矣……

会不会是因为我的出现……改变了历史既定的轨道?

正皱眉苦苦思索,忽然感觉到肚子微微一动,我低头看向鼓鼓的腹部。

“包子,你该不是在担心你老爸吧?”一手轻轻抚着鼓鼓的肚子,我开口道。

“这样啊……直的很担心么?”

“包子,你是不是怕变成遗腹子啊?不怕,不怕……”

“包子,你想看看你老爸长什么德性吗?”

“真的?包子那么想看?”

我一边轻轻拍着腹部,一边絮絮叨叨。

“什么?你说要去见他?”

“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

“啊,对耶,你还在我肚子里……自己不能去。”

“算了,算了,谁让我是你妈呢,既然你想的话,我带你去好了。”

“是你要见哦!是你!包子!”我自言自语地喃喃着,复又鼓着腮帮子大声道。

“好,老妈带你去南阪找你老爸,不过我们要约法三章:第一,是你要见,所以老妈我才勉为其难地带你去;第二,见到你老爸安然无恙,我们就撤退;第三,在见到你老爸之前,你都得安安分分地待在我肚子里。明白不?明白,我们收拾收拾这就出发!”

包子无语。

关于春风得意楼的掌柜大着肚子成了下堂妇一事,丹阳城的老百姓等了好些日子,天天翘首企盼啊,也没听闻说春风得意楼的掌柜跳楼、投河、上吊、服毒之类的,不由得大失所望。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一日,有了动静。

“听说没有?春风得意楼的掌柜要走了。”

“啊?为何呢,酒楼生意那么好。”

“心寒吧,一定是不想再见到那负心郎了。”

“唉,我就说嘛,哪有女人被抛弃一点反应也没有……看吧……”

流言止于智者。

于是,在嘴角抽搐几下后,我决定彻底无视。

第二日一早,吩咐杂役套好马车,又招呼小桃帮忙整理了包袱细软,将酒楼暂时交由胭脂帮忙打理,交代了一切大大小小的杂事之后,我将大腹便便,包袱款款,陪包子去找他老爸。

“裴夫人,你什么时候回来?”

“裴夫人,汤和补药已经熬好放在马车里了,记得要喝。”

“裴夫人……我们会把酒楼打理好的,你早些回来。”

“裴夫人……”

楼里的姑娘们一个个红着眼睛站在酒楼门口,上演着一出感人至深的十八里相送。

“好啦,好啦,我去去就回啊,会给你们带礼物的。”伸手轻佻地刮了刮紫燕粉嫩嫩的脸蛋,换来她的怒目相向,一双漂亮的眼睛早红得跟兔子一样。

站在一旁的巧兰已经开始抽噎。

“裴夫人,让小桃跟着一起去吧,小桃侍候惯了的……”小桃上前轻轻拉着我的手,“而且夫人怀有身孕,一路上没有人照顾怎么行……”

我眯着眼睛笑,心里暖暖的。

“安啦,我是谁?我是包子他娘!”我拍拍胸脯,笑着保证。

说着,我抬头看了看四周,却没有见到昭儿,从昨天说要离开一阵子开始,便一直没有见到他的人影,该不是又在闹别扭吧。

只是,他会这么轻易妥协?我怀疑。

“胭脂,有没有见过昭儿?”心里始终放心不下,我开口问道。

“小公子?不知道,从昨天开始便一直没有见过他。”胭脂摇头。

“嗯,酒楼就交给你们了,见到昭儿帮我跟他说下,我去去就回。”转身钻进马车,我想了想,又道。

马车一路驶出丹阳城,我安安稳稳地坐在车里,巧兰她们做了软垫垫在车座下,十分的舒服。

正闭目休憩,车子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李伯?”赶车的车夫李伯是春风得意楼里的杂役,赶得一手好车,为人也敦厚老实,所以这趟才劳烦他送我出丹阳。

“裴夫人,小公子……”李伯有些犹豫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我怔了怔,一手掀开帘子。

朝霞满天,一个少年站在马车前,一袭月牙白的袍子随风轻扬,他微微抿唇,看着我,不语。

“等多久了?”

他仍是站着,抿唇不语。

“昨夜来的?”注意到他发梢上沾了亮晶晶的露珠,我扬眉,又问。

“嗯。”他轻应。

我又好气又好笑,正奇怪这一回他怎么这么好说话,却原来他一早便来打埋伏了。

“还不上车?”见他一脸视死如归地杵在原地,我开口道。

“诶?”漂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看向我。

“诶什么诶,你不是想一同去吗?”我招招手,见他乖乖走到我身旁,我没好气地抬手轻弹他的额头。

昭儿抚了抚头,竟是笑了起来,爬上了马车。

车子又颠簸着向前,我斜觑昭儿一眼,抬袖拭去他眉上的露珠,“想一起去说便是了,干什么跑到这里来傻等?”

昭儿低头,“我怕姐姐不带我去。”

“所以你干脆连夜跑出了丹阳城?”想了想,我又抬手敲他的头。从丹阳到这里有多远!他居然走了一夜,就因为怕我不带他去。

昭儿乖乖地挨敲,也只是笑,“姐姐,那下回昭儿想跟着姐姐,只要告诉姐姐就可以了么?”

“嗯。”我想也没想便点头,随即瞪他,这个奸诈的小鬼,居然算计我,只是看他脸上那仿佛白捡了金子似的笑容,也只得作罢,反正自古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嘿嘿,我也不是什么一言九鼎的君子来着,某人恬不知耻地偷笑。

沿黄河往西,一路西行,连赶几日的路,断壁残垣间,隐隐可见战争的痕迹。

一路都坐在马车上,事事有昭儿照料,虽是赶路,倒也并不辛苦。

走了几日,战争的痕迹越来越重,坐在马车里,我忽然闻到一股血的腥味,胃里一阵翻腾,我掀开车帘,吐了出来。

吐到腹内空空,终于感觉舒服了许多,正欲抬头,一双清凉的手忽然覆上了我的眼睛。

“昭儿?”感觉眼前一片黑暗,我下意识地想拨开他的手。

“别看。”昭儿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正疑惑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是谁?

“前方何人?!”远远的,一声大喝。

我忙拉下昭儿的手,眼睛有稍许的不适应,眨了眨眼睛,还未看清来人,我胃里又开始折腾,四周一片狼藉,斑斑点点的血迹,残缺不全的尸首,废弃的战车……

满目疮痍。

这才是真正的古战场,马革裹尸……那般的残酷。

感觉到昭儿轻抚我的背,我这才知道他刚刚蒙住我的眼睛,是因为不想让我看到这一幕吧。

“前方何人?!”那声音又大了几分,带着肃杀与冷厉。

“路过!路过而已!我们是普通百姓啊!”我忙回过神来,大声表明自己的清白无辜,我可不想成为这古战场的一抹亡魂。

“来此所为何事?!”一员大将倒提着长刀策马上前。

“昭儿昭儿,那旗上写着什么字?”我一眼注意到对方身后举着一面大旗,只可惜这个时代的字,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如果是曹操的兵马就好办了,问清楚他们相爷是否安好,然后便可从从容容地撤退。

昭儿看了看,低低开口吐出一个字:“袁。”

Oh my god!曹操的死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