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儿扶着我下了马车,金灿灿的太阳晒得人头晕眼花,不一会儿,已有二十余人逼近马车。

我暗暗叫苦,天可怜见,我包袱款款、大腹便便的千里寻找孩子他爹容易么!居然一头扎进了敌人的怀抱!

一个将军模样的男子骑在马上,俯视着我,那眼神像在看一只蚂蚁。

我一脸卑微地任由他将我当蚂蚁看,此时扮作路人甲再安全不过了,如果他知道在我肚子里是曹操的儿子,那才危险,说不定我家包子还没出娘胎就成为人质了。

那大将军骑着马一圈一圈缓缓地绕着我们打转转,仿佛是只猫在逗着老鼠玩。

被他绕得我头发晕,正午的阳光几乎要将人烤化,我幻想自己是一只被架在火上的烤的乳猪……烤得油滋滋的。

这一片狼藉的古战场在烈日的烤炙下,愈发的腥臭扑鼻,令人作呕。

赶车的李伯是个老人家,早吓得不敢吱声,昭儿却是执意护着我,将我挡在身后,看着他尚显单薄的身子骨,我心里涩涩的。

“这小子挺有趣啊!”也许是昭儿眼里的戒备和敌意太过明显,那大将军扬了扬马鞭,回头笑道。

一众人也跟着大笑起来。

“这位将军,我弟弟年纪小不懂事,你们大人有大量,放我们过去吧。”我忙不着痕迹地拉住昭儿的手,一脸卑微地打着哈哈。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会经过这里?”那大将军侧头呵斥,“谁能保证你们不是曹操派出去求援的!”

“我们是从丹阳来探亲的。”我一手扶着腰,显示自己是孕妇,另一手指了指来时的方向,“而且我们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不可能是奸细。”

那大将军略加思索,点了点头,抬手放行。

“慢着!”那手抬了一半,他忽然又疑惑地盯着我看,“我在哪里见过你?”

我心脏漏跳一拍,我敢肯定自己没有见过他,只是……他怎么会说见过我?

我忽然记起刘备曾说过“曹丞相似乎已将姑娘的画像遍发诸州……”,那么这个人见过我的画像?

曹操!你害惨我了!

想必周瑜也定是认出我来了,才会……

我在心里哀叹着,脸上却扯出一个真诚万分的笑,“像民妇这般粗鄙的人,怎么可能见过将军这样的大人物。”

也许拍马屁起了作用,那将军再度疑惑地看我一眼,终于放了行。我吁了一口气,忙拉着昭儿钻进车里坐好,示意李伯赶车。

车子刚颠簸了两下,“咯吱”一声又停了,我那颗还未放踏实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

“李伯,怎么了?”我迟迟不敢去掀车帘,只感觉一阵紧张,腹部也微微有些疼痛。

“裴姑娘。”一个温温吞吞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我立刻僵在马车上。

是刘备!

“玄德兄,你认识这个女人?”是那大将军疑惑的声音。

“嗯,旧识。”刘备的声音是一贯的温吞,我却听得连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果然在袁绍这里。

“裴姑娘不准备下车一见么?”刘备的声音再度响起。

昭儿看我一眼,我只得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昭儿便一把掀了车帘,扶我下车。

“刘大人,好久不见。”我笑着招呼,这情形那般熟悉,就如那一日在徐州相见一般。

面上虽然笑着,我手心却已是渗出薄薄的一层汗,有刘备这狐狸在,我怕是脱不了身了。

“好久不见。”刘备微微有些讶异地盯着我高高隆起的腹,眼中闪过一抹分辨不清的情绪,“天热,不如请裴姑娘回营一聚如何?”只一瞬,他又恢复了一贯的温吞。

我咧了咧嘴,暗骂,我能说不么?!

“文将军,你知道这位姑娘是谁么?”见我不开口,刘备微笑着回头看向那位将军。

“哦,是谁?”那文将军好奇地问。

“我在徐州见过她。”刘备微笑着看我。

他在威胁我。

我暗暗握拳,他是想逼我跟他回营,又不想惊动袁绍。现在关羽已经投奔了他,他是如虎添翼啊。

“啊……”我痛呼一声,身子软软地靠向马车。

“姐姐!”昭儿大惊,忙来扶我。

我顺着昭儿的手靠着马车半坐在地上,双手捧着腹,满面痛楚,“痛……好痛……”

“怎么了?”刘备快步上前。

“痛……痛……”我摇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怎么会……”刘备微惊,“莫非……”

“嗯……我怕是要生了……” 我龇牙咧嘴地大叫,“好痛……救命……痛……”

“快,先回营!”刘备难得有些不知所措,俯下身来抱我。

趁着他不设防地俯身,我快速地将藏在袖中的瑞士刀架在他脖子上,低喝:“别动。”

刘备微微怔了一下,恢复了一贯的面无表情。

“退后!”持刀抵着刘备的脖子,我大叫。

大概因为刘备是袁绍的上宾,文将军不敢放肆,皱了皱眉,退后了些。

“姐姐……”昭儿紧紧挨着我,戒备地看着众人。

“呵呵,裴姑娘长进不少。”刘备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我忍无可忍地告诫他,“注意形象,你是人质。”

“你不会杀我的。”刘备淡淡笑着说。

呃……我瞪了他一眼,有些心虚,我还真不敢杀他,其实我连握刀的手都在发抖,开玩笑,他是刘备!日后三国鼎立的一份子啊!光是想想今日得罪了这样一个大BOSS,我肯定连晚上睡觉都会做噩梦。

刘备动了动,脖子距离刀锋近了些,我的手下意识地往后缩。

刘备笑了起来,“你不敢杀我。”

这个家伙好阴险,如此擅长心理战术,我被他笑得心里直发怵。

“我敢。”一个有些冷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回头一看,竟是昭儿。

他随手捡了一支断矛,将锋利的矛头抵在刘备的颈边,“我敢,你信么?”

刘备微微眯起眼睛,半晌,淡淡开口:“我信。”

话音未落,“铛”的一声响,文将军已抬手一箭将昭儿手中的断矛射落在地,“只可惜你有胆量没能耐!”

我吓了一跳,手微微一抖,在刘备的脸颊边划下一道细细的血印,场面即刻混乱起来。

“不要伤到她。”刘备悠悠地开口,那神情竟仿佛我已是他的囊中物一般。

正说着,前方一阵尘土飞扬。隐隐间,有一袭明紫首当其冲。他策马而来,虎虎生风,活蹦乱跳。

曹操重伤垂危,命不久矣?谁说的?到底是谁说的?眼前这个活蹦乱跳的是谁?

我抓狂了。

周瑜你耍我!

“曹操?!”文将军大惊,“快回营搬兵!”

正说着,曹操已率兵冲了过来。狭长的双眸紧紧盯着我的大肚子,微扬的薄唇让我毛骨悚然。

望着那双黑幽幽的眼睛,我竟是有些心虚,忙欲盖弥彰地挺了挺脊梁,随即发现这动作简直像在炫耀自己的大肚子,又忙小媳妇似地弓了弓腰,双手搁在肚皮上,企图掩盖罪证,此举颇有些掩耳盗铃的味道。

我悔啊,我悔得连肠子都青了,为啥我要相信周瑜的话,为啥我要千里迢迢,爬山涉山地来自投罗网……我果然是天字第一号笨蛋……

正在唾弃自己,忽然眼前一道红光闪过,一个袁兵在我眼前被削去头颅,猩红的血溅了我一身一脸。

我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瞪大眼睛久久回不过神来。

“姐姐……”昭儿大惊,忙转身斩断了马车的套绳,翻身上马,“姐姐,快上马!”

我忙回过神来,伸手让昭儿拉我上马。

“抓住她!”刘备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姐姐,快上马!”昭儿忙紧紧拉住我的手。

蓦然间,有一双铁臂勾住我的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我拖上马去。

“昭儿!昭儿!”我挣扎着大叫起来。

“姐姐别怕,昭儿在。”昭儿忙应声,紧紧策马跟在我身后。

“夫人别来无恙?”一个阴侧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猛地停止挣扎,僵住了身子,缓缓回头,看到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你你你……”我结巴起来。

“千里寻夫,为夫很是感动呢。” 他勾了勾唇,慢吞吞地开口,顺便抬手一刀解决了一个凑上前来的倒霉鬼。

“抓住曹操!”一旁,那文将军大叫起来。

“文丑,吃我一刀。”曹操身后闪出一匹马来,是虎痴许褚!他嚷嚷着,提刀便狠狠地砍去。

“杀啊……”

双方开始混战,那样的肉搏战,看得人心惊肉跳。

曹操薄唇微抿,紧紧将我扣在胸前,一手拉着马缰,一手持刀砍杀。那战马也十分彪悍,喷着气横冲直撞,只可怜我被它颠得胃里翻腾,直冒酸水。

物似主人形,这话是一点也没说错。

我正觉气闷欲呕,忽然腹部一阵坠痛,咬牙忍了忍,那疼痛却丝毫没有减缓的迹象,反倒是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天呐!该不是包子真的急着要出来见他老爸吧!不行!不行!我们约法三章的,现在还不是出来的时候。

呜呜呜,包子你不能食言……

痛!痛!痛!

“心虚么?”曹操的声音淡淡地在我头顶响起。

我痛得冷汗涔涔而下,根本无暇顾及他说什么。

“为什么来这里,不是躲着我么?”

我咬唇,一手紧紧揪着他的有衣袖。

“怎么了?”他终于发现我不对劲了,放缓了速度,低头看我。

“肚子……痛……”我低叫。

曹操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双方正厮杀着,后方忽然传来呐喊声,远远可见黑压压一队人马,约有五、六千骑,皆举着“袁”字旗,正杀将过来。

我只觉头皮一阵发麻,曹操所带的人马最多只有六百骑,敌众我寡,如何抵挡?

“撤!”曹操猛地开口下令,一边调转马头往来路折返。

听到曹操的命令,众人急速撤退。

文丑眼见援军已到,哪里肯罢休,一路紧咬着不松口。

咬着唇,我痛得脸都变形了。忽然想起之前看过的《三国志》,曹操可胜此战,便又安心许多。心一安,肚子便痛得愈发的厉害,

一路撤退,曹操下令将财物粮食丢弃于道上。

眼见曹操队形大乱,不顾粮草,袁军气盛,纷纷下马抢夺财物。

“稍稍再忍耐一下。”曹操一手将我拥紧,低头凑在我耳边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复又加快了速度。

我早已是欲哭无泪,这种事情能忍吗?

“啊啊啊……好痛啊……痛啊痛啊……痛死了……啊啊啊……啊啊啊……”

“包子……你不能这样对我……包子……”

正在我扯着脖子喊得抑扬顿挫、畅快淋漓之时,曹操忽然勒马停了下来。

“杀啊……”

“冲啊!”

原先还溃不成军的曹兵忽然调头反攻,打了正在哄抢财物的袁军一个措手不及。

原以为曹兵早已丢盔弃甲、四下逃窜的袁军却没有料到等待他们的这场突袭,一时乱了阵脚。

我却是顾不得这些了,只觉得痛得快厥过去了。

“元让!交给你了。”曹操的声音稳稳的响起。

“是!”

曹操带着我又单独策马前行了一段,找了一处僻静的林子,将我抱下马。

“还我姐姐!”昭儿不知何时竟是追了上来。

“寻些干草来铺在地上。”曹操看了看我,面色竟是微微有些发白。

我继续哼哼唧唧,面部扭曲。

昭儿看我一眼,没有说什么,果真下马寻了干草铺在地上。

曹操忙护着满身大汗的我半躺在干草堆上。

见曹操掀开我的裙摆,昭儿面色微微一红,转过身。

“我去守着。”闷闷地说着,昭儿转身走远。

我真的是欲哭无泪了,呜呜……我找曹操不是为了让他来帮我接生的……

包子……看来老妈要好好教教你关于诚信的问题!言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不明白?食言而肥知道不?

包子……

“冲……冲啊……杀!”

“杀啊!”

林子外,只闻战鼓擂得震天响,呐喊声、厮杀声不绝于耳。

“痛啊……好痛!痛……”

林子内,我仰着面,满头大汗,喊得声嘶力竭。

一时之间,树林内外,呐喊声、厮杀声、尖叫声……此起彼伏,精彩绝伦……

这算怎么回事?在战场上生孩子这么生猛的事也让我碰上了?

一双大手小心翼翼地抚去我额上的汗,我感觉到那双大手在微微的颤抖,那个在面对千军万马,在面临生死关头也可以指挥若定,也可以毫无惧色的男子,此时,他的手竟在微微发颤。

“呜呜……痛啊……”

感觉到有一双冰冷的手将我紧紧拥在怀里,我痛苦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张比我还要苍白的脸。

“你……在……干什么!”见他一副无从下手的模样,我抖着嗓子咬牙切齿地开口。

“我不知道。”他很镇定地开口,只是苍白的脸色泄露了不一样的情绪。

“不知道!”我尖叫起来,“你说你不知道!你竟然说你不知道……”

“嗯。”

“嗯?”我气急,大吼,“你又不是第一次当爹!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吼完了,我自己先黑线了一下,拿什么比不好,拿自己和猪比。

“生孩子不是女人的事么?”某人不耻下问。

“救命啊……”为他那一群夫人哀悼了一下之后,我蓦然扯开嗓子尖叫起来。

“怎么办?我该怎么做?”见我如此,他紧张得声音也大了起来。

“我怎么知道!”我吼道。

“呃?”某人再度不耻下问,“你不是女人么?”

“本姑娘第一次生孩子!”我气急,大吼道。

“你不是姑娘了。”某人好心提醒。

“啊啊……救命啊……”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腹部的疼痛却如排山倒海般涌来,我索性闭上眼不看他,放声尖叫。

“笑笑!”曹操紧张得提高了声音。

听到这两个字,我心底微微一颤,是在叫我么?只微微动了心神,我竟痛得连叫都叫不出声了。

下身渐渐有血水涌了出来……

我感觉自己的手脚逐渐开始泛着寒凉,那样可纵横天下的男子陪伴在我的身旁,却是无能为力。

莫非……这里就是我的葬身之处?回不去自己的时代,客死在这异时空?

曹操的声音渐渐有些模糊起来,我的神志逐渐开始游离……

“白云飞,雀儿归,青烟袅袅成晚炊,游子行天涯,日暮寻归途,家乡知何处,明月夜,烛光暖,慈母丝丝手中线,月儿在远方,天涯思亲颜……”耳边竟是莫名地响起了华英雄曾经吟唱过的曲子。

悠悠扬扬的调子,华英雄说过,这歌叫做离人曲……

日暮寻归途,归途,何处是我的归途,有人思念是一种幸福,可是……这天下,还有人会思念着我吗?

“笑笑……笑笑……笑笑,你醒醒!醒醒!我命令你醒过来!”耳边,曹操的声音越来越大,却似乎离我越来越遥远,那声音里带着惊惧,他在怕什么?他在担心什么?他担心的人,是我吗?还是另一个笑笑……

“姐姐!姐姐!”昭儿不知何时也冲到我身边,又惊又惧地握住我的手,“姐姐……”

“有了这个孩子,你便有了新的家人,从此以后,你再不是孤单单一个人,你有新的家人,而他, 会叫你‘妈妈’,并且,永远不会离弃你……”华英雄的话稳稳地在我耳边响起。

新的家人……

我咬牙,逼自己清醒起来,包子……包子还在我的腹中……

家人,于我而言,是多么大的**……

“天啦!你们在干什么?!”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猛地响了进来,一个满面皱纹的老婆婆拄着拐杖站在我们面前。

昭儿抬头,眼中尚有泪痕,眼神却是阴冷,“你是谁?”

那婆婆也不理会,只瞪向曹操,“你想杀了她吗?!”

正憋了一肚子愤怒没处发的曹操微微拧眉,睇向那老婆婆,从薄薄的唇里吐出一句话,“不想死就滚。”

我一下子扯住他的衣袖,尊老爱幼啊,尊老爱幼,怎么能在包子面前说这样的话。

“我滚了,她就真死了。”老婆婆明明已是鸡皮鹤发,但那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

“你!”曹操握了握拳,疑惑地看向她,“你会接生?”

那老婆婆大笑,“想我一辈子育了十六个子女,怎么可能不会接生!”

“真的?”昭儿眼睛微微一亮,立刻和之前判若两人,忙站起身一把握住那老婆婆的手,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期盼,“婆婆,你帮帮我姐姐,你帮帮我姐姐!”

“真是个惹人怜的孩子。”老婆婆摸了摸昭儿的脑袋,笑眯眯地说道:“看在你这么懂事的份上,我便替你姐姐接生吧。”说着,她重重地敲了敲拐杖,瞪向曹操,“还不让开!她快死了!一尸两命……”

曹操闻言,忙以最快的速度站起身,将位置让给那婆婆。

“还愣着干什么!快准备一些热水,干净的布来!”婆婆回头斥道。

昭儿忙点头答应,飞快地跑开,曹操略略迟疑了一下,也随之离开。

看着他们略带惊惶的样子,我嘴角抽搐了一下,想笑,最终还是痛得笑不出来。

那老婆婆将我扶平躺下,将我的腿弯起、膝分开,“好了,用力。”

我忙顺着她的动作开始用力,“痛……痛啊……”

“这点痛算什么!”那老婆婆低喝。

我痛得都顾不上她在说什么了,只觉得手脚发凉。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那老婆婆如诵经一样喃喃道。

我尖叫着,只感觉下身的血水染了一片。

那老婆婆的面容越来越熟悉,仿佛便是那个在福利院给我预言的瞎眼阿婆。

“婆婆,婆婆,姐姐在痛!”昭儿的声音远远的传来,竟是犹豫着不敢靠近。

“喂,你究竟会不会接生!”曹操的声音难得地带着几分焦躁。

“我都生养了二十一个孩子了,怎么可能不会接生!”那老婆婆扬声,头也不回地道。

“什么?你刚刚不是说是十六个?”曹操的扬声,大愕。

“十六个?我不是说三十二个吗?”那老婆婆一脸的疑惑。

我一头黑线……天要亡我啊……

“啊!看见头了,用力,再用力!”那老婆婆忽然大声道。

我精神一震,咬着唇,又开始用力,直到感觉唇上血的腥味。

有什么塞到了我的唇边,我张口便狠狠咬牙。

迷茫中,有一双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生了!生了!”那老婆婆大叫起来,随即声音低沉了下去,“似乎是个死婴。”

“什么?!”我猛地瞪大眼睛,声音嘶哑得可怕,顾不上疼痛,瞪向老婆婆,“你胡说!我家包子怎么可能是死婴!你胡说八道!”

曹操扬起衣袍,从白色的里衣里扯下一大块布来,将干净的布递给那婆婆。

我却是双眼死死地瞪着那婆婆手中捧着的一团小小的血肉,作张牙舞爪状,“还给我!我的!还给我!他是我的!”一阵挣扎,我无力地趴在地上。

“笑笑……”曹操抱住我,声音竟也带了一些嘶哑。

我无力甩开他的手,只能求助地四下里张望,口中乱吼乱叫着:“昭儿……昭儿……包子不会是死婴,他不会的!你把包子抱给我……抱给我啊……”

正匆匆从湖边汲了水来的昭儿见我如此披头散发的模样,立马惊住,连手中的水泼下也毫无所觉,只听话地从那老婆婆手中抢过那一团小小的血肉,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衣,小心翼翼地包起来,放入我怀中。

我屏住呼吸,望向怀里那个小小的人儿,他那样小,那样脆弱……

皱巴巴的小脸,粉粉的,有点丑,但……好可爱。

但是,他眼睛还没有睁开,他握着小小的粉拳,一动也不动,也不哭。

阳光透过林间密密的枝叶,洒落在他粉嘟嘟的小脸上,镀上一层粉金的色彩,仿佛天使的光圈。

“包子……”我摸了摸他的小脸,温温的,又颤抖着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包子,包子……他有呼吸!他有呼吸!”我狂喜地抬头,却迎上了那老婆婆冷冷的眼神。

“他是不该出现的。”老婆婆看着我,似是叹息。

我僵住,她是谁?她知道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难道……只因为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所以……我的包子就没有生存下去的权力?

“包子,妈妈知道你活着,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啊,妈妈生你好辛苦的……”我低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他粉扑扑的小脸上,“你听妈妈发誓啊,以后再也不折腾你了,你说什么妈妈都听你的……”

“包子……”

“包子,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

眼泪一颗接一颗的滚落,我自言自语地轻喃,那个在我腹中待了近十个月的小小生命,他是我的孩子,我的家人啊……

正喃喃着,忽然感觉食指指尖微微一暖,我愣了愣,瞪大被泪水模糊的眼睛,看到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那眼睛墨黑如玉,漂亮得仿佛像天上的星晨一般,而那双星辰一般的眼睛正专注地盯着我,粉嘟嘟的小嘴将我的指尖含在口中,滋滋有声地吮着。

“包……包子?”我愣愣地回不过神。

下意识地轻轻搔了搔他肉嘟嘟、粉嫩嫩的小下巴,那小家伙居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怔了半晌,也傻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笑出了满脸的眼泪。

“孽障。”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是那个婆婆。

我心里微微一沉,下意识地抱紧了包子。

“当你能够喊出痛的时候,那痛便不算是痛,有一种痛,能让你痛得连喊都喊不出声来;当你能够哭的时候,那也不算是伤心,有一种伤心,会让你连哭也哭不出来……”那个婆婆淡淡开口,说着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这个孩子命中注定不该不出现,让我带他走吧。”

我低头不语,执拗地抱着包子,看着那小家伙黑玉一般晶莹的眼睛,我轻轻抵着他的额,眼里的目光温柔得仿佛可以掐出水来。

我不会抛下你,不会抛下你一个人,永远也不会。

我会疼你,保护你,因为……你是有妈妈的孩子。

“哪里来的疯婆子,我的孩儿,岂是你说带走便能带走的!”曹操的声音淡淡响起,却是说不出的森冷。

“相爷!已将文丑斩于马下!袁军已溃逃!”不远处,许褚策马而来,禀道。

解开外袍轻轻覆在我身上,曹操将我打横抱起,连同我怀里抱着的小包子一起拥入怀中。

“传令下去,退回官渡。”

“是!”

我被曹操抱在怀中,却只是低头看向自己怀中的包子,那般小小的生命,神奇得不可思议,刚刚生死一线的痛楚在这一刻都显得那样的微不足道。

那双黑玉一般晶莹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我,那般纯澈,宛如天使一般。

可是……他为什么没有哭呢?

不是说孩子出生都会啼哭吗?

“这个小东西居然不哭?”头顶上,冷不丁传来曹操的轻笑,“我的孩儿果然非同凡响。”

非同凡响?

我弯了弯唇,伸出魔掌,一巴掌轻轻落在包子那粉嫩嫩的小屁屁上。

小小的鼻子皱了皱,那双黑玉一般的眼睛眨巴了一下,我家包子咧开小小的嘴,“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哭得好不伤心,仿佛在控诉着他娘亲的不守信用,明明之前还发誓说会好好疼好,好好保护他,再也不折腾他的……结果居然一眨眼就变卦。

嘿嘿,我这是小惩大戒,居然视我们的“约法三章”如无物,就这样从战场上蹦出来了,所以诚信很重要吧……你食言一回,我食言一回,我们娘儿俩扯平。

那么……我们重新来约法三章,这一回,一定要守信用。

第一,你要健健康康地长大……

第二,你要健健康康地长大……

第三,你要健健康康地长大……

心里默念着,我抓着他的小小的手儿,轻轻地盖了个印,如果你再敢食言,看你老娘我怎么罚你!

我抬手温柔地轻抚他的小脸,微笑着轻声开口:“看吧,他哭了……包子很平凡,没有非同凡响,他只是个普通的孩子,所以……他会像个普通的孩子一样,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

曹操满头黑线,为了证明包子的平凡……她居然……

他错了……真正非同凡响的是他怀里的这个女人……她的脑袋里究竟装了什么东西……

“现在不让我带走他,以后……你会后悔的,你将体会到什么才是锥心之痛。”身后,那个婆婆忽然开口。

我微微僵住,随即鸵鸟地低头,充耳不闻。

怎么看那个老婆婆都很像是个拐卖小孩的不良分子,包子,我们无视她,好不好?

包子眨巴了下眼睛,居然又冲我甜甜地笑了起来。

是吧,你也这么认为,我嘟起嘴,低头亲了他一下,于是,包子纯洁的初吻便被我夺走了。嘿嘿……

曹操将我抱上马,拥在胸前,一夹马腹,便出了那片林子,将那个老婆婆远远地抛在身后。

昭儿一声不吭地也策马跟着。

抱着包子,我依在曹操怀中,一阵晕眩。

“你累了,睡一下,我们很快就回官渡。”耳边传来曹操的声音,竟是带了一丝诱哄的味道。

不知不觉地被那声音牵引,我闭上眼,终是陷入一片黑暗,全然没有察觉自己已是乖乖地自投罗网了。

“裴儿?相爷……你怎么找到她的?”一个讶异的声音响起。

“哇哇!这个小娃娃是谁?!”

“军医,你来看看她。”是曹操的声音。

“是。”平稳无波的声音。

黑暗中,我有些吃力地睁开眼,强光刺入眼睛,我不适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便是昭儿微红的眼睛。

“昭儿?”我开口,声音仍是有些沙哑。

“姐姐……”昭儿看着我,微微咬了咬唇,“……你醒了。”

“怎么了?”见他欲言又止的,我轻问。

“姐姐真的很喜欢包子吧。”昭儿看着我,开口道。

“嗯!”想起包子,我便忍不住地嘴角上扬。

“嗯,那昭儿也会很喜欢,很喜欢……”昭儿淡淡地笑了起来。

我微微扬眉,随即有些吃力地抬起手去摸他的头。

昭儿乖乖低下头,让我能够够得着他。

轻轻一下敲在他的额上,我轻笑,“你该不会是在吃包子的醋吧?”

闻言,昭儿一下子红了脸,“我没有。”

我眯着眼睛盯着他笑。

昭儿不自在地左顾右盼,“我……我……”

“哈哈,你可是包子的哥哥呢,怎么可以吃弟弟的醋。”我笑。

“才不是!”昭儿忙道,“你是我姐姐,包子怎么会是我弟弟!”

“呃……”我愣了愣,随即又笑道,“那叫你舅舅,好不好?小舅舅?”

昭儿抿唇,表示默认。

“包子呢?”说了这么久,我东看看,西看看,发现包子不在我身旁。

“在外面。”昭儿指了指营外。

我四下环顾一番,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身在营帐之中,动了动身子,便想下床。

“姐姐,你身子还未好,军医说不能下床。”昭儿忙拦住我,又匆匆掀开营帐,让我能够看清楚营帐外的景况。

营帐外,包子正被将士们抱着传来传去,每个人脸上都喜笑颜开,我看时,一个少年士兵正小心翼翼地接过包子。

“好小!他好小!身子软软的……哇!他在笑!他在对我笑!”抱着包子,他傻傻地笑了起来,满面都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给我抱抱!”

“给我抱抱!”

“哈哈,这小东西见谁都笑!”

“长得真漂亮!是个女娃吧!”一个中年士兵抱过,好奇地问道。

“才不是,明明是个小公子!”一个伤兵一拐一拐地走过来抱过包子,不服气地说。

“什么?!我老李难道会看走眼?要不我们来打赌!输的人罚一顿酒钱!”

“赌就赌,怕什么!”那伤兵将包子举高,凑到包子的屁屁下看了看,咧开大嘴大笑起来,“是个小公子!哇哈哈!”

那个“哈”字尾音还没结束,一串亮晶晶的**便成弧形洒了下来,直直地洒进了那张大嘴里,奇准无比。

“哈哈哈……”

大家都笑了起来,“酒未喝成,先喝尿了……”

“怕什么!童子尿还养生哩……”那伤兵摸了摸脸,也咧开嘴笑了起来。

我也憋不住也笑了起来。

正说着,曹操从对面一个营帐走了出来,众人停止了嘻笑,将包子老老实实地还到了他老爹手里。

曹操接过包子,脸上漾了一丝温柔,“这孩子出生在冲锋陷阵的战场,便叫他冲儿吧!”

闻言,我不乐意了,哑着嗓子大叫起来,“他已经取了名了!”

“嗯?”曹操微微扬眉,透过那掀开的帘子看向我,笑了起来,“夫人醒了。”

“不准你给我儿子乱改名!”

“你取了什么名?”曹操难得地愿意听取我的意见。

“包子!”我扬起脖子,说得雄赳赳气昂昂。

“哇,夫人果然不同凡响,这名子听起来不错耶!”有一个小将笑眯眯地拍马屁。

“是啊是啊,真不错……”

“嗯嗯,包子包子……曹包!”不知有谁忽然语出惊人。

曹包=草包?

曹操眉毛微微抖了抖,想笑又要维持形象,憋笑憋得很辛苦的样子。

“叫曹冲吧,夫人。” 曹操抱着包子,走向我,笑得温柔,那样的温柔,仿佛都不像他了。

曹冲?我微微蹙眉,好熟悉的名字。

曹冲……

曹冲?!猛地想起《三国志》中的一段,我瞪大眼睛,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叫阿猫阿狗都比叫曹冲好!”

“怎么了?这么激动……”一个凉凉的声音响起,营帐门口走进一个人。

“军医,你来看看她。”曹操起身,道。

我侧头看向那军医,惊讶,“华英雄?!”

“见过夫人。”华英雄正经八百,有板有眼地行了一礼。

这家伙不是要去当和尚么,怎么还没走?

有模有样地望闻问切之后,华英雄点点头,道:“夫人有轻度的产后忧郁症,只要保持心情舒畅,即可无虞。”

“产后忧郁症?”我磨牙,笑得阴森森,恨不能把那个胡说八道的大嘴巴给撕了,就凭他那副德性,六根未净,五毒俱全,贪嗔痴无一不全,还想当和尚!

“夫人要明白,世事有因才有果,有果必有因,强求不得。”华英雄看着我,一脸的意味深长。

我从曹操怀中一把抱过包子,决定彻底无视那个骗吃骗喝的庸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