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凌月悠都未出现在宸紫宫,我不以为意,倒是绣言时常在我耳边念叨几句。以前她不会这样斤斤计较,但那日见完敏贵嫔后,对我身边左右伺候都显得异常小心翼翼,问她,她却支支吾吾,佯装生气了,她却直接给闪人,呵,我还从不知道,跟随我身边多年的绣言还有这副别扭的模样。

因着那日出宫后我与洛梓轩的感情又增进一层,每日除了他上朝处理政事外,我们都黏在一处,甜甜蜜蜜,恩恩爱爱,当真如同举案齐眉的夫妻。偶尔傍晚,我们会一同化装出宫,见过娘亲后,便往各处游玩,京城的酒肆茶楼,碧水河畔上的胭脂画舫都曾留下我们欢乐的印记。间或还会遇见同样乔装出宫的凌月悠与文渊,我们相视而笑,然后看见文渊眉目间的忧郁一日一日的淡淡逝去。

我们的幸福忽然都妖娆在胸腔中开出花,只偶尔想起记忆里那片粉红杏花时,想起漫天花雨里那抹翩翩起舞的娇俏身影时,心会禁不住一直疼痛。我的幸福已然圆满,却不知我的双生姐姐是否也已找到她的幸福。

这日,我叫绣言准备好了刺绣的东西,坐在蔷薇满架的阴影里,欲绣个荷包送给洛梓轩,选了并蒂莲的花式,粉红的颜色,如同幸福在我记忆里的颜色。许久没有做女红,手也有些生疏了,低着头绣了许久,却堪堪绣出两片花瓣的轮廓,揉了揉酸疼的脖子,一抬头竟看见凌月悠笑容满满地站在花树下看着我。

今日的她穿了身玫红宫装,底面绣着大朵清甜百合,泼墨似的黑发只用一根赤金扁簪绾着,齐眉额发下是一双灵动的大眼,黑漆漆的眼珠轻轻一转,便是妩媚深情的光亮。

“你怎么来了?”

“想念你了呗。”她俏皮地眨眨眼,走到我身旁,瞥了眼我手中的绣架,“你在绣什么?”

“你看不出来么?”我扬了扬手中的绣架,轻挑眉。自从知道那两声称呼的真相,以及明白洛梓轩对她没有丝毫喜欢后,我对她的怨恨便少了一层。

“无非就是什么比翼鸟,连理枝之类的。”凌月悠瘪瘪嘴,“古人真是缺乏想象力,送男朋友的东西翻来覆去就那几样,没点新意。”

“那么在你们那边会送什么?”

“多了去。不过我们寝室的姐妹却也喜欢像你们一样送些什么自己亲手做的东西,什么温暖牌围巾拉,十字绣的一箭穿心拉,呃,也是俗气得很。”

她嘟着嘴,一副厌恶的样子翻了翻我的绣架,忽然问,“这个绣花是不是真的很难?”

“嗯?”

她却不再理我,翻来覆去地摆弄着绣架,偶尔嘀咕两句,弯弯的黛眉纠结在一起,却也毫无有损她倾城容颜。我扯过绣架,看着她笑得狡黠,“你是不是想学?”

凌月悠‘咦’了一声,“我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吗?”我只是笑,她这才反应过来,板着脸争辩道,“谁说我想学来着?而且你绣得那么丑,就算我想学,也不会找你的,怎么说我们还是情敌呢。”

“情敌?你不是已经移情文渊了么?”

“呀?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嘿嘿’一笑,“你近日可不都忙着和文渊你侬我侬,已经忘记来我宸紫宫挑拨离间。”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不是找碴的?我可告诉你哈,我今天就是专门来挑衅你的,才和那该死的文渊没有关系呢。”

故作生气的凌月悠,眼眸更是晶亮,湾湾一泓春水,映着红艳蔷薇,更显娇俏可爱。从来没想过我和凌月悠有朝一日竟也会如儿时玩伴那样斗嘴,亲密得如同旧日好友,也许来自他们那个时空的女子都有豁达的胸襟,如果爱,便深爱,如不爱,便会干干脆脆的放手。

正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见我只看着她笑,她有些难为情的有拿起绣架,轻咳两声,“其实,就是无聊嘛,所以想学着打发时间而已。”

还在嘴硬,我却也懒得逼她,想了想,难得严肃地看着她,“既然这样,你先帮我一个忙可好?”

唤了绣言去西萃宫传梅香过来,又派人去御书房告诉洛梓轩今日我在宁懿宫用午膳后,便领着凌月悠、绣言、梅香和两个小太监出了宫。一路上,我的神色难得凝重,众人虽有众多疑问却也不敢吱声。

“你,你要进去?”凌月悠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重兵把守的天牢,“你不会天真的想着仅凭我们就能救出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吧?”

我摇摇头,“我只想救我姐姐。”

“那个给你看断指威胁你的变态姐姐?”

“请你一定要帮我。”我的神情极为凝重,这天牢,若仅凭我,是决计没法进去的,不过若再加上凌月悠,刑部的人还是得给几分薄面。凌月悠似乎很苦恼的皱着眉头想了会儿,问,“你不怕轩知道会怪你?”

“也许。但梁家如今只剩下我们姐妹,所有人都希望我们可以相亲相爱的活下去,所以我不可以让自己一直圆满的幸福下去,却让她在天牢里受苦。即使,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凌月悠又沉默了会儿,然后笑容暖暖地看着我,“虽然我不能理解你们姐妹间的奇怪亲情,不过看在你马上要成为我绣花师父的份上,就勉为其难的帮帮你吧。”

果然,凭着元祐帝的宠妃和凌家显赫的身份,天牢守卫也不敢冒然拒绝我们,点头哈腰地带我们一路进去。阴暗而潮湿的牢房一间一间地宠我们的眼前晃过,一个又一个穿着邋遢的人瞪着血红的眼睛蓦然地打量着我们,凌月悠忽然紧紧地抓了我的手,表情是嫌恶的害怕。阴冷的空气里似还弥漫着血腥的味道。

我的阿萱姐姐,竟然被关在这样地方!心里莫名一慌,脚步也不禁加快。

最深的一处牢房,一眼就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我慌忙甩开凌月悠的手,跑了过去,“阿萱姐姐!”

那抹身影一怔,缓缓地转过头,与我相似的容颜已是显得苍白憔悴,看见我却努力地笑着。早有识相的狱卒打开了牢门,安静地退到一旁,凌月悠拿眼瞪了他一下,他却只谄媚地笑了笑,步子没有移动半分,凌月悠正要发火,一旁的绣言忙不迭地不着痕迹地递了锭银子给他,他才又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SHIT!”凌月悠啐了一口,我立马疑惑地回头看她,“这句话我统共听你说过三次,一直觉得好奇,它到底是什么意思?”

“呵呵,好宝宝不要学这样的‘三字经’拉,还是关心关心怎样救你的姐姐吧,我们的时间可不多了。”她朝梁迟萱努努嘴,我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唤了梅香进了牢房,又叫绣言从包袱里拿了套干净的太监服过来。她愣了愣,“小沐儿,你要做什么?”

我头也没抬,拿了衣裳欲梁迟萱换上,她忽然抓了我的手,“小沐儿,你到底要做什么?”

“救你出去。”

“没有邪,我哪里也不会去。”她摔开我的手,径直走到一旁坐下,眼眸晶亮的看向对面。

“我知道,阿萱姐姐,我都知道。我保证一定会将他救出来的。”我蹲下身,抓紧她的手,希望能带给她力量。她定定地看了我许久,却是摇头。“你——”恨恨瞪了她两眼,我又拿了衣服固执地硬要替她换上,她也不挣扎,闭上眼,大滴大滴的泪忽然滚落下来,眼角的朱红泪痣,忧伤黯淡得没了光鲜。

“阿萱,听话。”一声低沉的声音蓦地从对面响起,即使语调平稳,语气甚至有些冷,但仍可听出这句话里包含的浓烈疼惜。梁迟萱的眼泪掉得更凶,抓过我手中的衣服胡乱地往自己身上套,我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掉,帮着她换好衣服。然后叫了梅香替她易容,她一直安静的任我们摆弄着,念着洛梓轩恐也得到消息,我们的动作都相当快,不过一会儿便收拾妥当,将一个小太监留在牢里,胡乱抹了脸上的泪痕,便抓了凌月悠的手出门。

一直没敢回头看对面牢房里东方邪的模样,梁迟萱想也是怕看了之后更加不会放心离开,也一直倔强地抿紧唇,视线没有偏斜半分。纵然装得一副镇静的模样,但手还是禁不住微微发抖,幸好因着我们是皇妃,那些狱卒也不敢公然盯着我们看,直到马车离开天牢在京郊官道上狂奔时,我一直紧握的手才微微松开来。

将梁迟萱安排在一处我早日找好的农院,留下梅香照顾她,便准备回宫。临上车时,她忽然拉紧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里全是祈求,我的心隐隐一痛,更用力地回握了她的手,“阿萱姐姐放心,我一定会救出东方邪与你团聚。”

马车上,凌月悠担忧地看着我,问道,“想好怎样和他说了吗?”

“不知道。”我笑笑,是真的不知道。我之所以能这么胆大的做这一切,不过是利用他对我的歉疚,利用他希望对我有所补偿的心理,或者,我只是仗着他的喜欢。

马车刚到朱雀门,就看到徳禄焦急的等在那儿,绣言撩开锦帘,我微微探出头,“徳公公。”

“唉哟,娘娘您可是回来了,皇上正在宸紫宫大发脾气呢,您赶紧去劝劝吧。”

我默了会儿,徳禄正欲再说话,我慌忙唤了绣言放下帘子,“去宁懿宫。”

“娘娘!”徳禄一声惊叫,马车却已从他身边飞驰而过。凌月悠脸色有些发白,“你确定不要先去给他解释清楚?”

我疲惫地摇摇头,背靠在车壁。盛怒下的洛梓轩,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所以选择逃避。凌月悠不便去宁懿宫,我便让那小太监送她一路回了延庆宫,亦郑重地叮嘱了她不可将今日的事说出去,她却笑着对我做了个俏皮的鬼脸,“还是多担心你自己吧,小心轩怒不可揭打你屁股。”

“太后呢?”自进了宁懿宫就没瞧见太后的影子,王喜只引着我们一路来了偏殿,等了半晌,终忍不住问道。

“主子每日这时辰都在佛堂礼佛,任何人都是不见的。”恭顺的回答,仿佛滴水不漏。王喜微垂着头站在门边,阳光阴影在他脸上凿出大片伤痕。

知道再也不会多说什么,我也识趣地闭了嘴,却也始终有些忐忑难安。一杯茶接一杯茶地喝下,阳光在屋子里的印迹也越缩越短,偏殿内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空旷静谧得仿佛能听见自己一声一声的心跳。

身子也是灼热得难受,一层层细密的薄汗黏住衣裳,如同藤蔓,丝丝蔓蔓缠绕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我清了清嗓子,问王喜道,“皇上有多久没来宁懿宫了?”

“回梁嫔主子,自皇上执意判处宰相大人斩立决,太后求情无果,娘娘气急,便以死要求皇上以后都不得踏入宁懿宫半步。”

原是太后用这么激烈的方式不愿见他,难怪到了这时候洛梓轩还不曾出现在宁懿宫。我微微松口气,却也明白一直这样逃避下去不是办法,更何况梁迟萱还眼巴巴地盼着我救出东方邪。越想越觉得急躁,来回在大厅里走来走去,后来索性心一横,唤了绣言就准备往佛堂去,王喜慌忙拦下我们,“主子留步!太后礼佛时是决不让人打扰的!”

“这都过了两个时辰了,太后说不定已经歇息去了。”我忍住性子,耐性地回了句,王喜却依旧躬着身子拦在前面,固执的姿势。我眼神一暗,猛然向前走了一步,与他的距离陡然增进,王喜迟疑了下,微退开一步。我笑了笑,然后大步地朝前走去,王喜虽不断地退着,脸上的神色却是阴晴不定。恰在此时,垂花门前听得一个小太监唤他领我们去大殿,说是太后传唤。他终松口气,转了身子,领着我们一路前往大殿。

八月的天气,太阳白花花的晃人眼眸,空气里盛满骄热,宁懿宫庭院里大片香樟树郁郁葱葱,深黑的阴影铺满地。过了垂花门,回廊里逼仄的光线忽然擦过眼眸,脑袋有片刻的晕眩,我慌忙抓住了一旁的柱子,绣言赶紧扶住我的胳膊,“主子,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我抓紧她的胳膊,静静站了一会儿,直到那股晕眩散去,才勉强摇摇头,瞥了眼躬着身子等在前方的王喜,淡声道,“走吧。”

“他在门外站了颇有些时辰了。”一走进大殿,还没来得及行礼,就听到太后的声音。我微愣了一下,“姑姑——”

“今日你又做了什么?”等了许久,太后忽然转了话题,语气淡淡,我咬着唇低下头,“我去天牢将阿萱姐姐换了出来。”

“胡闹!”

我蓦地跪下身,“可是姑姑,我不可以自己幸福着,却看见姐姐在牢里受苦,您不是也说过梁家如今只剩下我们,要我们相亲相爱的活下去么?”

“那么你怎么不想想你这一换,不定也让你自己处于危险中?凌甫沉可是时刻盯着你,想要拿你的错处,他是真正想要将梁家彻底拔除,你怎么能——”

“姑姑放心,今日我带了凌月悠一同去。”所以,若要追究,他凌家一样脱不了干系。

“凌月悠?”太后微微挑眉,想了想,尔后看着我温柔一笑,“哀家还以为你只是仗着皇帝的宠爱——呵,小沐儿,哀家很高兴看到你并未被帝王虚无缥缈的宠爱蒙蔽眼睛,你要记住,想要在这阴谋遍地的后宫谋得一席之地,倚靠帝王的宠爱是下下策,勾心斗角,培植自己的势力,则是中策,而——”她朝我走过来,温柔地扶起我,目光灼烈地锁定我,她的手流连在我的小腹,“诞下皇嗣,此乃上策。”

孩子……我的手亦不自觉地覆上小腹,太后顺势握紧我的手,“小沐儿,利用他此刻对你的宠爱,毁掉苏芸生的孩子。”

“姑姑?!”我震惊地甩开她的手,倒退两步,太后满脸的温柔笑容忽然淡下去,看着我惆怅地叹了口气,“小沐儿,他的宠爱已让你回到从前的纯真了么?——可是阴谋遍地的后宫并不需要当年的你。”

“什么?”为什么我一向慈爱的姑姑此时此刻说的话都让我那么难理解?

“你忘记自己姓甚了么?忘记你身体流的是谁的血液么?忘记了你爹是以何种罪名被判斩立决的么?”

太后的语气很淡,我却还是被质问得眼泪成灾,咬紧唇,拼命地摇头。她柔柔地理了理我濡湿的鬓发,依然叹气,“提醒你这些,是要你记住,你是梁家人,在后宫身份尴尬,虽然深得皇帝宠爱,但皇宫里多的是‘有心人’,而朝廷上往日被梁家欺压的官员若是靠着凌家得势,他们还能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拔除梁家的机会么?即使皇帝怎样爱你宠你,也抵不过众口铄金,朝廷的压力。小沐儿,你只有生下元祐帝的皇长子,依据轩盟国立长为储的祖宗规矩,你的孩子只有成了太子,你如今所有的才不会消失,即便,帝王的宠爱已消失。”

从未想过那么多,从未想过将来的有朝一日洛梓轩对我的温柔疼惜会消失。我的脑袋忽然间一片空白,太后的这番话让我觉得害怕,忽然想起当日洛梓轩攫住我的下颚,黑亮眼眸里映出满满一个倔强的我,他问——

梁迟沐,你到底凭什么?

如果随着时间的拉长,他对我的歉疚逐渐消失,对我的宠爱因为三年选秀而进宫的妙龄女子而消失,那么,那么,我到底还能凭什么安然待在这锦绣后宫里?

眼泪如同夏季暴雨‘哗啦’一声倾泻下来,我踉跄着出了大殿,屋外阳光灿烂得刺人眼眸,绣言正欲跟出来,却被太后一声‘绣言,你留下’给生生僵了动作。我也没再管她,一路步伐凌乱地穿过香樟树浓黑的阴影,眼泪砸在地上,晕染开一小团灰色的印迹,如同太后刚才的话烙在我心上下的深黑印记。

守在宫门的小太监看着哭得唏哩哗啦的我只顾往前冲,吓得连礼都忘了行,赶紧拉开了门。阳光阴影里,洛梓轩明黄的身影猛然撞入我的眼帘,泪眼朦胧中,我并未看清他的表情,不知道他眉宇间是否纠结着阴霾,我只是猛地抱住他的腰,埋首在他胸前,狠狠地哭泣。

洛梓轩被我大滴大滴的眼泪吓得慌了神,一遍一遍地轻拍着我的背,软语安慰着,而我的泪掉得更凶,他搂紧我,声线柔软,“哭什么呢,傻丫头?我这不是还没骂你吗?我生气是因为你总不好好照顾自己,明知自己身子不好,还一会儿淋雨,一会儿暴晒;明知凌家的人都要抓你的小辫子,你还大摇大摆的让他们逮。小沐儿,我只是担心。还有,你要记住,今生今世,我都不会再伤害你。所以即使你做错了事,也没必要逃避我。”

他的语气很淡,却听得我感动不已。然,此时的我却不知这句‘今生今世我都不会再伤害你’,在日后西院里冰冷漆黑的夜晚,每逢想起时,心就如被一只手狠狠揉搓着,疼痛纠缠,褶皱遍布,不得舒展。

太后的话似在我脑海里生了根,一连几日,不管我在做什么,总会不经意想起。而那日因着我满脸的泪水,洛梓轩虽没再过多追究梁迟萱的失踪,却叫宸紫宫的一个名唤‘香雪’的宫女寸步不离的伺候我,我懂得他的担心,所以也没有反对,心里虽着急还在天牢里的东方邪,却又毫无办法。

而绣言那天自宁懿宫回来后,不知太后到底对她说了什么,这些天她总是目光哀哀地看着我,表情是矛盾,仿佛想要做什么,却又下不了决心。正如此刻,我在蔷薇满架的阴影里拿着绣架细细地绣着,她就站在不远处的白玉兰树下,眉眼盛满忧郁地看着我。

索性丢下绣了大半朵的并蒂莲,笑着问道,“绣言,你是不是有什么要告诉我?”

“没有,没。”她勉强地笑了笑,朝我缓步走过来,端起矮几上的茶壶,替我倒了杯凉茶,动作自然,不若她笑容的勉强。我接了茶,微眯着眼看她,一下一下地扣着杯盖,“太后,那日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主子——”

“不要再告诉我没有什么。这样的话,你知道,我并不会相信。”

在我灼灼的视线里,绣言竟低了头,额发垂下,挡住她所有的情绪。微恼,表面却还是一副平淡的模样道,“听说第二日凌妃在宁懿宫呆了大半天才回宫——”

我有意地停下,静静地喝了口茶,绣言依然低着头,交叠在腰间的手却紧紧收拢,半晌,她抬起头来,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似乎已经做了某种决定,“主子,奴婢以为太后娘娘的话十分有理,您——”

“住口!”我慌乱地打断她,拿着杯子的手轻微颤抖,微烫的褐色茶水跳落几滴在我的手背上,阳光下,反射起刺眼的寒光。

“连小时候最纯真的感情都能背叛,主子您以为利用您多次的他不会再有背叛?”

“我叫你住口!!”茶杯‘嘭’地一声摔在绣言的面前,她蓦地跪下,看着我的眼睛却是平静无波,丝丝忧伤缠绕。我却气得浑身颤抖,即便上官昊已成为我生命中的过客,但那个小小杏花少年却一直埋在我的心底,即使之后有了背叛,但小时候的纯真温暖,却从没有被蒙上尘埃。

她怎么可以随便将那些单纯的温暖与洛梓轩相提并论?!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一晃而过时,我猛然惊怔地瞪大眼。我以为我对洛梓轩的爱已是接近纯真,完全信任,却不想心里的某个角落依然藏有对他的不满,他的利用,他的那句‘朕恨极梁家人’依然让我如鲠在喉,这么些日子以来的温柔疼惜虽将心中伤痛抚平,但依旧有着扭曲的疤痕,如同我颈间淡粉伤疤,这一生,都会紧随着我。

可是,为什么当姑姑对我说洛梓轩对我的宠爱会消失时,我会因为害怕,因而歇斯底里的哀伤哭泣呢?

果然,那么爱了么?

轻轻呼口气,稳了情绪,我唤了香雪去换杯茶来,便坐下,拿了绣架一针一针地绣起来。绣言依旧跪在白玉兰的阴影里,忧伤的目光黏住我,手一抖,针突兀地扎进指尖,米粒大小的鲜红血珠蓦地冒出来,我怔怔地盯住它,思绪恍然。

“主子!”

视线移向绣言,见她盯着我指尖血红,表情担忧。绣言,随着我一起长大的绣言,知道我所有哀伤的绣言,陪着我度过生命中最苦痛日子的绣言,四面红墙里,一心只为我的绣言……

我微微闭眼,“绣言,如果我是以前的梁妃,我绝不会有一点犹豫,可是现在——”不行,姑姑说得对,洛梓轩对我的无微不至的宠爱已软化了我所有尖利的棱角,即使当年的小沐儿不适合这里,我也不会再放任自己变得那般的骄横任性,我心里所有的秘密阴霾已大白于天下,我和梁迟萱也变回相亲相爱的姐妹,明确自己爱的坚持,所以便不会再是当年眉梢眼角皆布满煞气的女子。

没等绣言再说上什么,我拿了绣架径直回了大殿。在贵妃榻上懒懒地躺着,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的暗下去,看着回廊上的八角宫灯被点上,看着玉盘似的圆月挂在半空,万里苍穹,繁星眨眼,一派静谧的美好。

我的心里无端地生出股感动,唇角微弯,这时一双胳膊忽地揽紧我的腰,洛梓轩温热的呼吸流连在我耳侧,“在看什么?”

我转回身,双手攀住他的脖颈,微仰了头,看着他黑亮的眼眸里映出面若芙蓉的我,唇边笑意更深,他蓦地俯下头轻啄了下我的唇畔,“小丫头,你在勾引我。”

我笑着吻上他的唇,他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揽着我腰的胳膊腾地收紧。大片月光铺满一地,薄纱轻舞,朦胧地遮住一派的旖旎春光。

一夜奋战的结果时,醒来时浑身酸软,洛梓轩晨起时不怀好意地笑着轻咬了我的耳尖,“得叫太医仔细给你补补了。”

猛地羞红了脸,我娇嗔了一句‘讨厌’便埋首在丝滑的被间,却更加引得洛梓轩一阵更为畅快的笑声。直到睡到日上三竿,我才懒懒地唤了宫女进来侍候我梳洗,毫无胃口的随便吃了些东西,瞧太阳正晒,便叫绣言香雪准备了消暑的吃食端去宸紫宫后院的水榭。

也不知是不是最近天气太热,整个人越发显得懒懒的,坐不到半个时辰,就头昏昏的想睡觉,消暑的冰镇酸梅汤一日能食好几碗。绣言总怕我吃坏肚子,还特地到太医院拣了几副药,每日尽心尽力地煎了,我却仍旧嫌弃那股药味,从没喝过一次,好在肚子也没事,因而绣言也不逼我。

我的并蒂莲已绣完了一朵,用淡金的丝线勾勒了粉色花瓣的边,另外缠绵的一朵因着我近日发懒,还只是浅浅一个轮廓。

这日,依然午膳后在水榭乘凉,拿了绣架,却一点也未动,时常恍惚地摸着肚子。绣言进来时,正巧撞见,吓了她一跳,忙不迭地问,“主子可是不舒服了?”

我慌忙摇摇头,拿起绣架佯装仔细地绣着,躲过绣言关切的目光,也躲过自己的胡思乱想。

“奴婢看主子这两日胃口大不好的,要不还是宣御医来看看吧?”

“不用不用。”虽然我也很怀疑最近我们都那么‘努力’了,为什么我的肚子却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也很想宣太医来瞧瞧我的身体是否因为服食了优昙蛊而不能有孩子,但是,终提不起勇气,这样难为情的事,诶,想想都有些脸红。

“哇塞,你的脸怎么红得个猴屁股似的?”一道娇柔的嗓音忽然插进来,抬起头,正好看见倾国的凌月悠笑得一脸夸张。呵,自那日救出梁迟萱后,倒真有许久没见到她了。

我笑笑,“今儿个怎么想着过来了?”

“哎?你的记性还真是不咋地。”她撇撇嘴,径直走过来,指了我手上的绣架,“我可是帮了你个大忙,绣花师父?”

“你真要学?”

“废话,不要学还会笨得冒着砍脑袋的危险帮你吗?”

“那日,真的谢谢你。”我拉着她的手,目光透出真诚,她静静地看了我好一会儿,点漆的黑眸里忽然划过什么,一闪而过的光亮,快得我抓不住,然后她状似嫌恶地甩开我的手,皱皱眉,“哎呀,我们其实也不是很熟拉,搞得这么个姐妹情深,还真是不习惯。”

我也不以为意,唤了香雪去内殿再准备一份刺绣的东西,她也不拘束,大大咧咧地躺在躺椅上,一手拈了葡萄,吃得欢畅,她的侍女绿乔安静地站在一旁,低眉顺眼。

过了一小会儿,凌月悠忽地趁起身,一只手抵在腮间,笑着问我,“你有多久没看到苏芸生了?”

“嗯?”好端端的怎么忽然提到她?

“嚯!女人怀孕还真是奇怪,好像也没过多久,她的肚子竟然就大大的凸出来,我昨天见了,还真是吓了一跳,差点撩开她的宫装看看她里面是不是藏了筲箕之类的。”

“是吗?”我应得漫不经心,却忽然想起当日太后的话,她说,利用他此刻对你的宠爱,毁掉苏芸生的孩子。

毁掉……苏芸生的孩子……

“怎么?你听到都不气愤哦?”凌月悠朝我眨眨眼,表情无辜,我猜不透她要做什么,索性沉默。她吐吐舌头,正欲开口,恰好香雪拿了刺绣的东西进来,我忙道,“你不是着急要学么?”说话间,忙示意香雪将东西递给她。

凌月悠接了过来,低着头摆弄着,也突然沉默下来。这样炎热的天气里,这样突兀的沉默,隐隐让人觉得不安。喝了口酸梅汤,一路清凉滑下,才觉得满心烦躁减少不少。

“这日子这样无聊,要不要唤几个妃嫔过来赏赏花?”

“什么?”

我的眉头微拧,但凌月悠好似没看到,兴致勃勃地拉开薄纱,满池的粉色芙蓉接连着碧绿荷叶便铺天盖地的呈现,蔚蓝的天幕里,金色太阳洒下万千赤金丝线,映在水榭冰凉地面,如同盛开朵朵金瓣**。

“小四小五小六,你们赶紧去各宫把女人们都请到宸紫宫来,就说凌妃我请她们过来看荷花,对了,一定要把翠微宫的苏芸生给叫来,不管她怎样推托。”

小太监领命去了之后,看着我越拧越紧的眉头,她笑着凑近我,“知道你其实很想看看苏芸生的肚子,作为徒弟的我当然不能让师父失望拉,嘿嘿,不要太感激我哦。”

我瞪了她一眼,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她却猛地拉住我的胳膊,一副讨好的模样,“哎呀,师父,你不要这么扫兴嘛。”说着神秘地朝我眨眨眼,“等下可有场好戏,你不看下去,简直是你的损失。”

我兴趣欠缺地瞄她一眼,唤了声绣言,她正欲过来,凌月悠却突地拦身在绣言面前,举起三指做发誓状,“我保证你留下来绝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拉,拜托你,看在我上次帮你的份上,就相信我一次吧。”

说到最后竟有些无奈的模样,而我确实感激当日她二话不说帮我救出梁迟萱,也有些好奇她到底要做什么,便也不再坚持,回身坐好。

“谢谢师父。”凌月悠笑得眉眼弯弯,也跟着在我旁边坐下来,又有一搭没一搭地吃起葡萄来。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西萃宫的敏贵嫔、云坤宫的卫妃和翠微宫的苏芸生先后来到水榭,两厢见了礼,便随意坐下闲话家常。苏芸生的肚子果真凸出不少,穿了件宽松的月白宫装,众人都笑闹着,只她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偶尔笑笑,对这满桌子的吃食视而不见,连水都没喝上一口。

“苏贵嫔。”我看着她笑得温婉,“大热的天气,你不渴,你肚子里的孩子怕也渴吧,怎么连茶水都不喝一口?还是你怕我在这茶水里掺了什么东西?”

水榭的谈笑声骤然消失,众人的视线莫不横扫到苏芸生身上。

“不不,梁嫔姐姐误会了。”她连忙否认,说着就要拿矮几上的茶杯,我一掌抚过去,茶杯‘嘭’地一声碎裂在地,苏芸生的手僵在半空,神色惊惶,我却看也不看她,只顾拿了手绢擦拭着满手的褐色茶水,对绣言道,“苏贵嫔如今身子金贵,可不能喝这样低贱的茶水,绣言,你还不赶紧去泡壶适合苏贵嫔‘身份’的茶来。”

苏芸生的脸唰地变白,动动唇,想要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安静地放下手,安静地低下头,纤细白皙的手指抚摸着凸起的肚子。绣言领了命正欲退下,这时凌月悠忽道,“绿乔,你也跟着去帮忙。”

我斜了她一眼,她只朝我俏皮地眨眨眼,又只顾地拿了葡萄和一旁的卫妃聊得欢畅。没有什么不对劲,但看着绣言绿乔一前一后的出了水榭,一股不安还是毫无来由地涌上心间。

气氛重回热烈,凌月悠果然不同以往,这个身子里住着的那个名唤许夕颜的女孩活泼开朗,偶尔任性,不拘小节,笑起来,有种古灵精怪的味道。果然不若我们轩盟国的女子,一举一动,都带满矜持,一颦一笑,也只能是温婉如花的纤纤闺秀模样。

不一会儿,绣言和绿乔端了茶进来,细心地为众人各倒了一杯。我闻着那褐色的茶水,还残留了半点药的气味,微皱了眉,问,“绣言,你拿来的是什么?”

“回主子,这是奴婢前些时候去太医院拣的凉茶,这天气实在太热,主子们还是多喝些凉茶去去火,对身子可是极好的。”

“绣言姐姐真是想得周到。”凌月悠这一声‘姐姐’叫得水榭里的人都面带尴尬,绣言更是立时跪下,“凌妃娘娘折煞奴婢了。”凌月悠慌忙挥手让她起来,“哎哎,我最怕人家跪我了,你赶紧起来。”说着又朝我们笑笑,“刚才月悠真是糊涂了,姐姐们可千万别放心上哈,现在就罚我先喝这苦哈哈的凉茶吧。”一仰头喝下去,她怪叫了几声,慌忙抓了几颗葡萄送进嘴里,惹得众人都笑起来。

“凌妃妹妹就是小孩子脾性,这凉茶哪会这样苦的?”卫妃笑着也喝了口,然后对我道,“妹妹这丫头真是细心,左右都照顾着呢。”

“卫妃姐姐谬赞了。”我浅笑着回了句,她亦笑笑,尔后又喝了一口。因着还是怕那股药味,我只端了酸梅汤浅浅地喝着。见我们都喝了,苏芸生也怯怯地端了碗,小小的啜了口,想也是果真苦得紧,慌忙又端了酸梅汤大口的喝了几下。

“果然很苦吧,苏贵嫔?”凌月悠一副关切的模样瞧着她,苏芸生红了脸,小声地说了句‘还好’。

“看吧绿乔,都是你的错,叫你跟着绣言去,还指望着你放点糖什么的,结果你还顺着她,弄得比黄连还苦,真是讨嫌的丫头。”

“嗯?”看着绿乔一副傻傻的模样,众人莫不笑出声来。笑声飘**在碧绿荷塘,如同天籁,张显着我们难得的快乐。

想必孕妇贪凉,喜酸,苏芸生接连喝了好几碗酸梅汤,偶尔感受到我的目光,她会抬起头,朝我轻轻一笑,颊边两个梨涡,清清浅浅。

“哎!好天气,本小姐忍不住又想放声高歌拉!”

“我们不是来赏荷的么?”敏贵嫔俏皮地接过话,眉梢眼睛挂满笑意。

“哎呀,你们赏你们的荷,我唱我的歌,顺便让你们饱下耳福,你们还不满意?要知道,我唱的这些歌可是二十一世纪最流行的歌曲,你们古人还没谁能做得出这样的曲子呢。”说着转眼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师父,这身子的先天条件很好呢,拜托让我多用用吧。”

“师父?”众人面面相觑地看着彼此,凌月悠却不理她们,一双大眼睛妩媚地眨着,漆黑的瞳孔里映出我笑靥如花的模样,我笑道,“既是这样,请即刻开始吧。大家可都等着呢。”

凌月悠笑着,假意清清嗓子,尔后站在水榭边缘,小小碧绿荷塘,粉色芙蓉花是背景,衬得她越发的倾国倾城。

一首很优美的曲子,歌词却是我们不懂的语言。虽然听过她唱过几次,但总还是能被她空灵的歌声吸引住,一曲罢,众人都是意犹未尽的模样。

“你唱的是什么?”我正欲问,却被敏贵嫔抢了先,凌月悠笑得眉眼弯弯,一副很神秘的模样,“咳咳,你们可坐好了,这歌词的震撼可是无穷大哈。”

见我们的胃口被掉得足足,她终于巧笑倩兮地轻启朱唇,“各位,听好了哟,这首歌是这样唱的——

武大郎武大郎,挨猪打

希望。大长今。

她的声音刚落,众人先是一愣,继而叠声大笑,再管不得身份。凌月悠亦是笑得张扬,金灿阳光落满身,如同一树繁花在刹那绽放,美得动人心魄。我忽然想起洛梓轩,然后庆幸,他爱的,终究不是她。

“啊……!”一声尖叫忽然突兀地响起,笑声戛然而止,微转过头,就看见苏芸生惨白着一张脸,双手死死地按住肚子。众人莫不骇了一跳,我更是吓得不轻,慌忙跑到她身边,瞧她只是皱着眉喊疼,身下没有任何可疑的血红,终稍稍放下心,“没事没事,想是刚才苏贵嫔太贪凉喝多了酸梅汤,现在有点闹肚子。绿乔,香雪,你们倆赶紧将苏贵嫔副到躺椅上躺下,绣言,你赶紧去厨房将药端来。”幸好绣言整日的为我熬了药,现在端来喝下,应该就没事了。

“苏妹妹赶紧放开!”卫妃瞧着我手背上的抓痕,慌忙来拉她的手,然而念着她的身子又不敢太用力,形势有片刻的僵持。而原本活泼的凌月悠却一直站在原处,看着这一片混乱,漆黑的眼眸里忽然划过一丝光亮,这次我终于看清,那丝光亮,带着浓重的忧伤。

可是,为什么会是忧伤呢?

还没来得及想下去,绣言已端了药过来,围在一处的人慌忙散开,绣言欲喂苏芸生药时,她却紧紧地咬着牙关,仍旧目光灼烈地看着我,我的眉头皱得更是厉害,“喝不喝由你,身子是你自己的。”

这句话想必刺疼她,咬紧的牙关终于松开来,浓黑药水灌下,她的疼痛想是减轻了许多,抓着我的手也微微松开,众人终于松口气。我转过身正欲唤宫人送她回去,手背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疼痛,忙不迭地转过头,看见苏芸生紧闭的眼,苍白的容,一身月白宫装忽然间开满大朵大朵艳丽茶花,红得炫目的颜色刺疼我的眼。

“太医!传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