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睡得安稳。睡意迷蒙时,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动,我唔了声,眼睛睁开一条缝,窗外露出的一小块天,微微发白。转头就看见正洗漱的洛梓轩,嘟囔着翻个身,就听到一声宠溺的轻笑,然后整个内殿像是突然陷入沉寂,没有一丝声音。我疑惑地转过身,眼睛睁得大大,内殿里依然有宫人来来去去,伺候着洛梓轩更衣、梳洗,但众人都脚步轻微,动作轻柔,避免发出任何细微的声响。
唇角的甜蜜笑容再也遮不住,慌忙爬起来,接过宫人手中的长衣。待一切就绪后,天空已是亮澄澄一片,徳禄更是在旁边小声地催了几次,洛梓轩惩罚似的刮了我的鼻尖,“都是你这小妖精害的。”
一路晨光里,洛梓轩明黄的身影映着明黄阳光渐渐消失于一排水杉里,我才念念不舍地收回视线。
爱情在某一刻敲击心门,端是无涯的惊叹,繁花开满心尖。
“绣言,几时了?”
“回主子,卯时了。”
卯时啊,我转头对绣言笑笑,“将早膳端进来吧,凌月悠若是来了,就说木平麽麽仍在歇息。”
“是。”
绣言轻掩了门下去,我就懒懒地躺在贵妃榻上,看着窗外蔚蓝的天空出神。昨日傍晚,我去了躺宁懿宫,只告诉太后梁迟萱出宫了,也提到梁家幸存的女眷,那一瞬,我看到太后眉心的歉疚轰然散去,她拉紧我的手,眸中泪光点点,最后却是一声叹息,“小沐儿,谢谢你。”然后唤王喜送我回去,她说她要礼佛,为梁家亡魂超度,让我以后不要再经常去宁懿宫打扰她。
心中酸涩,直到听到绣言一声惊呼,我才回过神,顺着绣言的目光摸了摸脸,才发现早已是一片冰冷的潮湿。勉强对绣言笑笑,挡住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关切,用罢早膳,依然斜靠在贵妃榻上胡思乱想。
“主子,凌妃来了。”
我‘嗯’了一声,依旧神游着。片刻绣言略带焦急的声音传来,“主子还是去看看吧。”
“怎么?”
“凌妃说若是木平麽麽不在,她、她可就要回去了。”
呵!她倒是个不吃软的主儿,我冷笑着站起身,慢悠悠地来到大殿时,正好看到凌月悠怒气冲冲地走出大殿。
“凌妃这是要上哪去?”我站定在回廊上,讥诮的笑容浮在唇角。凌月悠倏地转过头,愣了片刻,然后兀地冷笑,“梁嫔姐姐,我好像比的位份高些吧。”
“凌妃当然是比梁嫔的位份高,可惜此时我的身份却是木平麽麽,凌妃大概还没忘记你来宸紫宫所谓何事吧?”
“木平……是你?!”
我笑容满面地点头,“瞧这时辰也不早了,凌妃若是不想折腾到半夜,那可就得快些开始了,我们今天的任务很繁重呢。”
凌月悠冷哼一声,抬脚就走,阳光下,一身浅粉宫装的她,犹如盛开在艳阳下的大朵月季,处处透着娇活,然而,盛夏里的月季却终是娇弱,没了甘甜露水,再美的花瓣一样会失去水分,不消几日,娇嫩的粉便会是一片颓败。
视线一路追随着她,我没有动,亦没有叫任何人阻止她。绣言小声地唤了我一声,我朝她摇摇头,她会意,安静地退到一边。也在此时,几个侍卫‘恭敬’地将凌月悠请了回来,蓦然听到我一声嘲笑,她气急败坏地朝我大步走来,三步之遥时,她被一个面无表情的侍卫拦下,我依然轻笑,“凌妃精力真是旺盛,这大热的天,走起路来依然是脚步声风,看来等下教规矩时,我便可以不要顾虑许多了。”
“你——”
“怎么?凌妃还要折腾会儿?”我的声音蓦地变冷,倾国倾城的凌月悠紧抿着唇瞪着我,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算你狠。”说着转身就要朝大殿走去,我懒懒地唤了她一声,她回过头,点漆黑眸里全是怒火,我笑笑,不慌不忙道,“阳光正好,端的是学习走路的好时机——”
“走路?”凌月悠蓦地瞪大眼,“不要告诉我是学那该死的‘莲步轻摇’?”
“凌妃怕了?”
“哼!本小姐连模特的‘猫步’都学得会,还会怕它?不就是扭腰摆臀?”
“既是这样,凌妃这会子还在这里和我耍什么嘴皮子?”这会凌月悠却是连哼都懒得哼了,我也不以为意,笑着唤了绣言,“领凌妃去院子。”
“你是要热死我?”
“凌妃这可冤煞我了。”我指了指烈日下白玉兰树下的阴影,“瞧瞧,那一块块可不就是阴凉地儿?不过,若是凌妃喜欢在骄阳下展现身姿,木平麽麽我,自也不好说什么的。”
“不要拿着鸡毛当令箭!”
“呵呵,那是我的专长。”我嫣然一笑,转头对绣言道,“还不赶紧去?没看见凌妃等不及了么?”
绣言福了下身,走到气得脸色发白的凌月悠面前又福了下身,“凌妃娘娘,这边请。”她走在前,凌月悠瞪了我两眼,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对我清浅一笑,那笑容染了薄丽阳光,如同烟花一般炫目。看着她挺直脊背跟在绣言身后,倔强,任性,似乎一下子就失了踪影,变成祈福大典当日我所遇见的纤纤闺秀,端庄俏丽盈满全身。
唇角的笑容僵了僵,忽而又灿烂绽开。我们倆都在赌,赌我们在洛梓轩心中孰轻孰重的分量。他唤她‘夕颜’,她唤他‘轩’。那两声称呼,是这几天梗在我喉咙的刺,我不清楚他们之间曾经发生了什么,亦不知道何时嫉妒已经满心满肺。想要知道真相、答案的心是那么急切,所以此刻的我,依旧是以前骄横任性、飞扬跋扈的梁迟沐。
回廊上安放了一张小茶几,一碗冰镇的酸梅汤依然冒着寒气,一个小宫女正在给薄荷凉茶加冰。我惬意地半躺在藤椅上,身后两个宫女正轻轻地替我扇着风,空气焦灼,连一丝丝风亦是盛满骄热。
视线懒懒地移向庭院,水杉阴影里的凌月悠骄傲地挺直脊背在绣言的督导下一次又一次地来回走着,薄汗侵湿她浅粉宫装,纤弱的蝴蝶骨越发明显,单薄的身姿,是我见犹怜的模样。
“绣言!不要碍着她的身份,就给我睁只眼闭只眼!”
“是。”
凌月悠转过头轻瞥我一眼,阳光太晃眼,我还没看清那一瞥当中包含着什么,她已转回头在绣言更严厉的监督下,近乎僵硬地走着。我面无表情地端了酸梅汤,轻啜一口,然后猛地将它摔在地上,清脆的声响响彻整个庭院,宫人们慌忙惶恐地跪下,只有凌月悠,那抹纤细绝美的身影仍在水杉阴影里莲步轻摇。
呵!给我装骨气!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硬到最后!
示意她们起来后,我便懒懒躺在藤椅里,盛夏骄阳,晒得人昏昏欲睡。雾气袅绕的梦境里,忽而听到娘亲软软的唤着我,声音却是飘渺,我在团团白雾里,看不到她的身影,心中一怕,哭泣腾地涌出喉咙,‘娘——娘——’一声一声,凄厉哀痛不甘地喊着,却只有我单薄的回音应和着。虚空里,我抱紧自己的膝蹲下身来,将自己环成小小一团,哀伤的哭泣弥漫整个梦境。
“娘娘!!”
一声惊呼蓦然响起,我迷茫地睁开眼,晶莹泪珠还挂在睫上。视线接触昏倒在地的凌月悠,微微一颤,而原本要跑过去的宫人亦是僵了步伐,只有她的贴身宫女焦灼地唤着她。我慢慢站起身,意识还是茫然的,宫人撑着伞,小心地替我遮挡住毒辣的阳光。
“怎么了?”我的声音很轻,梦里的悲伤正一点一滴地渗透出来,所以我看着凌月悠苍白小脸的眼睛里盛满哀伤。
“娘娘中暑了,需要请太医。”绿乔不卑不亢地仰望着我,清澈的眼眸里透出坚持,就是这双眼里的沉静刺疼我,让我蓦然想起梅香,想起纪梓延,还有那场‘血色盛宴’……!
瞳孔骤然紧缩,我冷眼瞪向宫人,“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提桶冷水来,为凌妃去去暑!”
满庭院的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是没有一人应声,我的眉头立时拧紧,绣言突地轻唤我一声,眼神示意我不可。呼!是太冲动了。闭闭眼,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烦躁的情绪,“送凌妃去偏殿歇息。”
话一落,已有宫人七手八脚地扶起凌月悠,我木然地转过身,木然地朝大殿走去,内心,一片空白。
偏殿那边将近折腾了两个时辰,才有宫人来回报说凌月悠醒了。彼时我正端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壶薄荷凉茶出神。绣言在我耳边说了几遍,才听清她说的是什么。我朝她僵硬地笑笑,站起身,“走吧。”
在偏殿外候着的小太监一看见我,忙欠着身子请安,让在一旁。这时,一个语气带着不满的清亮女声突然在屋内想起,我收回脚,静静地立在门外。
“娘娘您的位份比她高多了去,干嘛要委屈自己?”
“……”
“还有,昨日之事,明明是苏贵嫔挑起的源头,你干嘛揽自个儿身上?”
“我有吗?”
“废话!你若是没有,她又哪能只针对你?”
“呃,这样说着,好像是有点哈。”
“娘娘!”不满地埋怨声,“你干嘛不用你的‘满清十大酷刑’对付她?吹嘘得那么厉害,也没见你真正使过。”
“噢哦,绿乔你这个样子不对哦,怎么能撺掇心肠软软的你家小姐我去对付一个大美人捏?虽说偶实在是讨厌她,但是,你家小姐的皮囊只适合扮柔弱嘛,昨天踢了个花盆都让人大跌眼镜,要是再彪悍得弄出点啥名堂,我看我这‘学规矩’的日子怕是没有尽头鸟。哎,对了,等会是不是要学跪?”
“呃,好像是吧。”
“苍天,那你有没有给我带‘跪得容易’?”
“我……回去给你拿。”
门‘嘭’地一声从里面被拉开,那个眼眸清澈的宫女第一次露出惶恐的神情,我却笑得轻柔,“愣着做什么?不是要回延庆宫拿什么‘跪得容易’么?”
“欺负我就算了,警告你别再动我身边的人。” 凌月悠忽地拦身在绿乔的面前,老母鸡似地护卫着她,我挑挑眉,绕过她们,径直走到一张椅子上坐下,唤了绣言将酸梅汤摆到桌子上。
“还站着做甚?绿乔,还不赶紧替你家主子盛一碗?”
绿乔有些怯怯地看着我,凌月悠微蹙眉,“你到底想做什么?”
“替你送些消暑食物呀。”我笑得无辜,凌月悠却是满脸戒备的看着我,两厢忽然诡异的僵持。
“不会是怕我下毒吧?”两人眼眸中的平静忽然撕开细小的裂缝,我了然地冷笑半分,走过去,端起瓷白的小碗,冰凉凉的酸梅汤顺着喉咙滑下,带出一串清凉,随后‘嘭’地一声摔了瓷白小碗,眸光冷洌地看向绿乔,“没大没小的奴才,看来延庆宫众人都还须得再学规矩!绣言!”
“奴婢在。”
“带出去,三十板。”
“你,你做什么?”
“替你教训教训这不懂规矩的奴才。”我巧笑倩兮地看了眼凌月悠,然后走出门,艳丽阳光落满身,才忽然觉得温暖盈满身。大家闺秀的凌月悠,千金大小姐般的凌月悠,竟然会与奴才这般亲密,在她面前,奴才还可自称‘我’!呵,凌月悠,难道你就是凭这样的亲和和会唱奇特的曲子才赢得他的注意么?
又折腾了些时辰,当夕阳橙红的光洒满整个庭院时,凌月悠这一天痛苦的折磨才结束。洛梓轩回来时,廊上已点了八角宫灯,大殿更是灯火辉煌,我坐在摆满美酒佳肴的桌子旁,看着笑容温柔的洛梓轩缓缓朝我走来,埋在黑亮眼底的疲惫让我心疼。
薄纱飞舞的内殿,红烛摇曳,如水月光铺洒一地。
“想知道我今天怎样教她学规矩的么?”
“不想。”洛梓轩咬咬我的耳朵。
果真不想么?我笑着环了他的腰,凑近他的耳边轻声呢喃,“我让她在烈日下学走路,她中暑昏倒后,我只让她歇息片刻,又叫她学跪了几个时辰,还叫人打了她的贴身宫女三十板子。”
“你也在院子里?”
“什么?”
他惩罚似地捏了捏我的鼻尖,“总是不听话,身子才好,不要一会淋雨,一会暴晒的,就会惹得我心疼——明日还是让徳禄留在宫里,免得总让我挂心。”不等我说什么,他的手忽然移到我的肚子上,微微皱了眉,“奇怪,为什么还这样平?”
“比起苏芸生来,倒还真的平得厉害。”
洛梓轩忽然将我压在身下,黑暗中,他的眼睛却亮得出奇,“小丫头埋怨了,那就让为夫多多努力吧。”
一室春光,一室旖旎,累得睡过去时,才恍惚想起我要问他是否知道昨日的事关乎苏芸生,无奈被他折腾得厉害,这念头只轻轻一闪,我便睡实过去。
第二日起来时,洛梓轩已赶去上朝,绣言伺候我梳洗时,徳禄忽然送了早膳进来。我愣了愣,才想起洛梓轩昨晚的话,心里一阵甜蜜,却还是打发徳禄去了御书房。今天要做的事,实在不宜徳禄在场,好在徳禄恐也挂心御前的奴才伺候洛梓轩不周到,也就没再推辞,连声答应着退下了。我在不断地发呆中等到凌月悠跨进宸紫宫的大殿,彼时,我的手还放在小腹,神情恍惚。
“还没想到今儿个如何整我?”凌月悠讥诮的声音猛然将我拉回神,抬头看着那张弥漫着嘲讽笑容的倾城脸蛋怔忪片刻,终于想起我昨晚忘记问洛梓轩的事,我微眯了眼,“你也讨厌苏芸生?”
“什么?”
“当日如果不是苏芸生去延庆宫乱嚼舌根,你大概也不会公然在禁足期间硬闯朝堂,让一心想将梁家斩草除根的凌太师不顾祖宗规矩逼得皇上一同前往兰溪殿,以为能抓我个措手不及,却不想自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忽然发现,比起你来,似乎我更讨厌苏芸生一些。”既然洛梓轩对凌月悠根本就不在乎,那么,我何须浪费那么多的时间在她身上?至于所谓的‘夕颜’,呵,喜欢凌月悠的文渊应该会知道得更清楚。
“所以呢?”
“所以啊,我们送她一份大礼可好?”
凌月悠眉间骤然衍生开一排迷惑,带着深思的表情上下打量着我,我也不介意,端庄地站在她面前,眉梢眼角挂满恬淡笑意。
片刻,一只纤纤素手伸到我的面前,我挑眉不解地看她,她却直接将我的手捉了过去,与她的手握在一起,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如同盛满星辰的湖泊,“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改变主意,不过,我确实比较讨厌她……肚子里的孩子。”
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抖了两下,然后放开,然我的视线却一直流连在她的手上。莹白的肌肤,纤细的十指,泛着微红的指甲……直到她的手藏到宽大的衣袖里,我才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抬眼看着她笑,“去翠微宫?”
梁迟萱,阿萱姐姐,你还好么?已经见到你心心念念的东方邪了么?
天朗气清,晨光柔和。御花园是一派的盎然生机,碧绿叶子上滚落的露珠,晶莹剔透,反射着太阳亮烈的光芒。在大批宫人的簇拥下,我和凌月悠并肩走着,一路无话,各自的表情都有些恍惚。
“凌妃吉祥,梁嫔姐姐!”
一声突兀的请安蓦然打破左右沉寂,我微微抬眼,大片桔梗花丛旁边,一身烟蓝宫装的敏贵嫔半蹲了身子,目光欣喜地看着我。凌月悠懒懒瞥她一眼,叫了起,抬脚就走。我朝她点点头,正欲绕开她朝前走,她却猛地拉了我的胳膊,眉一皱,她立马小声道,“姐姐请借一步说话。”
她的神色看起来颇为焦急,似乎真有什么急事,权衡片刻,我笑着对前方的凌月悠道,“早晨赏花可是件雅趣的事,今日凑巧赶上这满园的姹紫嫣红,可不要辜负了。凌妃,你说是么?”
“你们想借一步说话就明说嘛,我哪会那么不知趣呢?”凌月悠黛眉微挑,似笑非笑。
“那就多谢凌妃配合了。”回了她一个讥诮笑容后,我拉着敏贵嫔朝一条小径走去。八角小亭,四面环水,视野也是相当开阔,落座后,略微偏头,便可看见凌月悠站在那一大丛浅紫桔梗花旁,薄暖晨光中,人面香花,相映成趣,一派的摇曳生姿。
“姐姐近日蛊毒可还有发作?”
优昙蛊!我立马反射性地捂紧肚子,柳眉立时纠结,眸光寒洌地瞪住她,“你要说什么?”
“门主,咳,我是说——”敏贵嫔从袖间拿出一个瓷白小瓶伸手递过来,柔和地笑道,“早打算送去宸紫宫,却有事一直耽搁着,今儿个碰着了正好交给姐姐。”
我瞟了眼那瓶子,冷冷道,“纪梓延让你拿来的?”以为他终成为我生命中的过客,以为早已忘记他对我的伤害,却不想这个名字从自己舌尖滚落出来时,仍然带着血腥的疼痛,手亦不自觉地抚上脖颈,凸凸的痕迹刺疼指尖皮肤,刺醒那段伤痛的记忆,纪梓延,纪梓延……
敏贵嫔笑笑,将那小瓶子放在石桌上后,侧首唤了声‘鸾青’,然后我看见一个身着淡蓝宫装的小宫女低眉顺眼地走进来,恭敬地福了身,然后抬头定定地看了我一眼。
“梅香?”我哑然,她怎么又易容进宫来?
“娘娘果真好眼力。”她轻轻一笑,“奴婢也有两样东西要交给娘娘。”说着将手中的丝帕摊开在石桌上,金灿阳光里,一枚刻着水漾的波纹的扇形碧绿坠子,发出柔和的光芒,连带将旁边的白色信封亦镀上一层薄丽的光晕。
“这枚坠子怎么会在你这里?”去大佛寺祈福前,我明明将它丢掉了啊。
“娘娘还是先看信吧。”梅香笑得柔和,我迟疑半晌,终究拿起信封,拆开,一张白色的纸,几个墨黑的字:
船前一壶酒,船尾一卷书,钓得紫鳜鱼,旋洗白莲藕。
小沐儿,我放我们自由。
自由……那张薄薄的纸骤然从我指尖滑落,内心狠狠一颤,所有有关纪梓延的回忆在刹那浮现眼前,那双漆黑的瞳,忧伤的眼,写满疼惜的眉梢眼角,漫天飞舞的杏花雨中,轻挑了我浓黑的发,在我耳边软声呢喃,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他说他是我单薄生命中最初的温暖,是等待了我十五年的小小少年。萋萋蒹葭,是我们最疼痛的牵扯。
“门主说,任何时候,这枚坠子都会带您自由。奴婢告退。”梅香跪安退出亭子,敏贵嫔也站起身,捡起那张纸,一下一下将它撕得粉碎,然后将那枚坠子放在我的手心,“姐姐请收好它,将来,你一定会用得到它。”
说这话的时候,敏贵嫔眼眸里尽是深邃,我却下意识地猛然推开她,‘啪’地一声坠子掉落在地,清脆的声音,一路响至我心底,脸一白,再也不敢看这碧绿坠子,近乎踉跄地跑出了亭子。
纪梓延,你说你放我们自由,那么又为何拿出这枚坠子来提醒我过往的一切?
“主子,您没事吧?”绣言扶着我的胳膊,满脸的焦急,我恍惚地摇了摇头。这时,凌月悠也走了过来,斜瞟了眼亭子,笑道,“敏姐姐可真是胆大,说了什么让梁嫔姐姐脸色这么白,若是轩知道了,这西萃宫怕是会‘洗白’了。”
轩——又是这暧昧不明的称呼,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视线却又不自主地飘向亭子,目光碰触到那枚清碧通幽的坠子,心脏猛然狠狠收缩,我腾地甩开绣言的手,快步朝前走去。
“主子!”身后传来绣言担忧的轻唤,我却只当没听到,脑中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快些找到洛梓轩,找到他身上我依赖迷恋的温暖。是以,也没看到敏贵嫔郑重地将那瓷白小瓶和碧绿坠子交到绣言手上。
“娘娘!”
大汗淋漓地跑到御书房前,守在殿外的小太监狠狠吓了一跳,才想起要进去通报。我站在石阶旁,眼眸盯紧御书房雕花木门,阳光毒辣,轻眨眼,似都要被晃眼的光线给刺疼得流下泪来。
不一会儿,我模糊的视线里骤然出现一个明黄的身影,看着他急急地朝我跑来,看着他眉目间弥漫的柔软疼惜,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弯成一个温暖的弧度。
“怎么哭了?”洛梓轩小心翼翼地捧着我的脸,好看的眉毛纠结在一块儿,我轻笑着摇头,眨了眨眼,“是阳光太晃眼了。”
“小沐儿。”他轻轻叹息一声,吻干我眼角泪痕,我一直保持着微笑看着他,眼眸里全是他俊美容颜,伸手环住他的腰,我微仰了头,“我想娘亲了。”
“那么,我们见她去吧。”
在洛梓轩的坚持下,我在御书房偏殿简单的洗了个澡,换下了早已汗湿的石绿宫装。宫女重新替我梳了个俏丽的灵蛇髻,换了套藕荷色衣裙,一副紫金琉璃耳坠子坠在耳垂,轻轻一动,便**漾开一个优美的弧度。一切收拾妥帖后,绣言都没出现在御书房,而我只想着要出宫,也没太在意。
马车一路出了朱雀门,直到听到小贩吆喝的声音,才从发呆中回过神来,刚抬眼,就对上洛梓轩盈满宠溺的黑亮眼眸,两厢默然对视,空气里似乎都有阵阵甜蜜在蔓延。
“糖葫芦——糖葫芦——”
车窗外忽然晃过小贩的叫卖声,我的眼里微露出渴望,就听得洛梓轩轻唤了一声‘徳禄’,在我还来不及有所反应时,马车停下,洛梓轩对我粲然一笑,然后跳下车。锦帘**开几圈涟漪,我才回醒过来,忙不迭地撩开窗帘。
烈日炎炎里,洛梓轩拿着一串鲜红欲滴的糖葫芦快步朝马车走来,脸上的笑容温暖而满足。这个场景,至此以后,多年来,都深深映在我的脑海里,每当我忆起时,心底的甜蜜总要泛滥成灾,以至于后来他将我打入冷宫时,我的心都未曾想过离开,念及那个温暖而满足的笑容时,我所有的愤恨都会消失殆尽。
“喜欢吗?”眼前的男子,俊美如神祗,一双桃花眼里带着讨好的意味。盛夏骄阳下,那串他拿在手里的糖葫芦已渐渐开始融化,鲜艳的红糖滴落在他修长指间,如同盛开的傲然红莲。我微微一笑,就着他到手轻咬了一口,然后迅速覆上他微笑蔓延的唇。
幸福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它淡然的影子,然而,总不会长久,因为到了极致,是连老天都会嫉妒的。
马车一路行至东直门时,终停下来,下了车,才发现这条街不同外边的热闹非凡,甚至有些安静得可怕,连带我的脚步也放得极轻。青砖黑瓦的宅子,门前两棵乌柏树,知了趴在树上,一下一下,知了知了。
心里无端生出股怯意,我站在沉重的墨黑色大门前,踌躇不前。洛梓轩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下意识地转过头,他朝我笑笑,拉着我就要朝前走,我慌忙拉住他,“让我一个人过去,好不好?”
马车离大门不过短短几米的距离,而我却一步一步走得艰难,连垂在身侧的手亦是颤抖的。我的梁家族人,你们对背弃梁家的梁迟沐,自私的梁迟沐的怨恨是否已经平息?
手流连在门上良久,终提不起勇气推开它。这扇门的背后,虽都是我的亲人,然,突然之间,我却不敢看她们到底是甚模样,我怕从她们温醇的眉目里看到怨恨,从娘亲眼里看到冰冷。
还在犹豫时,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我侧头,看见洛梓轩温暖的脸,他定定地看着我,“小沐儿,她们是你的亲人。”
心弦猛然一动,眼眶中积聚已久的酸涩忽然如同瓢泼大雨瞬间落下,我狠命地捶打着他,“你也知道他们是我的亲人么?那么为什么一定要逼得我背弃他们?多少午夜梦回,我也如同姑姑一样辗转难眠,我们哀伤的梦境里是梁家人凄厉的哀号!”
洛梓轩只紧紧抱着我,没有解释半分,亦没有反驳半分。我知道此刻的自己有些无理取闹,明明背弃梁家的是我,虽然我对梁家的亲情并未有那么深,可是,我心理背负着一层厚重的负罪感,我如鸵鸟一般将他们藏在心底,以为不去想,并不会记得,可是,当真正与梁家人近在咫尺时,我们相连的血脉就会汹涌地提醒我,我是梁家罪人!
“小沐儿!”一声欣喜地喊声蓦然截断我的哭泣,转过头,看见娘亲温柔的眼。“娘。”我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她的眼泪也猛然流下来,我们相拥着静静哭泣,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歉疚都在这潺潺泪水中得到解脱。
想是也怕让我见到梁家众人尴尬,娘亲随着我们在街边一个小茶馆里坐下。娘瘦了许多,脸色也苍白了许多,只一双眼,仍旧是炯炯有神,她握着我的手,温柔布满眉间,转头看了看等在外面的洛梓轩,轻笑道,“很多时候娘都后悔当日没有阻止你爹,让你替阿萱进宫是娘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不过,现在看你与他一副恩爱有加的模样,娘总算是放心了,小沐儿,不要一直以为自己是梁家罪人,让这包袱压着你。梁家风光了这么些年,已经够了,即使不得善终,也是我们应得的,怪也只能怪你爹野心太大,梁家这样的结局,未尝不是好的。”
我从来不知道娘看得这般通透,我以为她就算不会怪责于我,也必会对我有所埋怨,却不想她与我心中所想甚同,我们都以为梁家得到够多,都以为爹不懂得姑姑的坚持,所以梁家一切结局,都是我们咎由自取。
“刚才,呃,对不起。”暮色四合,送娘回去后,我站在洛梓轩的面前,拽着衣角,嗫嚅道。洛梓轩抱着我,一声叹息,“小沐儿,你知道盼你这样发泄我等了多久么?你把所有的疼痛都藏在心底,所有的负罪都自己担着,却又装作毫不在乎的模样,我时常以为已经接近你的心,转过头,却发现我还是隔得那么远。小沐儿,永远不要对我说‘对不起’,我,不值得。”
原来我们的骨子里都这样忧伤着,表面上却都用我们各自的灿烂笑靥掩盖着,如果今日没有出宫,没有见到娘亲,也许,我们之间的心结会一直存在。就着他的肩膀,我突地狠狠地咬了一口,他闷哼一声,却没动,直到血腥味蔓延至口腔,我才松了口,仰头看着他妖娆如花地笑,“从今以后,我们都扯平了呢。”
他亦笑,略微低下头,缠绵地吻住我的唇。
夕阳西下,壮丽晚霞染红半边天空,张显着我们波澜壮阔的幸福。
热闹繁华,人声鼎沸的京城街道上,温暖烛火明亮,处处张灯结彩,大捧大捧的桔梗花悬挂在酒肆,茶坊,客栈等地方,街上的少男少女皆手持一大束桔梗花,灿烂笑容挂满眉梢。我这才想起今日是轩盟国一年一度的‘盂兰节’,未婚男女皆会在今夜抱着大捧桔梗来街上寻找自己的另一半,如果碰上自己心仪的人,就送他(她)一支桔梗花,若恰好他(她)也对你有好感,他(她)就会将手中的一大束桔梗回赠;若是没有感觉,对方也会礼貌地回赠一支桔梗,鼓励你再接再厉,淡紫的小花,承载着满满祝福。
玩心顿起,拿了银子买了两大束桔梗花,然后塞了一束在洛梓轩怀里,他只宠溺地看着我笑。故意与他拉开些距离,捧着大束桔梗花在人潮里横冲直撞,眼里缀满笑意,从未有过的轻松快乐,仿佛回到当年开满粉红杏花的山头,漫天花雨中,我的笑容,一如以往的纯真,清暖如梨花。
不经意回头,看见许多妙龄女子含羞带怯地将手中桔梗送给洛梓轩,他轻挑了眉,一副不耐的模样,我在人群里,看着他却花枝乱颤地笑。洛梓轩亦扬眉对我轻佻一笑,顺手就接过一个绿衣罗裙女子手中的花,那女子顿时笑得眉眼弯弯,期待满满地看着他手中的桔梗。
看着他似要慢慢将手中的花送出,我立马横了他一眼,他唇边笑容却逐渐扩大,手中动作仍没有停止,勾魂桃花眼却一直盯着我。眼看花离那女子越来越近,我就快沉不住气走过去时,一大把淡紫桔梗忽然出现在我面前,一抬头,就看见面貌儒雅的男子腼腆的笑容。唇角蓦地划拉开大朵灿烂的笑容,我故作羞涩地接过他手中的桔梗,右手亦毫不迟疑地将怀中的桔梗递了出去,那男子一喜,伸出的手刚碰到,身子却猛然被一大力往后扯开,看着洛梓轩脸黑黑地瞪了那男子一眼,我的笑容越发灿烂,迷离灯火下,却是妖娆如同美艳海棠。
“喂!你!”那男子不甘地瞪着洛梓轩,洛梓轩却长臂一捞,将我困在他的怀中,更用力地瞪回他,“喂什么喂,下次再敢骚扰我的娘子,小心打得你满地找牙!”
那男子来回看了我们两眼,忽然明白了什么,笑着对我点点头走开了。洛梓轩的脸色更臭,恶狠狠地瞪住我,“下次再敢在你相公面前勾引男人,我就好好‘伺候’你,让你三天下不了床。”
“那么我背着你勾引好了。”
“你敢。”惩罚似地咬了咬我的耳朵,直到我轻笑着告饶,他才笑容满满地放开,薄唇却又至耳垂一路流连到我的唇。呢喃软语在纠缠的唇齿间缓缓流出——
小沐儿,你是我的。
是的,我是你的。
猛然间!一簇簇绚烂的烟火在墨黑的天幕里绽开,华丽的颜色瞬间涨满天幕,五光十色的光线里,我们脸上刻着的笑容,妖娆如同夜晚盛开的繁盛优昙。
“把桔梗花给我。”
“不给!”
“小沐儿乖,那么大捧你拿着也累,给我帮你拿着好不好?”
我歪着头很认真地看着想了想,“你先给我。”他忙不迭地递了过来,然后伸着手,眼巴巴地看着我手里的另一束桔梗。我踮着脚透过人流如织的大街看了看不远处的元泰楼,然后笑容无辜地看着他,“肚子饿了,我也走累了。”
洛梓轩好笑地捏了捏我的鼻尖,然后背转身,略蹲下身子,侧过头对我妖娆一笑,“上来。”
他的笑容,当真如同一树繁花,芳华尽绽时的绝美光芒。
他的脊背,宽阔温暖,我抱着两捧桔梗埋首在他颈间,轻咬他的耳朵,“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洛梓轩,这是我对你最坚定的誓言。
他微侧首,桃花眼里是烟花的璀璨,“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小沐儿,这也是我对你最坚定的誓言。
元泰楼依旧繁华如初,我们坐在二楼包厢里,点了一大桌子的菜,两个人举杯痛饮。徳禄和四大侍卫皆守在门外。饮得兴起,我眨巴着眼看着洛梓轩,“上次迷迷糊糊的,没有听清你究竟唱的什么。”
“红豆。”他答得毫不扭捏,黑亮眼眸里闪着妖冶的光,我亦笑,妖媚地朝他眨眨眼,“那么,亲爱的夫君,你愿为妾身再唱一次么?”
红豆,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摘,此物最相思。
低沉的磁性嗓音,饱含深情,我忽然觉得眼眶酸涩,用力地眨眨眼,看着他清浅地笑,忽而,门外传来一阵女子清灵的歌声——
唉哟唉哟……
我说我说我要我们在一起
柔情的日子里
爱你不费力气
傻傻看你
只有和你在一起
不像现在只能遥远的唱着你
浑身忽然一激灵,我忙不迭拉开门,对面的桌子旁,一个穿着月白衣裳的女子背对着我们缠缠绵绵地唱着,一身藏青衣衫的文渊盯紧她,即使隔得那么远,亦可看见他眉目间缱绻的柔情。
关上门,静静坐回椅子,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后,我看着洛梓轩笑道,“你为什么唤她‘夕颜’?”
还没听到洛梓轩的回答,就感觉酒意一直往上涌,脑袋昏昏,睡意朦胧,然后就只感觉到身子被人抱起,胳膊下意识地缠住他的脖颈,闻着淡淡的龙诞香安然入眠。
脑袋一直昏昏沉沉的,间或有喧闹的声音传入耳膜,微凉晚风吹得头愈加疼痛,抚了额头,微微睁开眼——呵,倒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银色月光落满身的凌月悠唇角微弯,黑如点漆的眸映着灿烂烟花,更是流光溢彩。
众人的视线莫不横扫过来,洛梓轩微低头,浅笑,“醒了?有没有不舒服?”却不等我答话,转头唤了徳禄送醒酒茶来。微蹙着眉喝了大半,便再也不肯喝了,徳禄正欲伸手接过,我却直接喂至洛梓轩嘴边,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他微挑眉,然后就着我的手喝下去,我们暧昧亲昵的举动自然大方,却是让对面的凌月悠看得一愣,站在她身旁的文渊没有任何表情,温醇眉目却渗透出我初见他时的忧郁。
示意洛梓轩放我下来,然后巧笑倩兮地看着凌月悠道,“凌妃妹妹今日怎么也出宫来了?”
“想出来了就出来了呗。”
“呵呵,看来凌妃这两天的规矩是白学了,接下来我们可得加强了呢。”
“SHIT!”
“夕颜!”
“夕颜!”
两道很有默契的声音同时轻斥,凌月悠皱皱眉,然后朝着洛梓轩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这下倒换我皱眉了,视线移向旁边略显落寞的文渊,若有所思。忽而手被轻掐一下,下意识地侧头,撞见洛梓轩故作愠怒的脸,“坏丫头,不是才警告你不准在你夫君面前勾引男人的么?果真想要三天都赖在**?”
我‘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矮下身子欠安,“夫君大人息怒,妾身再不敢了。”
洛梓轩‘哼’了一声,揽我起来时又顺便轻掐了我的腰畔,我不满地瞪他一眼,他却骤然俯首在我唇上轻啄一下,然后唤了徳禄拿了件披风,将我围得严实。
“轩,你的宠爱果真都给了她?”凌月悠的声音亦是轻颤,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们,洛梓轩瞥了她一眼,又自顾地替我整理起披风来。我有些奇怪他的反应,该不是因为我在这里,所以对凌月悠有所顾忌吧?可,似乎也没有这个必要吧。我笑着问她,“他们为什么唤你‘夕颜’?”
“她说她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一抹孤魂,偶遇车祸,便莫名其妙的穿越了。在他们那个世界里,她叫许夕颜。”回答我的是洛梓轩,见我皱眉不解,他笑了笑,“我第一次听到时,也是你这副傻傻的模样。”
“我哪有傻傻的。”直觉反驳过去,回过神来又发现自己太过娇气,脸红了红,瞥了眼文渊,问道,“文渊也知道?”
他点点头,“他比我早知道。”
所以他陷得那么早,却因着自己的身份,对这份感情,有着无可奈何的惆怅。
“惜取眼前人。”
对凌月悠温婉一笑,然后挽了洛梓轩的胳膊,“我们也回吧。”
淡淡薰衣草香弥漫的宸紫宫内殿,偎依在洛梓轩的怀抱里快睡过去时,我看着窗外皎洁月亮,唇边笑意一如床边那一大束淡紫桔梗妖娆绽放。
纪梓延你看,今日的我多么幸福,所以,我一定不会有拿着碧玉坠子让你带我自由的那一天,我一定会在花团锦簇的宸紫宫,和洛梓轩慢慢白头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