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里一片凌乱,连绣架上的并蒂莲都似变得凌乱起来,心下茫然,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仍然神色平淡的凌月悠问,“怎么会这样?”

她抿紧唇,什么也没说,然后牵着我出了水榭,一路行至内殿时,间或可看到地上两三抹艳红的血迹,金色阳光下,妖冶刺目。刚走到回廊处,就看到洛梓轩急匆匆地赶往内殿,宸紫宫的大小奴才忙乱地出出进进。我拉住凌月悠,站在垂花门里,微仰了头看碧蓝的天,大朵大朵的浮云被红日映成赤目的血红色,烧烈着整个天空。

“你在想太后的话吗?”

“什么?”她怎么会知晓当日太后对我说的话?

“总会发生的。”凌月悠抓紧我的手,眉目间透出的坚定是我所不能理解的,而她亦是不准备解释太多,拉着我的手快步地朝内殿走去。宫人们见了我们都慌忙退在一侧,甫一踏进内殿,就看见送苏芸生过来的卫妃和敏贵嫔满脸的焦急,绣言、香雪和绿乔均跪在一侧。洛梓轩背对着我们僵直地站立着,太医们的身影在薄纱后若隐若现,苏芸生被人团团围住,是以看不清她到底如何。

“轩——”

凌月悠犹豫地唤了一声,我更用力地握紧她的手,一眼不眨地看着洛梓轩僵硬地转过身,接触到他的眼睛时,我的心忽然轻微的刺疼。那双黑亮的眼,此刻大雾弥漫,雾气氤氲,没有焦点的模糊。

“小沐儿。”他的声音很轻,风轻轻一吹,仿佛就要被扯散掉。洛梓轩,苏芸生流掉孩子果真对你来说有那么伤心么?我放开凌月悠的手,走到他的面前,亦是很轻的声音,“我在这儿。”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里的大雾仍未散去,忽而用力地抱紧我,哀伤的声音低低地蔓延在我耳际,“朕答应过苏葛会好好照顾她,而她亦只希望好好留住这个孩子,而朕也答应过她,一定会替她守住。”

“她还年轻,好好调养,以后一定会有的。”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说出这句话的,那声音干裂嘶哑得仿佛不是自己的,洛梓轩却突然更用力地拥紧我,声线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小沐儿,我告诉过你,我只要你的孩子。所以以后,她都不会再有孩子。”

我浑身一怔,一直以为当日他说这句话只是为了安抚我,却不想他一直都是当真的。我不知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心仿佛被辟为两半,一半欣喜,一半哀伤。

“为了给苏葛和芸生一个交代,所以朕,一定不会彻查此事!”他忽地放开我,眼眸里的大雾尽数散去,犀利的光芒顿显,来回扫视着众人,“都随朕去大殿!”

光线充足的大殿,阳光一样灿烂的铺洒一地,然而盛夏的骄热却仿佛被阻隔在外,空气里泛着阴冷。洛梓轩寒着一张脸端坐在上,绣言、香雪和绿乔皆跪在下侧,我们妃嫔几个则站立在一旁,宸紫宫一众宫人亦跪了一地,除了我、凌月悠和绣言神色平淡外,余下众人的脸上皆带着惊惶。

“卫妃!告诉朕,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被点到名的卫妃慌忙跪了下去,“回禀皇上,今日是凌妃妹妹邀臣妾们前来宸紫宫裳荷,天气热,所以梁嫔妹妹唤绣言煮了凉茶,而苏贵嫔想必是贪凉,多喝了冰镇的酸梅汤,再加上喝了绣言端来的药,才,才——”

她说得小心,知晓洛梓轩隆宠于我,所以言语间凡涉及到对我不利的事都换成绣言。洛梓轩俊美如神祗的脸没有半分表情,冷漠的视线转向敏贵嫔,敏贵嫔亦忙不迭地跪下,“回禀皇上,卫妃娘娘所说并无半分偏差。”

“凉茶呢?”他一问,立马有宫人下去端了剩下的凉茶进来,早已候在一旁的太医赶紧接过来,细心地查看。半晌,那太医战战兢兢地回道,“启禀皇上,这凉茶,并无任何不妥。”

我稍稍松口气,一开始,我本也是对绣言有所怀疑,毕竟当初她亦劝过我狠心毁掉苏芸生的孩子,不过,还好不是她。

“酸梅汤。”抿成僵直直线的薄唇吐出几个字,一旁的徳禄忙吩咐了两三个小太监去取。经过太医仔细查看后,仍旧是六个字,‘并无任何不妥’。洛梓轩剑眉微拧,正欲说话,恰在此时,内殿有太医来报,说是苏芸生的孩子流掉了,因误食红花。

洛梓轩紧握的手轻微颤抖,股股青筋暴烈,想是气到了极处,然后他吩咐那几个太医再仔细地检查了凉茶以及酸梅汤,但得到的答案依然是‘并无任何不妥’。

大殿内的空气骤然紧窒起来,众人的心情均是忐忑难安,洛梓轩不知在想着什么,冷冽的眸光锁紧跪了一地的太医,没再说话,亦没有打算进去看苏芸生。

“太后驾到!”

小太监尖利的嗓音忽地打破这诡异的沉默,太后手持佛珠搭着王喜的胳膊快步走进殿来,众人正欲请安,她忙不迭地摆手,问,“苏贵嫔怎样了?”

洛梓轩仍旧木着一张脸,没有回答,其中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太医战战兢兢地回道,“回禀太后,苏贵嫔因小产,身子有些虚,但已无大碍。”

“小产?!”太后的声音猛地提高,“怎么会小产?!哀家不是一早就吩咐过要仔细照顾着么?!你们都将哀家的话当耳旁风么?!”

“奴婢(奴才)不敢!”

太后一声冷哼,“张元!到底怎么回事?”

“回太后,贵嫔娘娘是因为误食红花才致小产。”

“红花?”太后似这时才看到我们,然后问了卫妃,卫妃又仔细地说了一遍。她关心愤怒的神色似乎都是真的,让我看得矛盾,明明是她希望我毁掉苏芸生的孩子,而这会子苏芸生的孩子莫名其妙掉了,她这一副悲痛的模样让我委实不解。

“你端给苏贵嫔喝的药是什么?”太后忽地阴沉了脸问绣言,绣言正欲开口,却被我抢了先,“回太后,那药是绣言担心我整日贪凉吃太多酸梅汤闹肚子,所以一早就去太医院拣了药,整日熬了备在那儿。而且,刚才是我让绣言端来给苏贵嫔喝的。”

“徳禄!”洛梓轩忽然出声,太后要问的半截话卡在喉咙里,我坦然地看着他们,没有丝毫惊慌。这药是绣言每日晨起就会熬好,而她亦不知晓今日苏芸生会来,所以她不可能提前在药里放了红花,更何况,没有我的授意,她不可能会自作主张地想要毁掉苏芸生的孩子。

“回禀皇上太后,这药里含有大剂量的红花——”

“怎么会?!”我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洛梓轩脸色阴晴不定,看着我的目光复杂,太后陡然厉声,“绣言!”

“奴婢冤枉!”

“冤枉?那么告诉哀家你冤在何处?!”

“回太后,奴婢确实不知那剂药里为何会有红花,何况,何况——”

“何况什么?!”这次是洛梓轩一声怒喝截断绣言的话,她猛地伏下身,颤声道,“奴婢瞧着梁嫔主子近日嗜睡,贪凉,喜酸,恐是有喜,所以奴婢又怎么会这样糊涂在自家主子的药茶里添红花。”

众人的视线突然移至我的身上,带着或艳羡或怀疑的光芒,我的手也不禁流连在小腹上,洛梓轩更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我面前,表情虽然仍是一成不变的冰冷,但黑亮眼睛里却冒出微微欣喜的光,他按着我在椅子上坐下后,立马招来太医。

张元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腕上,眼睛微眯,半晌,他收回手,满眼的喜色,“恭喜皇上,贺喜太后,梁嫔主子已有将近一个月的身孕了。”

真的有了?我有些茫然的对上洛梓轩的眼,却发现他眼里的欢喜翻天覆地,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侧头,却看见太后疲惫满满的眸子,闪着欣慰的光芒。这事情太过蹊跷,太后似乎要针对的并非绣言,但,到底是谁?

“还有谁碰过那药?”

“回皇上,奴婢去厨房拿凉茶时,凌妃娘娘的丫头绿乔是与奴婢一道去的。”

“绿乔?”

“奴婢、奴婢绿乔参见皇上。”

洛梓轩正欲说什么,凌月悠忽地跪下身,倾城眉目透出异样的讥诮寒光,一眨眼,似乎她又回到当日在宸紫宫挑衅我的模样,“那红花,是我让绿乔放进去的。”

“凌、月、悠。”洛梓轩一字一字咬牙切齿地咬出。她却是看着我笑得讥诮,“梁嫔姐姐你还真是好运呢,原本想假借你这地儿害得苏芸生流产,以为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即使要怀疑也定不会算到我头上,却不想千算万算,到是漏掉了这个可能性,你怎么能那么巧就有喜了呢?早知道,该是让绿乔在凉茶里也搁些,也不枉我这精心的演了这大半天的戏。”

凌月悠,前一刻还撒娇着唤我‘师父’,与我姐妹情深的女子,怎么只一眨眼,就已是另一副仇恨怨愤的模样?

“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加害你么?——呵!因为轩对你的宠爱太浓厚!私自去天牢换了梁迟萱,他竟也没有对你做出任何责罚,却因着我帮你一次,罚我在冷宫好好的呆了几日,那冷宫的荒凉,直到此刻还让我心有余悸。明明是两人做错事,怎么能让我一人独自去‘欣赏’那样的风景呢?所以——”

“够了!”我蓦地打断她的话,凌月悠无谓地笑笑,然后低下头沉默下来。往日的点滴忽然浮上心头,提及文渊时两颊会忽然泛起红晕的凌月悠,满心讨好的想要跟我学着刺绣的凌月悠,纯真率直与我们共同欢乐的凌月悠……这一切的一切,原来都是假的么?她所有的相亲相近,纯真可爱,难道都只为这一刻的背叛么?背叛!忽然想起梁迟萱,想起阿香,想起整个梁家,所有因为背叛而纠结在心里的疼痛忽然一下子涌出来,一侧首,在回廊上辗转的盛夏火热阳光忽然晃进眼眸,脑袋一阵晕眩,大殿里的人影忽然都重叠起来,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凌月悠忽然抬头,看着我露出一朵忧伤的笑容。

忧伤……?

浓黑梦境里,凌月悠眼眸里划过的那一丝浅淡忧伤,精致唇角边的那朵忧伤浅笑,如同潮水一般覆盖我的整个梦境。她对我说‘总会发生’时,眉目间透出的异样坚定,我这才看清,那坚定,也带着恍惚的忧伤。

醒来时,已是月上半空,内殿里一片昏黑,只一支小烛燃着,昏黄的光亮照着绣言疲惫的侧脸。

“皇上呢?”视线在内殿来回转了个圈,却没有半分洛梓轩的影子。绣言端了水过来,却是答非所问,“主子您刚醒,喉咙一定干渴得厉害,还是先喝点水润下喉咙吧。”

我定定地看着她,耐住性子又问了一遍,“皇上呢?”

“皇上、皇上在翠微宫。”

我沉默地接过水,沉默地喝了一小口,心里有种怪异的感觉,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洛梓轩没留在宸紫宫,失望是一定有的,但想到苏芸生刚小产,而以后她都不可能有孩子时,竟也浅浅对她生出同情。默了会儿,我问,“凌月悠怎样呢?”

“皇上本是打算降了她的位份,但太后认为她害了轩盟国皇嗣,罪不可恕,执意要皇上遣她去冷宫。”

“皇上答应了?”

“是。”

“他糊涂了么?”他不是还要顾忌着朝廷上凌家的势力,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就将凌月悠降位、撵入冷宫?

“皇上原是不肯的,可太后复述了一遍她的一句话。”

“哪句话?”

“早知道,该是让绿乔在凉茶里也搁些。”

我的手腾地抚上小腹,想着凌月悠刚才眉目间蔓延的讥诮寒光,心有余悸。但是,仔细想来,却又发现今日下午发生的事太不对劲,原本一心只礼佛,不问后宫世事的太后怎会突然来了宸紫宫?而凌月悠又怎会那么轻易的承认?绿乔若是真往药水里放东西,绣言又怎可能一点察觉也没有?

“绣言,那日,太后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奴婢——”在我灼灼的逼视下,她吞吐半晌,终于还是惴惴不安地回道,“太后那日只问了奴婢近日主子怎么和凌美人那样要好,然后问了去天牢换大小姐时,凌美人是否有半分犹豫,以及凌美人为何近日对皇上已不若从前的上心。”

“你怎么回答的?”

“据实照说。”

好个据实照说!“后来呢?”

“后来太后叮嘱我说她会让凌美人想办法帮主子毁掉苏贵嫔的孩子,所以要奴婢以后一定听从她的吩咐。而今日,绿乔随奴婢去小厨房时,亦是告诉了奴婢接下来凌美人要做的事,那红花,亦是奴婢看着绿乔放进去的。”

“她到底想要做什么?”凌月悠这样的女子是绝不会受太后威胁的。

“太后答应她事成之后,一定会帮她出宫,让她与她爱的人双宿双栖。”

呵!原是这样!我都忘了凌月悠娇弱的身子里住着一个不羁的灵魂,她敢爱敢恨,为了自由,亦是不顾一切。我终于明白她偶尔露出的忧伤是为何,毁掉一条无辜的生命从而让自己自由,她定也是歉疚不安。

“下去吧。”我疲惫地闭上眼,黑暗中,忽然想起凌月悠巧笑倩兮的模样,她俏皮地眨眨眼,“师父,我还等着你教我绣花呢。”

凌月悠……

晨起梳洗完毕,想着该去冷宫瞧瞧凌月悠,但绣言说洛梓轩留了旨意,说是谁都不能去冷宫看她,便也不再坚持。可能知道自己有孕在身,所以就越放任自己懒下去,剩下一半的并蒂莲也没心思再绣,终日躺在贵妃榻上昏昏欲睡。

今日的宸紫宫也很奇怪,以为宫里大小嫔妃知道我有喜,都会带了礼物上门贺喜,毕竟大家都知道此刻我正得洛梓轩的宠爱,但时至中午,依然没有半个身影上门,而洛梓轩亦没有出现在宸紫宫。我有些忐忑难安,但一方面又劝慰自己恐是洛梓轩留了旨意,要她们别来打扰我,而他则因着对苏葛怀有歉疚,所以留在了翠微宫多陪了会儿苏芸生。

第一天过去,洛梓轩仍未出现在宸紫宫,太医院应该送来宸紫宫的保胎补药亦未送到。

第二日,宸紫宫门前依旧门可罗雀,我站在大殿的回廊下,看着满庭院的白玉兰出神。

第三日,太后带了许多补品来了宸紫宫,却是只拉着我的手,哀哀地叹气,心疼地念‘哀家可怜的小沐儿’,翻来覆去都只这几个字。绣言的神色也一日哀过一日,以往的矛盾神情却纠结为忧伤。

第四日,我拿着绣架,看着绣完大半的并蒂莲正发呆时,消失了三天的洛梓轩终于出现。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黑亮的眼眸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唤了徳禄,徳禄小心翼翼地将一碗褐色的药水端至我的面前,我茫然地瞥它一眼,然后看向洛梓轩,“这是什么?”

“喝了它。”

“我问,这是什么?”我倔强的、固执的盯紧他。然后我听到洛梓轩冷情的薄唇冰冷地吐出三个字,“打胎药。”

“为什么?”我奇怪自己竟然能如此平静,如同一个无知的孩童刨根究底的追问答案。洛梓轩嘴唇动了动,黑亮的眼眸忽然划过一丝沉痛的光亮,但只刹那,又是冰冷如初,他亦固执地重复,“喝了它。”

“为什么?”

“喝了它。”

“为什么?”

“喝了它!”

“到底为什么?!”我腾地将绣架朝徳禄丢过去,点点褐色水渍沾湿素白的绢,妖娆缠绵的并蒂莲突然被一串水渍深深割裂开,阳光下,那一串褐色水渍刺得我眼睛疼痛,泪水盈满眼眶,我努力地眨着眼,不让它掉下来。洛梓轩的视线接触到那两朵并蒂莲时,忽而痛苦一颤,但我却丝毫未察觉,只冷了目光看他。

“只要你打掉它,朕答应你放东方邪自由。”

东方邪,梁迟萱。

顿了顿,他又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阿萱姐姐,我答应你一定会救出东方邪,可是我要付出的代价却是如此高昂,我……

看着他我忽然凄凉地笑开来,“你依然恨极梁家人对么?你的骨血里仍旧容不得梁家血液是么?你——”

“这是朕欠芸生的。”

“凌月悠不是已经为此付出代价了么?!难道还要用我的孩子为她的孩子偿命她才甘心?!”

“朕答应过她,一定会给她一个完美的交代。”洛梓轩的语气仍是冰冷,黑亮的眼眸忽然大雾弥漫,我的心骤然刺疼,当日听到苏芸生小产时,他亦是这样的恍惚模样,他,是真的伤心么?伤心苏芸生的孩子?

一阵哀戚漫过心尖,我听到自己突然冰冷的声音,“放了东方邪,我依你。”

恍若听到他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即刻唤了宫人拿了令牌去天牢,我亦叫了绣言跟着去,她知道救出东方邪后,送他去哪里。阿萱姐姐,这一次,我成全你的幸福。

两厢僵持着,洛梓轩依旧面无表情的站在门边,徳禄亦端着碗恭敬地站在一侧,小碗里褐色水面映着金色阳光,却是铺散成一副嗜血的模样。我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温温的热气一路自衣裳里透上来,熨暖我冰凉的指尖。

约莫两个时辰后,派出去的宫人回来复命,我看了眼绣言,她朝我点点头,心终松下大半,却又听得洛梓轩冰冷的声音,“喝掉它。”

我冷冷看了他一眼,尔后忽地转身拿了篮子里的剪刀,众人莫不骇了一跳,洛梓轩紧握的手更是青筋鼓出,我嘲讽地笑了笑,“别紧张,梁家如今只剩下我们姐妹,我答应过姑姑,一定会和她相亲相爱的活下去,即使她不在我身边。”说着,忽地拣起地上的荷包,一刀划过,并蒂莲被生生拆成两半,一朵妖娆绽放,一朵只有个大致的轮廓,但都是单薄,忧伤。我忽然想起当日我也是一刀划过我送给上官昊的荷包,一对交颈鸳鸯,成半。

一个轮回过去,我面前的男子换成他人,然,结局却好似早已注定。

我的心疼痛得无以复加,眼泪却已干涸在眼眶,抬起头时发现洛梓轩墨黑的眼底大片大片的凝结着什么,但没有细究,只冷着眼看他道,“我不会喝。”

许久许久,洛梓轩转过身,逆着光,他的身影看起来却是哀伤无比,他说,“那么,徳禄,送梁嫔去西院。”

我独自一人去了西院,绣言被洛梓轩遣去了浣衣局,她被迫离开时,眼眸里亦是哀伤大片凝结,然后突然从袖间拿出那枚碧玉坠子放在我的手心,欲言又止的神情,最后却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又郑重的将装着压制优昙蛊毒性的药丸的瓷白瓶子交给我。

破败的西院,除我之外,还住着元祐帝第一任皇后——杨素儿,我以为她对我的怨恨颇深,亦做足了准备应对她的刁难,哪知徳禄离开后,她却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就自回屋子里去了。这么些日子未见,她的眉眼依旧端庄如初,只稍稍添着倦怠。

一夜无眠,屋子里藏着破败的味道,我平躺在**,纤细手指流连在小腹,黑暗里,我的眼睛睁得极大,仿佛只有这样,身体里的哀伤才不会涌出来。

佛说:世人求爱,刀口舐蜜,初尝滋味,已近割舌,所得甚小,所失甚大。

世人得爱,如入火宅,烦恼自生,清凉不再,其步亦坚,其退亦难。

我们的爱啊,怎样都是割舍不掉,即使疼痛满身。

西院的日子平淡如水,我每日坐在银杏树下发呆,看着朝霞壮丽的映满天,看着艳红的晚霞烧红天,然后拖着日渐消瘦的身子回屋子安寝。每日送来的食物粗糙,但我仍旧强忍着恶心一点一滴地往下咽,偶尔抚摸着微凸的肚子,脸上的笑容一样会变得温和。这时,才能明白当初苏芸生为了肚中孩子不顾一切的坚定,因为身体里住着一个和自己骨血相连的生命,所以即便知道前方荆棘遍布,但也一定会毫不迟疑地走下去。

只是,暗黑的夜里,我依旧会禁不住回忆起我与洛梓轩往日的甜蜜。回忆那串艳阳底下快融化的糖葫芦,那串淡紫的妖娆桔梗,胭脂画舫里遗落的我们欢声笑语……

甜蜜越多,伤痛就越是沉重。一日一日过去,盛夏骄热已褪去,我每日靠着发呆的银杏树的叶子也缓慢凋零,秋天竟然就这样不知不觉的来临。而洛梓轩,这一连两个月竟从未来过西院。太后,亦是没有踏足过西院。我生命中原本最亲近的人,忽然间,似乎都消失了踪影。只听送饭来的小太监偶尔提起,苏芸生如今圣宠浓厚,洛梓轩每日都歇在翠微宫,宫里各宫主子似都在叹息苏芸生的好运,没了孩子,竟也得到皇帝那么多的疼惜,这样下去,宫里不知何时又该有场热闹的盛宴。

苏贵嫔变成苏妃也许就是一眨眼的事。

苏芸生呵!

心生苦涩,但念及肚中孩子,我还是每日努力让自己感到快活,欢喜满满地和肚中孩子讲话,温温软语,如同幼时娘亲搂着我絮絮地给我讲那些天马行空的传奇。夜里,辗转难眠时,便会不自主地拿出那枚碧玉坠子,怔怔的出神,然后想起那日梅香的话,她说,任何时候,这枚坠子都会带您自由。

自由……凌月悠,姑姑承诺给你的自由,你得到了么?

浑噩浑噩的睡过去,醒来时,阳光万丈,屋子却仍是一如既往的落寞,淡金丝线穿手而过,猛地收拢,掌心依旧一片空落,无奈的笑意还未滑至嘴角,忽然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

“从今天起,西院的衣服都由你洗。”

我讶异地抬头,竟是一直与我井水不犯河水的废后杨素儿,今日的她身着淡紫衣裙,眉间映满冰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不要以为我故意刁难你,我还没那闲功夫,这是昨日皇帝来的旨意。”

洛梓轩?我不敢置信的瞪大眼,她却不再说什么,讥诮的笑意在她眼眸里一闪,然后娉婷袅袅的出了门。我的手握得很紧,然后轻叹一声放开,走出房门,大片大片的阳光洒落在这破败的皖西殿,更显荒凉。枝叶凋零的银杏树下,木盆里满满地堆着一大叠衣服。

洛梓轩洛梓轩,你到底要做什么?因为我肚中孩子还好好生长着,所以你就变成法子折磨我想要一定将它除掉么?

“啊!”伴随着我的尖叫,桶里的水哗啦倾泻一地,幸好退得快,才没让我唯一的一双鞋子被打湿。初秋的天气还是颇为阴寒的,我有些畏惧的缩缩脖子。看了眼还剩下大半盆的衣服,又是一声惆怅的叹息,认命地拣起木桶,正准备再去水井边提桶水,忽然听到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下意识地回过头。

满脸污痕憔悴的梁迟沐就这样与娇艳如玫瑰的苏芸生狭路相逢。

然后我听到一声冷哼,随即传来嘭地一声关门声。

“娘娘,杨美人她——”

“烟荷。”苏芸生低低地唤了一声,阻止了身边嚣张宫女即将涌出口的指责,我冷冷瞟她一眼,正欲转身,又听得她道,“梁嫔姐姐,好久不见。”

她巧笑倩兮地站在门边,眉眼盛满娇活,这满庭院的阳光似都不及她颊边两梨涡渗出的清甜笑意。

来向我炫耀么?冰冷地上勾唇角,我讥诮满满地看着她。很久,她忽然一声轻叹,“梁嫔姐姐,你为什么要那么倔强?”

呵呵,倔强么?我眼里讥诮的光芒更甚,“流掉孩子时的撕心裂肺疼痛你不是更比我明白么?还有,别再叫我姐姐,迟沐身份低微,承受不起。”

苏芸生脸色一白,踉跄几步,幸好烟荷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再不管她,我从从容容地提了水,费力地用石杵一下一下地敲打衣服。许久,就在我以为她已经走了时,她忽然又出声道,“皇上是真的爱你,如果你肯迁就他,往日的疼惜宠爱都会重新而至。”

“你今日不是来炫耀你的宠爱么?又何须假惺惺的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呵!苏贵嫔,你有没有想过,如今你所得到你的宠爱都是因为流掉肚中孩子而来?你可以安然的接受,但是我不行,我绝不会让他毁掉我腹中骨肉。苏贵嫔,漆黑的夜晚,你有没有听到孩子凄厉的哭叫声?”

“不!”苏芸生一声凄厉的尖叫,甜美笑容瞬间消散,她忽地抓紧我的胳膊,“不是那样的!我没有想利用它得到任何宠爱!谁也不知道我的心里有多么疼痛!谁都不知道!”

我冷冷地看着她歇斯底里的尖叫,看着她澄亮的眼眸里漫出苦痛,她忽而又笑起来,甜美似茶花的笑容,她指着自己,有些自嘲的笑道,“看到这样的笑容了么?纯真无暇,甜美如花。呵!这就是我所能得到他那么多宠爱的原因!转眼看来,真真一场笑话,我的荣辱宠衰竟都只系你身上!你以为他整日流连在翠微宫是为什么么——”她顿了顿,似乎突然想起什么,眼神暗暗地盯了我半晌,继而又笑道,“破镜不能重圆,破掉的并蒂莲依然也无法修补如往日的缠绵。”

说完,搭着烟荷的手出了西院,只留我一人在诺大的庭院里兀自发愣。破掉的并蒂莲……她到底是想要说什么?

没再细想下去,惆怅地叹口气,便蹲下身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用石杵敲打起衣物,恍恍惚惚地洗着,日上正空时,这满大盆的衣服终于洗好了。刚站起身,揉揉酸疼的腰时,门又是‘吱呀’一声。

呵,今天这皖西殿还真是热闹。可惜,我还有那么多衣服要晾,也实在懒得管那些想要落井下石的人,用帕子抹了抹绳子,再一件一件的将衣服抖开,晾好。大功告成,转过身,却突兀撞见洛梓轩邪冷的俊颜,他的眉宇间填满忧郁。相顾沉默。我端着木盆的手越来越紧,指骨惨淡发白。庭院里晚风抚过银杏树干枯黄叶,沙沙的声音是天地间唯一的孤单唱响。

良久,我僵硬地转过身,却听到他骤然一声轻唤,“小沐儿。”

那声音那样柔软,如同潺潺流水,蜿蜒曲折地流进我的眼眶,润湿它的干涸。身后突兀地响起细微的脚步声,我的身子立时僵直,刚欲迈步,整个人却蓦地被圈入一个熟悉的温暖怀抱,他轻轻地拥着我,一动不动,我却突然感受到来自他心底的厚重忧伤,一层一层,反复地折叠。

“小沐儿,求求你,拿掉它。”他的手忽然流连在我微凸的肚子,突然的冰冷话语让我蓦地回过神,也阻止了我即将涌出口的担忧话语。狠狠地推开他,木盆‘嘭’地一声掉落在地,我站在他对面,怒目而视,“你一定不放过它么?你就那么想要它为苏芸生的孩子偿命?!”

“朕说过,这是朕欠她的。”他说得艰涩,眉眼间的忧郁又厚了几分。我腾地怒吼着质问回去——

“那么你欠我的呢?!”

他骤然没了声音,黑亮眼睛里骤然划过大片痛楚的光芒。我腾地转身跑回屋子,狠狠地关上门,缩在角落,内心哀痛,但眼眶依旧干涩,连流泪忽然都变成一种奢望。

“小沐儿,你这又是何苦呢?”

暗黑的夜色里,他纯白的衣袍像朵洁白的云忽然再次闯入我的生命轨迹。初见,我活在上官昊赐予我的疼痛里,再见,我又活在洛梓轩赐予我的疼痛里。时间一个轮回过去,我依然还是这副狼狈的模样。

像什么呢?

整整一个笑话!

看着纪梓延忧伤遍布的温润眉眼,我忽然狠狠地哭出声,这么多日子以来,我所有的疼痛,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哀怨,都在这万千泪珠里流刷出来,温热的泪滴顺着脸颊一路滑进脖子里,染湿那道浅淡的粉色伤疤。

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托起我的下巴,迷蒙的泪眼撞上纪梓延忧伤满满的眸子,“随我离开可好?”

离开么?能离得开么?我的心一触及‘离开’这两个字时就是一阵尖锐的疼痛,真的离不开了啊。

“都是幻象啊,小沐儿。他不再爱你了,他所有的疼爱都给了别人,为什么你还那么倔强的将自己的心留在那里?小沐儿,当年我是不是做错了?我应该死死的困住你,让你恨我都好,也不想看见你此刻的伤悲。我记忆里清暖如梨花的女子再也不见了,小沐儿,你怎么把她弄得不见了?”

是啊,那个小沐儿怎么不见了呢?我哭得越发厉害,泪水沾染上他的指尖,托着我的双手轻轻一颤,然后他轻轻地拥我入怀,“小沐儿,你只要他的宠爱,对么?”

不知道,不知道!我狠命地摇着头,泪水润湿他的衣裳,凄清月光拉长我们交叠的影子,胸腔内那颗心脏在我耳边剧烈的跳动着,我忽然想起皇宫里的湖心亭我们的相见,那时他也是这样拥着我,我的耳朵贴紧他的胸膛,如擂鼓的心跳声却让我泪如雨下。

回不去了啊,都回不去了。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无论对错,我总是要走下去的,因为,曾经我对上官的温暖没有坚持,所以换来我和他的错过,如今,我不可以再错过洛梓轩,我的心在他的身上陷得太深,深得无力自拔。

哭了许久,然后昏昏沉沉的睡过去,梦里没有任何有关他们的回忆,雾气袅绕的梦境里,只有我茫然的站在原地,耳边是梁迟萱银铃笑声。

有很久,我都没有再想起梁迟萱,现在在白茫的梦境里听到她的悦耳笑声,这是要告诉我什么呢?

醒来时,屋子却仍是一如既往的落寞,昨晚的那个人,那个温暖拥抱仿佛从未出现过——也许,我真的做了一场虚幻的梦。摊开掌心,发现那枚碧绿坠子忽然发出清碧的幽幽光芒,似在诉说着什么。心一慌,我忙不迭地将它收入袖间,推门出去,才发现今日的天黑得厉害,朵朵墨黑的云覆盖整个天幕,仿佛下一刻,瓢泼大雨就会散落下来。

瞧着院子里还晾着昨日的衣物,我慌忙跑出去,刚收好走进屋,雨就噼里啪啦地下起来。颗颗雨珠,晶莹剔透,打在窗棂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缩在床边,看着潺潺雨帘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一阵敲门声,人懒得动,半晌,门外传来一个小太监的声音,“梁嫔主子,奴才给您送饭来了。”

“嗯。”

懒懒地应了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小太监请了安,便将吃食逐一摆放在矮几上,然后又欠了身退下。

一菜一汤,一小碗白米饭。

没有丝毫胃口,但看着自己微凸的肚子,还是勉强坐过去,刚扒两口饭,一阵恶心便至胃间升腾开来,冲出门在廊下干呕了许久,却是什么也没吐出,只肚子骤然空得厉害,连心都似空起来,瞧了眼矮几上还算素净的汤,咬咬牙,喝了一大口。

浑身有些乏力,精神亦是懒懒的,瞧着外面的雨一时半会大概也不会停下,至于每日要洗的衣裳——杨素儿今儿个没特地来催促,我又何必那么勤快——索性便躺在**歇息。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没有任何梦境充斥,只偶尔感觉身子移动几分,随后便陷入一层柔软里。

“小沐儿?小沐儿?”

恍惚听到梁迟萱的声音,但眼皮沉重得厉害,只嘤咛了一声,便又沉沉的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待睡得通体舒畅后,才下意识地睁开眼,明亮的光线,温暖的烛火,飘逸的薄纱,柔滑的丝被,古色古香的家具……我慌忙闭上眼,再小心翼翼地睁开,却仍旧是刚才的一切,陌生的一切。

这是……哪里?

“啊!师父醒啦!”一声惊喜的娇呼忽然响在耳侧,微偏头,便看见笑靥如花的凌月悠,接着屋外响起一直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梁迟萱,东方邪,文渊,以及,纪梓延,忽然都涌进来。看着我的目光里皆盈满欣喜。

梁迟萱走过来拉着我的手,笑得温暖,灵动的大眼睛里却是泪光闪烁,“小沐儿,你知不知道,姐姐有多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