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内外愈发忙碌,肃然的丧意中,更添了几分登基筹备的繁杂。
孟淮止身为托孤之臣,肩上担子极重:既要协助齐元律处理先皇后事,又要整顿朝纲、安抚宗室百官,还要防备齐元舟余党反扑。
这几日他连轴操劳,竟半步都未曾踏出皇宫。
这日深夜,忙完手头诸事,孟淮止才得以喘口气。
刚回至偏殿歇息,殿外侍卫便悄然入内,躬身递上一封封缄严密的书信,语气恭敬:
“孟大人,宫外传来的急信,嘱咐务必亲手交到大人手中。”
孟淮止心头一沉,见那书信封蜡仓促,料想是出了急事。
他接过书信,指尖抚过粗糙的信纸,当即拆开,目光飞快扫过其上字迹,神色瞬间凝重下来。
信是竹生亲笔所写,字迹潦草,难掩焦灼之意:
“主子亲启:属下无能,那日在棠心院被阮娘子与挽秋姑娘设计灌醉,醒来后二人已不见踪迹。属下连日来遍寻东城周边,又派人搜查京城内外多处,却始终未寻得二人踪迹。请主子示下,亦请主子责罚!”
看完书信,孟淮止猛地攥紧信纸,指节泛白,信纸被揉出几道深深的褶皱。周身沉稳的气息瞬间紊乱,眼底的疲惫被极致的焦灼彻底取代,喉间也微微发紧:
“她……走了?!”
他这几日公务缠身,却最记挂着阮如玉,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的消息。
新皇将立,登基筹备、朝纲整顿、余党肃清,桩桩件件皆是头等大事。
可此时,他无心再管其他,满心满眼只想尽快出宫,寻到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身影。
念及此,孟淮止不再迟疑,转身便往齐元律的寝宫走去。
此时的齐元律,正端坐于寝宫案前,案上摆满了登基大典的筹备文书,烛火摇曳,映着他尚带青涩却已显沉稳的脸庞。
听闻孟淮止前来,齐元律即刻放下手中的笔,挥手屏退左右宫人,语气平淡——
无半分往日熟稔,却也尚未染上帝王的威严:
“你来了。来找我做什么?”
孟淮止推门而入,神色间满是难以掩饰的焦灼,径直走到案前,开门见山:
“如玉走了。”
齐元律见他这般失态——
往日沉稳自持的孟淮止,从未有过这般模样,心头一沉,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惊愕:
“什么?”
见齐元律神色坦**,眼底的惊愕绝非作假,眼底染上几分失落,却更添了几分寻人的心切:
“宫中诸事再多,我也无心顾及了。登基筹备、朝纲整顿,你心思缜密,又有百官辅佐,定然能妥善处置。我今日来,是要告假出宫寻她,找不到她,我坐立难安,也无法安心帮你打理任何事。”
齐元律望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焦灼与执着,喉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发涩,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缓缓点头,眼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你去吧,宫中之事,我自会应付。”
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又匆匆合上,那急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齐元律缓缓抬手,伸向案角一个不起眼的锦盒,盒底静静躺着一尊小巧的玉佛像。
他指尖轻轻拂过佛像的眉眼,玉质温润,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与酸涩。
指尖顿在佛像的唇角,他忽然心头一动,抬手轻叩案几三下。
片刻后,一道黑影悄然从殿柱后现身,躬身跪地,气息敛尽,声音低沉而恭敬:
“主子。”
齐元律未回头,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锦盒中的小佛像,所有的情绪都藏在沉凝的语气里:
“即刻带人,悄悄前往栖霞寺仔细探查。看看这几日,有没有一名女子在那里落脚——她外表清丽,身边跟着一个侍女。务必隐秘行事,不可惊动他人,也不可留下任何痕迹。”
“是。”
黑影沉声应下,依旧跪地待命。
“等等……”
齐元律忽然开口,语气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说道,
“若是真寻到她……她若想走,便帮她一把,莫要阻拦,也莫要让任何人知晓她们的踪迹。”
与此同时,京城城外的栖霞寺内,香火袅袅,禅音缭绕,彻底隔绝了深宫的繁杂与尘世的喧嚣。
阮如玉与挽秋,已然在此借住了三日。
二人身着素色布衣,褪去了往日的清丽华贵,眉眼间虽带着几分连日奔波的疲惫,却也多了几分难得的安宁与松弛。
那日,她们设计灌醉竹生,趁着京城因先皇驾崩、朝局动**的混乱之际,悄悄逃出了京城。
彼时,阮如玉便已打定主意,寻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隐姓埋名,与挽秋安稳度日,彻底远离深宫纷争。
可她们万万没有想到,战乱初平,各处关卡查得极严,无论去往何处,都需出示路引。
而她们手中的路引,一旦拿出,便会即刻暴露行踪——
孟淮止那般执着,定然会循着路引的踪迹,很快找到她们。
两难之际,挽秋急得团团转,阮如玉却渐渐冷静下来。这几日在路上,她便听闻齐元律已被立为新帝,这个消息,让她心头猛地一震。
栖霞寺清净隐蔽,寺中僧人慈悲,向来收留流离失所之人;更重要的是,这座寺庙,与从前的齐元律,一直有着密切的联系。
思绪翻涌,从前与他相处的点滴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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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这样,往后我若真有难处寻你相助,你便替我办一件事,也算抵了今日这份情。如何?”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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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秋的脚步声打断了阮如玉的心绪。
她端着一杯温热的清茶走进禅房,脸上满是忧虑,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娘子,我们总不能一直躲在栖霞寺里,这般下去也不是办法。万一孟大人寻来,我们还是会被找到的。要不,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阮如玉接过清茶,指尖抚过温热的杯壁,缓缓摇头,眼底一片平静,语气却十分笃定:
“不必,我已有主意。”
她抬眼望向窗外,禅院中的银杏树叶随风飘落,满院静谧,语气缓缓道:
“我准备写一封书信,托寺中的僧人带给齐元律。从前他曾许诺过我一件事,如今,便是他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挽秋闻言,满脸惊愕,连忙劝道:
“娘子,您要找……找新帝?可他如今日理万机,还会记得从前的许诺吗?更何况,他若是趁机留住您……”
阮如玉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赌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