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孟淮止的条件如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齐元律心头。

他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肩头的酸麻与颈间的刺痛都变得模糊,只剩两种念头在脑海中疯狂撕扯。

他垂眸望着地面,昏暗光线下,眼底翻涌着痛苦、挣扎,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无从言说的茫然。

齐元律暗自诘问自己: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换作从前未出宫时,别说用一段羁绊换复仇资本,即便牺牲更多,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抉择。

可现在,他竟迟疑了。

他明明清楚重中之重——唯有扳倒齐元舟,站稳脚跟,才能为母妃复仇,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可一想到要与她彻底断绝往来、再不见面,心口便像被重物堵住,闷得发疼,那份强烈的不舍,竟压过了大半理智。

他不懂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

明明早看穿了她的心思,她绝非表面那般温婉无害,骨子里藏着通透的算计与缜密的心机,可偏偏就是放不下;明明每次被她逗弄得气愤不已,心底却又会悄悄漾起几分欢喜。

这份矛盾如潮水般将他裹挟,让他既痛恨自己的软弱,又控制不住心底的眷恋。

但理智不断提醒他:

若不能复仇、不能站稳脚跟,即便今日侥幸脱身,日后也终会沦为皇权争斗的牺牲品,更遑论守护旁人。

而且孟淮止说得没错,他的路步步荆棘,只会连累她。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孟淮止眼底已泛起不耐的冷意,齐元律才缓缓抬起头。

往日的傲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绝,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弧度,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我答应你。”

阮如玉的容颜在眼前飞速闪过,齐元律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将这些画面压下。

转而想起母妃在世时的小心谨慎,想起兄长摔下马时浑身是血的惨状,年少旧事一幕幕在脑海中铺展,瞬间点燃心底的复仇火焰,将仅剩的贪恋狠狠压灭。

孟淮止眼底的冷意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却依旧维持着冷硬姿态,沉声道:

“明智的选择。”

“但我也有条件。”

齐元律抬眼直视着他,语气里藏着最后的倔强,

“我离开后,你必须护好她,无论日后发生什么,都要保她周全。”

孟淮止闻言,当即颔首应下:

“自然。不必你说,我也会护她周全。你几时能动身?”

齐元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酸涩,转身走向床边,从床褥角取出那只粗布包,紧紧攥在手中:

“给我一刻钟。”

孟淮止看着他攥紧布包的模样,未再多言,只冷声道:

“我会让磬灭安排。半个时辰后,后门见。记住你的承诺。”

齐元律指尖一顿,抬眼望向孟淮止即将迈步的背影,语气里带着几分冷冽的试探:

“你对我这般倾力相助,就不怕我成事之后,出尔反尔再来寻她?”

他虽已应下交易,却仍忍不住点破这层隐患,既是提醒孟淮止,也是藏着心底最后一丝不甘的挣扎。

孟淮止脚步未停,缓缓转过身,玄色衣袍在昏暗里漾开冷硬的弧度,眼底是势在必得的掌控与狠戾。他嗤笑一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你大可以试试。我既敢帮你,便有十足把握让你做不到。”

他缓步上前半步,目光如冰刃般锁在齐元律身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况且,待你真能坐上那个位置,只会自顾不暇,根本无资格与我竞争。”

他深谙那至尊之位的无奈,登顶之路满是荆棘,一旦落座,便再无随心所欲的可能,齐元律纵有反悔之心,也无反悔之力。

齐元律心头一沉,孟淮止的话精准戳中要害,他无从反驳。

皇权之路从来都是孤家寡人,若真能复仇登顶,他早已不是如今的自己。

他攥紧布包,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冷哼,算是默认了这个结果。

孟淮止见状,不再多言,转身融入门外黑暗,只留齐元律一人立在原地。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布包,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尊残角玉佛,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陈旧布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次日清晨,芙蓉苑。

阮如玉从睡梦中醒来,刚撑着身子坐起,房门便被挽秋慌慌张张撞开。

挽秋鬓发微乱、气息不稳,脸色发白地急声道:

“娘子,不好了!阿律不见了!”

她一早便去耳房给齐元律送饭,敲了许久门都无人应答,推门后只剩空屋。

随后她将芙蓉苑里里外外、偏房柴房都寻了个遍,连门房也问过,竟连阿律的半点踪迹都没找到。

阮如玉心头猛地一沉,睡意瞬间消散,却未显露半分慌乱,反倒缓缓坐直身子:

“你先别慌,待我梳洗穿衣便去看看。”

挽秋虽心急,却不敢违逆,连忙上前伺候——

取过常穿的外袍轻轻披在她肩头,指尖利落系好腰带,又端来铜镜,快速为她挽了个规整发髻,插好玉簪。

收拾妥当后,阮如玉起身迈步往外走,温声吩咐:

“带我去耳房。”

推开门的瞬间,晨光将屋内照得通透:

被褥被仔细叠成方正模样,置于床榻中央,案上干干净净,齐元律换下的素色中衣与侍女服饰整齐摆放在床榻边,整个屋子整洁得仿佛从未有人住过。

阮如玉站在屋中,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周身气压愈发低沉。

挽秋跟在身后,见她神色难看,心里发怵,却还是小声提议:

“娘子,要不奴婢再去找找?”

“不必了。”

阮如玉打断她的话,声音平淡却透着冷意,缓缓转过身时,脸上已敛去多余情绪,

“他只是走了。”

她迈步走出耳房,廊下晨光落在脸上,却暖不透眼底的愠怒,在心底暗自暗骂:

这小和尚真是没良心的东西!

枉费她冒着风险护他周全,还日日逗他玩笑,他倒好,说走就走,连句道别都没有,半分情意都不顾。

阮如玉咬着唇,越想越气,暗自赌咒:

往后就算他再落难,哪怕跪在她面前求相助,她也绝不会再管他半分!

这般不告而别,活该他四处漂泊、无依无靠。

她敛去眼底所有情绪,语气恢复往日冷静:

“对外就说阿律家中有急事离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