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几日,孟府陷入了难得的平静。
孟书行那日癫狂的身影再未出现,仿佛那场掐颈相向的闹剧,不过是阮如玉午后小憩时一场荒诞的梦。
她过得愈发闲适,每日晨起煮一壶清茶,坐在临窗软榻上翻书。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纸页上,映得字里行间都添了几分暖意。书册多是些闲情逸致的山水杂记,而非前世被迫研读的女诫闺训。
重生以来,她日日绷紧神经算计人心,这般能沉下心静读的时光,反倒成了奢侈。
齐元律的伤势也已好转大半,依旧是一身侍女装扮,骨子里的傲气却终究难掩。
阮如玉偶尔逗弄他,几日相处下来,他也渐渐习惯,不再像最初那般动辄耳尖泛红、手足无措,多半时候只沉默立着,任由她玩笑。
芙蓉苑的岁月静好,与孟淮止那边的沉郁形成了鲜明对比。
近来皇上龙体愈发沉疴,卧床多日不起,朝堂之上群龙无首,两位皇子暗中角力,局势愈发严峻诡谲。
这日孟淮止下朝回府,本想寻片刻安宁,却被等候在书房的磬灭打破。
刚踏入书房,便见磬灭身着玄色劲装,双膝跪地、头颅低垂,周身气息凝重,连大气都不敢出。
孟淮止缓步走到主位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每一声都浸着沉甸甸的压迫感,语气冷淡却平静:
“起来说话。”
磬灭依旧跪地不起,声音裹着几分愧疚与凝重:
“属下无能,办事不力,请主子责罚。”
他跟随孟淮止多年,素来沉稳利落,极少有这般失仪的时候。
孟淮止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却仍沉声道:
“说清楚,到底出了何事。”
“是。”
磬灭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将查到的消息和盘托出,
“属下遵主子之命,彻查少夫人身边的侍女阿律,查到一个极为可疑的结果——那阿律,大概率是失踪多日的七皇子,齐元律。”
“齐元律?”
孟淮止指尖敲击案几的动作骤然停住,周身气息随即被冷沉笼罩。
七皇子齐元律与六皇子齐元昭素来不和,前段时日宫中便传出七皇子失踪的消息,却万万没想到,他竟藏在孟府,还成了阮如玉身边的侍女。
他抬眼睨着磬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说下去。”
磬灭连忙应声,语气愈发愧疚:
“是。七皇子这些日子下落不明,六皇子派了大量人手追查。属下顺着阿律的行踪追查,发现他出现的时间、地点,恰好与七皇子失踪后的轨迹吻合;且他的身形、体态虽刻意掩饰,却与七皇子极为相似。”
他顿了顿,狠狠叩首:
“属下推测,那日主子命属下处置夏氏,少夫人前往京郊荒院时,恰巧偶遇了被六皇子手下追杀、身受重伤的齐元律。她应当是识破了他的身份,却故意找借口将他带入孟府,藏在身边作侍女,以此躲避六皇子的追查。此事属下未能及时察觉,让皇子藏于府中,恐给主子、给孟府招来祸端,皆是属下失职,请主子责罚!”
书房内瞬间陷入死寂,只剩窗外风卷落叶的细碎声响。
孟淮止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周身气压低得令人喘不过气。
他万万没想到,阮如玉竟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护住齐元律,还将人藏在自己身边,半点未曾向他提及。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不带半分温度,字字都透着威严:
“此事你失职在先,去领三十杖,自行受罚。”
磬灭心头一凛,躬身应声:
“属下遵命,谢主子不斩之恩。”
他知晓三十杖已是轻罚,换作旁人,早已是死罪。
孟淮止又补充道:
“传我命令,让竹生也去。他那日与你同在,且常往芙蓉苑跑,竟也未曾察觉异常,同样难辞其咎。”
“是,属下即刻去传命。”
磬灭再无多言,躬身行礼后轻步退下,不敢惊扰孟淮止。
书房门被轻轻合上,重归死寂。
孟淮止缓缓松开环胸的手,指尖落在案上的玉印上,反复摩挲着冰凉的纹路,眼底翻涌的情绪早已冲破表面的平静。
阮如玉竟然瞒着他,把齐元律藏在了孟府!
还让他顶着侍女的身份,日日守在自己身边!
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疯狂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忽然想起栖霞寺那夜,当时化名孤明的齐元律曾出手帮阮如玉作保——
难道他们早就相识许久了?
无数个疑问盘旋在心头,每一个猜测都像一根尖刺,扎得他心口发疼。
他曾特意警告过阮如玉,让她远离孤明,那时她应下了的。
难道那个时候,她就已经知道齐元律的真实身份了?
还是说,从那时起,齐元律就已经缠上她了?
他越想心头越乱,醋意翻涌间,却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会不会,是齐元律威胁了她?
这个猜测一旦冒头,便迅速占据了他的思绪。
齐元律身为皇子,即便落难,也未必没有后手。
或许是握着阮如玉的把柄,又或是以她的安危相胁,逼得她不得不冒险将人藏入孟府,还得小心翼翼瞒着所有人。
否则,阮如玉断不会这般不计后果,更不会对自己半句口风都不透露。
她不是不愿说,或许是不敢说。
这般一想,先前的愠怒与醋意,竟渐渐被担忧取代。
孟淮止猛地起身,月白色衣袍扫过案几,带得砚台微微晃动,眼底翻涌着极致的冲动,他只想立刻冲到芙蓉苑,揪出齐元律问个明白。
可脚步刚跨出半步,便硬生生顿住。
他不能如此冲动!
想到这孟淮止攥紧拳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焦灼已被冷沉覆盖,他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回主位坐下,带起细碎尘埃,周身的压迫感愈发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