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轻却重,像冰珠砸在孟书行心上,瞬间浇灭了他最后一丝希冀。
他猛地抬头,垂着的脑袋骤然扬起,眼底的卑微与乞求还未来得及褪去,可视线撞进孟淮止眼眸的刹那,浑身便猛地一僵,连呼吸都下意识停滞——
那双眼睛里的冷意,竟比方才严厉斥责时还要刺骨数倍,无半分波澜,只剩冰封般的漠然与压迫,仿佛能将人骨头缝里的暖意都冻透。
孟淮止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每一声都浸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你既写了和离书,便是主动放弃了她。从你落笔的那一刻起,阮如玉与你,就再无半分瓜葛。”
他刻意加重“再无半分瓜葛”四字,眼底翻涌着几乎藏不住的占有欲,似在宣告自己的主权,又想将孟书行最后的念想彻底斩断。
孟书行浑身一震,脸上的绝望与错愕瞬间被不服气取代。
他猛地攥紧拳头,脖颈涨得通红,语气里带着几分倔强的反驳:
“小叔叔,您尚未成婚,未必懂夫妻间的情分!”
他强压下心头怯懦,抬眼与孟淮止对视,眼底竟生出几分盲目的笃定:
“罢了,您不同意也无妨,我现在就去找如玉道歉!她心里一直有我,那般爱我、待我好,即便您把和离书摆在她面前,她也绝不会同意和我和离的!”
这话既像是说给孟淮止听,更像是自我慰藉。他望着孟淮止冷冽的眼神,不再停留,转身便往外走,心底的茫然与绝望渐渐被虚妄的希冀取代,先前的愧疚与悔意,也尽数化作了笃定的自负。
他愈发坚信,即便孟淮止真的把和离书给阮如玉看也无妨。
以她对自己的情意,只会当是一场误会,只会心疼他先前的糊涂,只会更加珍惜这份失而复得的情谊。
越想,心底的底气就越足,脚步也渐渐稳了些,脊背亦下意识挺直几分,仿佛已然望见阮如玉含泪原谅他的模样。
书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孟书行的身影。
孟淮止望着宣纸上那团浓黑墨渍,周身寒气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愈发沉冷,像结了层化不开的坚冰。
他指尖死死攥着狼毫笔,笔杆几乎要被捏变形,心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半点没了方才的从容决绝。
从前阮如玉对孟书行藏不住的爱意与温柔,哪怕受了委屈,也会默默为孟书行找借口,即便在危急时刻,第一声唤的也是孟书行的名字。
孟书行方才那副盲目的笃定,更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他心头,搅得他心神不宁。
嫉妒如藤蔓般疯狂滋生,缠绕着心脏,连呼吸都带着涩意;而比嫉妒更深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份恐惧与嫉妒交织缠绕,让他眼底最后一丝暖意彻底褪去,渐渐漫上一层阴郁的暗芒。
他抬手取过案上的和离书,指尖反复摩挲着纸上冰冷的字迹,那字迹仿佛沾染了孟书行的气息,越摸越觉烦躁。
指腹用力,将纸页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皱,心底的偏执渐渐蔓延,化作一声无声的低语,带着几分阴鸷与卑微的祈求,在空旷的书房里盘旋:
“如玉,别原谅他……”
他垂着眼,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阴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裹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与狠绝:
“你若是要回头……我绝不会允许。”
他好不容易才焐热她几分心意,才扫清了那些伤害她的障碍,哪怕不择手段,也要将她牢牢留在自己身边。
芙蓉苑——
阮如玉正坐在软榻旁,手中捏着一瓶金疮药,目光落在身前扮作侍女的人影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阿律,睡得可还习惯?你的伤怎么样了?”
齐元律今日换了身衣裙,听闻这话,因这份记挂微微一怔,随即垂眸敛神,语气依旧冷淡疏离:
“无妨,已无大碍。”
阮如玉瞧着他这副嘴硬的模样,索性起身拉过他的手,将手中的小瓷瓶稳稳放进他掌心,语气里的调侃更甚:
“别逞强了,收下吧。这药是我让挽秋寻来的上好金疮药,药效极佳。若是耽误了愈合,往后留了疤痕,可就损了你的模样。”
齐元律只觉掌心骤然传来一阵微痒,既有药瓶的微凉触感,又残留着阮如玉指尖的温度,整个人瞬间僵住,怔怔地望着掌心的小药瓶出神。
他想抽回手,又觉这般动作太过刻意,只能任由阮如玉握着自己的手腕,心底又羞又恼,偏生对阮如玉这副带着暖意的戏谑模样生不起气来,反倒有几分奇异的悸动在心底悄然蔓延。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挽秋急切的通报:
“娘子,书行少爷往芙蓉苑来了。”
闻言,阮如玉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握着齐元律手腕的手轻轻松开,眉头骤然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李氏刚殒命,孟书行此刻寻来,是想怪她间接导致李氏身死,还是又要做什么荒唐事?
她迅速沉下心绪,此刻让齐元律回避,万一恰好与孟书行撞个正着,反倒徒增不必要的麻烦。
来不及多想,她对着身旁正留意她神色的齐元律递了个眼色:
“你先去内室,莫出声。”
齐元律闻言猛然回神,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内室走去。
脑海中不禁掠过一丝思忖:这孟书行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让阮如玉这般厌烦抵触?
他下意识攥紧掌心的药瓶,心底已然有了定论——
以阮如玉的性子,虽存几分心机却守得住底线,能让她露出这般不加掩饰的厌恶,想来这孟书行,多半是个是非不分、不懂珍惜的卑劣之徒。
这般思忖着,他轻轻合上内室的帘子,将身影隐匿在暗处。
几乎是同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孟书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刻意伪装的温柔:
“如玉,我是书行,你在里面吗?”
阮如玉深吸一口气,缓缓平复心绪,压下眼底的厌恶与不耐,对着门外淡淡开口: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