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刚过辰时,李氏“突染急症,夜半病故”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般,在孟府上下传得沸沸扬扬。
下人们窃窃私语,或面露惊惧,或暗自揣测,却无人敢深究这“急症”背后的隐情——
竹生昨夜便已利落抹去所有痕迹,只按规矩对外通报,体面地收敛了李氏。
消息刚传入孟书行耳中,他便如遭重击,连外衣都来不及穿戴整齐,光脚趿着凉鞋,一路跌跌撞撞地冲向孟淮止的书房。
“砰”的一声,书房门被他猛地推开。孟书行喘着粗气,目光死死锁定坐在案后批阅公文的孟淮止,声音发颤:
“小叔叔!娘她……娘她怎么会突然死了?!不是说只是禁足吗?怎么会突然病故!”
他语气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惶急与暗藏的怀疑。
孟淮止眼底掠过一丝冷光,随即沉沉压下,周身气压愈发沉滞低闷。
他不意外书行会来找自己,只是这张与亡兄有几分相似、偏又透着愚蠢浮躁的脸,让他打心底里生出厌烦。
孟淮止抬眼瞥了他一眼,眼底无半分波澜,只剩浓得化不开的厌恶与嘲讽。手中狼毫轻轻一顿,随即缓缓搁下,身子向后倚在椅背上,双手环胸,冷笑一声,语气淡漠却字字清晰:
“病故?不过是对外的说辞罢了。”
孟书行心头一紧,不祥的预感瞬间蔓延全身。他踉跄着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小叔叔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娘的死,和你有关?”
“是又如何。”
孟淮止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冷冽如刀,毫无半分掩饰,语气里的厌恶直白刺人:
“我让她自裁谢罪了。”
“什么?!”
孟书行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急切与惊惶尽数被震骇取代。他摇着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已然带上哭腔:
“您疯了吗?她是您的长嫂,是我的生母啊!您怎能逼死她?!”
“生母?”
孟淮止嗤笑出声,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书行,你眼里究竟还有几分孟家规矩,几分是非黑白?”
他起身缓步走到孟书行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每一个字都裹着刺骨寒意:
“她三番五次算计如玉,先买通山匪欲置人于死地,又用催情药妄图毁她清白、祸乱孟家根基,桩桩件件都该死!你倒好,对她的所作所为始终视而不见,如今她已死,你反倒来管了?”
孟淮止的话如重锤般狠狠砸在孟书行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为母亲辩解,却发现竟无从开口——
他并非不知母亲心性狭隘,自成婚起便苛待阮如玉,只是从未想过她会做出这般龌龊之事,更未曾料到孟淮止对亲嫂下手竟如此狠绝。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靠在门框上,眼底的光彻底熄灭。
望着孟淮止冷绝的侧脸,他心中只剩无尽的无力与颓然——
他知道孟淮止说的是实话,母亲的确该死,可那是生他养他的亲娘,他终究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更无法面对这血淋淋的结局。
孟书行垂下手,指尖微微颤抖,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先前的急切与质问,尽数化作了沉默的绝望。他靠着门框缓缓滑坐在地,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一具空壳,眼底满是颓然与茫然。
孟淮止瞥了他一眼,眼底厌恶丝毫不减,懒得再与他废话,转身坐回案后,重新拾起狼毫,语气冷淡地吩咐:
“滚下去,别在我书房碍眼。”
孟书行浑身一震,方才的茫然与绝望被这声呵斥拉回几分,却不敢再多言,只凭着本能撑着身子从地上爬起,脚步虚浮、魂不守舍地往外挪。
他脊背佝偻,眼神空洞,每一步都似踩在云端,全然没了往日模样。
刺骨寒意裹着满心茫然袭来,他脚步猛地顿住,身形晃了晃,肩头控制不住地发颤。
生母算计半生,终是自食恶果;
夏蓉蓉欺瞒他的感情、编造谎言,如今也已殒命——
那些曾围绕在他身边,或欺他、或瞒他、或利用他的人,竟已尽数不在。
偌大的孟府,只剩他孤身一人。
这般孤寒无助,让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怜,眼底的空洞里,渐渐漫上一层酸涩的湿意。
恍惚间,阮如玉的身影陡然浮现在脑海——
她待他始终温和体贴,即便被母亲苛待、被夏蓉蓉刁难,也从未怨怼;
他糊涂荒唐,偏信夏蓉蓉的谗言,一次次冷待、亏欠于她,可她却始终守在原地,不曾苛责他半分。
这份被他忽视多年的暖意,此刻想来,竟成了这满府寒凉里唯一的光。
愧疚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攥紧双手,指节泛白,满心都是对阮如玉的亏欠与悔意。
这时,他才猛地想起那封和离书,心脏骤然一紧,慌忙转过身,声音沙哑又带着几分急切的慌乱:
“小叔叔,我……还有一事……”
他垂着眼,不敢直视孟淮止,语气里满是卑微的愧疚与乞求,
“夏氏死了,我娘也不在了,那些欺瞒我、算计我的人,都没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近乎哀求:
“如玉她……她一直对我极好,是我糊涂,是我负了她。我先前写的那封和离书,小叔叔应当还没给如玉看过,也没跟她提及吧?能不能……就当您从没见过,还给我?我以后定当痛改前非,好好弥补她,再也不委屈她半分,就当这事从没发生过,好不好?”
这番话出口,他似是耗尽了全身力气,脊背绷得发紧,眼底翻涌着愧疚、不安与一丝残存的希冀——
他知道自己先前荒唐至极,可如今,他只想抓住这唯一的机会,留住阮如玉。
孟淮止握着狼毫的手猛地一顿,墨汁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大团浓黑,恰如他此刻被搅乱的心境,翻涌着剧烈的波动。
孟书行那句“好好弥补她”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他心底,浓烈的醋意瞬间席卷全身,混杂着对孟书行过往荒唐的厌恶,让他周身寒气愈发凛冽,面色冷得近乎结冰。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孟书行卑微的身影上,无半分多余言语,只从齿间挤出两个字,冷硬决绝,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