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卸下所有伪装,在旁人面前吐露心底的真实想法。
她望着孟淮止探究的目光,没有回避,继续说道:
“我讨厌她。她踩着亲姐的尸骨攀附权贵,编造谎言欺骗孟书行。她也曾……想构陷我,将我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微微发紧:
“我当然也恨李氏。恨她身为婆母,从未对我有过半分善待,只想着利用我、算计我,竟不惜用下药这等龌龊手段毁我名声。这些日子,我活得小心翼翼,从不敢表露半分怨怼,可我心里的恨,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突然对孟淮止说出这些。
话音落尽,阮如玉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轻轻吁了口气,垂眸避开了孟淮止的目光。
孟淮止望着她垂眸敛目的模样,心头猛地一震——
他仿佛此刻才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女子的模样。
过往她总是温柔大度,哪怕受了委屈也从不外露,可方才那双盛满恨意的眼睛,才是她藏在柔弱表象下的真实模样。
他沉默片刻,眼底的探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坚定,声音放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氏三番两次筹谋害你,先前我看在亡兄的面上,一再容忍,留她几分体面。可她不知悔改,反倒变本加厉,这般心性,留不得。你无需担心,此事我自会处置妥当,不会让你为难。”
“如玉……你对自己太苛刻了。有我在,你以后不必再忍。”
阮如玉怔怔地望着他,眼底只剩一丝认真与不易察觉的迟疑。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开口:
“真的吗?”
她往前凑近半步,抬眸直直望进孟淮止的眼底,那双眼眸清澈又执拗,像是要从他眼中找到绝对的笃定:
“如玉真的可以不必再忍了吗?”
话音落下,她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坦诚:
“若是……若是如玉变坏了,变得斤斤计较,变得睚眦必报,淮止……你也会站在我这边,帮我吗?”
孟淮止望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密密麻麻的心疼瞬间蔓延开来。
“当然。”
他上前一步,伸出双臂,重新将她稳稳揽入怀中。
阮如玉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墨香与淡淡的风尘气,那是让她安心的味道。她在他怀中静了片刻,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摆,缓缓开口:
“我还想……去见夏蓉蓉最后一面,我还有些话要亲自跟她说。”
孟淮止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稍稍松开怀抱,垂眸看向她,并未多问缘由,只是凝视着她眼底的坚定,沉默片刻后,抬眼朝亭外唤了一声:
“竹生,让磬灭先别杀夏氏,带如玉去见她,她要做什么,不必干涉。”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随即他又转向阮如玉,声音放柔了几分:
“去吧。”
阮如玉颔首应下,转身跟着竹生离开。
她没有回芙蓉苑,径直跟着竹生走向府外停好的马车。
竹生利落地上了驾车位,扬鞭轻挥,孟淮止那辆标志性的乌木马车便缓缓驶出孟府侧门,朝着京郊方向行去。
车厢内静谧无声,阮如玉端坐其中。
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倒退,从繁华市井渐渐过渡到萧瑟郊外,风透过车帘缝隙吹进来,带着几分凉意。
她的思绪渐渐飘远,仿佛回到了挽秋生死不明,而自己被灌下毒药的那一刻。
指尖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连带着帕子都被攥得发皱。
她闭了闭眼睛,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
若不是有幸重生,若不是这一世有孟淮止挡在身前,李氏那用来毁她名声的药,迟早也会如上一世一般,被夏蓉蓉寻机用在自己身上。
马车速度渐渐放缓,随后轻轻一颤,稳稳停了下来。竹生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恭敬又沉稳:
“少夫人,到了。”
阮如玉深吸一口气,抬手掀开马车帘幕。
入目是一处破败的荒院,院墙斑驳,墙头生着杂草,透着一股荒芜死寂的气息。
荒院门口,磬灭正一身玄色劲装,双手抱臂而立,腰间佩刀泛着冷光,神色冷峻如冰。
见阮如玉掀帘下车,他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竹生也下了车,走到阮如玉身侧,朝着荒院扬了扬下巴,语气松了几分:
“少夫人,人就在里面。您进去吧,我和磬灭在门口守着。夏氏被捆得严实,您不必害怕,若是有事,只需唤一声,我们即刻就进来。”
阮如玉闻言,朝着两人道了声谢:
“辛苦二位了。”
她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静。
竹生朝她摆了摆手,磬灭则依旧保持着抱臂而立的姿态,微微点头作为回应。
阮如玉收回目光,转身迈步走向荒院的破门。
木门早已腐朽,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她抬手挡了挡口鼻,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径直望向破屋深处——
夏蓉蓉果然被捆得严实,手脚被粗绳勒得紧紧的,嘴里还塞着先前磬灭塞进的粗布帕子,整个人蜷缩在地上。
听到开门的响动,夏蓉蓉猛地抬起头。
当看清走进来的是阮如玉时,她涣散的眼睛里瞬间被极致的恐惧与哀求填满。
无法开口说话的她,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急促又卑微的“呜呜”闷哼声,像是在拼命哭喊求饶。
她不再是无措挣扎,而是朝着阮如玉的方向,拼命扭动着被粗绳紧紧捆绑的四肢——
手腕和脚踝处已被勒出深深的红痕,却全然不顾,连身下的地面都被蹭出几道粗糙的痕迹,分明是想靠近阮如玉,乞求一线生机。
阮如玉将她这副丑态尽收眼底,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反倒飞快掠过一抹浓重的轻蔑,那眼神冷得像冰,仿佛在看一只令人作呕的蝼蚁。
没等夏蓉蓉靠近,她脚步微微一挪,抬起穿着绣鞋的脚,毫不犹豫地朝着夏蓉蓉的胸口狠狠踹了过去。
“咚”的一声闷响,夏蓉蓉被踹得向后倒去,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嘴里的粗布帕子让她连痛呼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沉闷的“唔”声,身体蜷缩成一团,眼底的哀求瞬间被极致的痛苦与惊恐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