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书行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来到幽兰苑的。
他迫不及待地穿过抄手游廊,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咚咚作响,在大雨来临的前一刻,急匆匆掀帘闯进了夏蓉蓉的屋子。
“蓉蓉!蓉蓉!”
他的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全然没察觉夏蓉蓉正僵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夏蓉蓉终于抬眼,眉梢拧着几分不耐,语气也没什么好气:
“什么事值得书行哥哥这般冒失?没看见我正烦着吗?”
她本就因孟淮止对阮如玉的特殊态度心绪不宁,孟书行这般咋咋呼呼缠着她的模样,更让她添了几分烦躁。
孟书行被她怼得愣了一下,连忙敛了几分兴奋,却仍忍不住往前凑了两步:
“蓉蓉,我……我和离了。”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雀跃却藏不住:
“是小叔叔亲口应的,和离书他先收着,说会去劝阮如玉签字——往后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在一处了!”
“你说什么?”
夏蓉蓉猛地抬眼,阴沉的神色瞬间被难以置信冲散。
她身体微微前倾,先前的不耐尽数敛去,只剩满眼惊色:
“孟淮止答应了?”
孟书行见她终于有了反应,立刻来了精神,连连点头:
“千真万确!我今天特意去见了小叔叔,他说只要我与阮如玉和离,便能和你在一起。还说阮如玉那边他去出面,不用我费神。”
他搓着手,脸上又露出惯常的笑:
“再过几日,我再找机会求求他,请他把母亲放出来,顺便为你备置嫁妆,然后风风光光把你娶进孟家。蓉蓉,往后你就是我的夫人了。”
夏蓉蓉脸上的惊色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她攥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肉里——
孟淮止的爽快实在反常,让她想起两个月前那个阴冷的午后。
彼时他背对着光,周身气压低得骇人,冷硬的威胁还犹在耳畔:
“要么,即刻收拾东西离开侯府,永不得返;要么,就按我说的做。”
她当时虽点头应下,却压根没真去劝孟书行与阮如玉和离。
可如今,她既没办成事,孟淮止反倒亲自出手,催着孟书行签了和离书。
这急切的模样,不像是为了帮孟书行,倒像是……倒像是为了阮如玉。
难道孟淮止对阮如玉的特殊,从来都不是什么“维护侄媳”,而是另有私情?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用力按了下去,心口却泛起一阵尖锐的不甘与惊怒。
不会的!
与孟淮止在柴房后温存、被他紧紧拥在怀里的人是自己,阮如玉那个无趣寡情的女人,怎么配得上孟淮止?
她想起孟淮止那副姿容清冷、风骨如月的模样,又想起那晚他滚烫的指尖与灼热的喘息,再对比眼前孟书行这副喜不自胜的呆傻模样,只觉得无比讽刺。
孟淮止那样的男人,才配得上她费尽心机的谋划。
“蓉蓉?你怎么又不说话了?难道你不想立刻嫁给我吗?”
孟书行的声音将夏蓉蓉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猛地回神,指尖迅速松开攥皱的帕子,眼底的晦暗被刻意压下。
还需再哄着孟书行几日,既要稳住自己的位置,也好多些时间打探孟淮止的动静。
念头既定,夏蓉蓉的脸色瞬间柔和下来。
她微微垂眸,长睫轻颤,像是被感动得有些无措,抬手轻轻拭了拭眼角——
明明没泪,却硬是挤出几分泛红的眼尾:
“书行哥哥。”
她的声音软得发颤,带着几分哽咽:
“我不是不说话,是……是太感动了。早晨是我太急躁,才出口伤人,如今想来懊悔不已。你为我做到这份上,我怎么能自私到让你被人戳脊梁骨?咱们的婚事,还是晚一些吧。”
孟书行的笑容僵在脸上,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愣了愣才追问:
“这是为何?”
她抬眼望向孟书行,眸子里盛着水光,语气满是为他着想的恳切:
“如今阮姐姐还没在和离书上签字,我这时候要是跟着你入府,外人只会说我是逼走正妻的狐媚子,连带着书行哥哥也要被嚼舌根。咱们好不容易盼到今日,怎能毁在这点小节上?等阮姐姐签了字、离了府,风波平息些,我再风风光光地嫁过来,好不好?”
孟书行盯着夏蓉蓉盛满“关切”的眼眸,先前的愣神渐渐化为动容,眼眶也微微发红。
他反手攥紧夏蓉蓉的手,语气带着憨直的急切:
“蓉蓉,你人美心善,处处为我着想,可我实在等不及要娶你了!”
夏蓉蓉被他攥得一僵,随即像是被这话羞到,猛地抽回手,垂眸避开他的目光,耳尖泛起明显的绯红。
她指尖绞着帕子蹭过脸颊,声音细若蚊吟:
“书行哥哥怎么这般心急?”
抬眼时,她眼底蒙着一层水汽,嗔怪中带着几分娇憨:
“咱们虽是情投意合,可规矩不能乱。还有……婚前天天见面,老辈人说这样会冲撞福气,对咱们将来的日子不好。”
她伸手轻轻推了推孟书行的手臂,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你听我的,安心去处理阮姐姐那边的事,我也好好准备准备。等一切都妥当后,挑个良辰吉日,你再用八抬大轿把我娶进门,岂不是更好?”
孟书行被她这副娇羞模样说得心头发热,再也没了反驳的心思。
他挠了挠头,嘿嘿笑道:
“蓉蓉想得周全,那我听你的。这段时间不来扰你,等事情办妥了再来找你。”
说罢,他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她几眼,才转身揣着满心欢喜,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幽兰苑。
孟书行的脚步声一消失,夏蓉蓉脸上的羞怯便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阮如玉……”
她低声念着,眼底翻涌着算计的冷光,
“不管你有心无心,想从我手里抢东西,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