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淮止看着那签下的名字,眼底的冰寒稍稍消融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复杂。

他抬手将和离书收起,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袖中:

“你先回去吧。和离的事,我会亲自告知阮如玉并让她签字,无需你出面。”

孟书行如蒙大赦,连连道谢,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

竟连告退都忘了说,转身便匆匆离开了暖阁。

走出避风小筑,孟书行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抬头望向夏蓉蓉居住的方向,心头既有得偿所愿的窃喜,又掺着一丝莫名的空落。

只是那点空落,很快就被对未来的憧憬彻底淹没。

孟书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暖阁的寂静瞬间被放大。

孟淮止重新坐回太师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折得平整的和离书,纸质的粗糙触感透过锦缎传来,却压不下心头翻涌的乱绪。

他先前在孟书行面前的果决冷厉,此刻尽数化为指尖的迟疑。

指节还残留着攥紧时的酸胀,可这股力道,在念及阮如玉时竟莫名松了几分。

该不该现在去找她?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可不过片刻,又像藤蔓似的缠上心口。

他太清楚阮如玉的性子。嫁入孟家三年,她始终温顺隐忍,就连孟书行假死,她都不愿改嫁。

想起这些,让他此刻格外忐忑——

他从没和她商量过这件事,

万一……万一她心里还装着孟书行呢?

万一她宁愿守着名存实亡的婚姻,也不愿被人以“和离”的名义推出去呢?

“糊涂人……”

他低声骂了句,不知是骂孟书行,或是骂阮如玉。

和离书里的条款,是他反复斟酌过的,足够让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可这些若不是她想要的,又有什么用?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开口的措辞:

是先提孟书行的决定,还是先把和离书放在她面前?

是委婉些绕个弯,还是直接把话挑明?

他突然有些怕,怕自己克制不住心底的波澜,更怕听到那个他不敢设想的答案。

但他不想再等下去了。

犹豫了足足两柱香的功夫,孟淮止终于站起身,正要迈步去芙蓉苑,窗却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

磬灭一身玄衣,闪身而入,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见他看来,立刻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肃然:

“主子,宫里来消息了——文嫔娘娘,殁了。”

孟淮止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

他抬手按住衣襟处的和离书,那纸页的触感还未散尽温度,心神却已骤然敛定。

“何时得到的消息?”

他沉声问道,指尖将和离书从袖中抽出,转身轻轻放进太师椅旁的暗格内。

“就在两个时辰前。”

磬灭声音压得更低,平稳无波,

“说是突发急病,但太医院院判被急召入宫后,就再没出来过。”

孟淮止眼神一凛,指节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似在敲碎眼前的迷雾。

文嫔是七皇子生母,一向身子康健,日日吃斋念佛修身养性,这般突然薨逝,绝非寻常。

磬灭补充道:

“主子,二皇子生母丽贵妃,昨天刚去文嫔寝宫拜访过。”

孟淮止指尖摩挲着案角,沉吟片刻,语气平淡却藏着锋芒:

“丽贵妃虽素来张扬,若真要动手,断不会选在自己刚登门的时候,更不会留下太医院院判能诊出的把柄——她没这么蠢。”

“可知道栖霞寺那位有何动静?”

他状似随意地问,目光却紧紧锁住磬灭的反应。

磬灭瞬间会意,连忙回道:

“齐元律在栖霞寺祈福,听到消息后恍若疯癫,已经往宫里赶了。”

话音刚落,窗外阴沉沉的天空中,一道闪电骤然划破天际。

惨白的光映在孟淮止脸上,让他的眸色显得愈发深沉如墨。

这里面的蹊跷太多了。

丽贵妃被推到台前当靶子,太医院院判被软禁,隐居的七皇子被强行推到风口浪尖——桩桩件件,都透着“借刀杀人”的痕迹。

真正动手的人,把丽贵妃的嫌疑摆得明明白白,自己却藏在阴影里,连半分衣角都没露出来,可谓摘得干干净净。

怕是要变天了。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果决:“该进宫看看了。”

走到暖阁门口时,孟淮止忽然顿住脚步。雨丝被风卷进来,打湿了他的袍角。

“去派人告诉阮如玉,让她近日少出门。我最近事忙,不必挂心。”

磬灭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自家主子紧绷的侧脸:

“主子的意思是……”

“快去。”

孟淮止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没多说——宫廷风云变幻莫测,文嫔的死说不定会牵扯出无数风波。

磬灭应声退下,书房内内彻底空了。

孟淮止最后看了一眼暗格的方向,转身踏入雨幕。

马车轱辘碾过积水,溅起层层水花,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浓密的雨雾里。

芙蓉苑的窗棂半开着,雨丝斜斜飘进来,打湿了窗台上兰草的叶缘。

阮如玉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支着下巴静静观雨,雨珠砸在青瓦上的声响单调而绵长,她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反复浮现出孟淮止的身影——

是他在孟书行面前为自己撑腰时的冷厉,是牵手时指尖传来的温度,更是在贼寇手下险些遭难时,他坚定环住她的模样。

心口像是被雨雾浸软了一角,泛起丝丝缕缕的痒意。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用力掐灭。

“阮如玉,你忘了上一世的苦?”

她无声自嘲,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膝头的素色帕子。

重生回来,她步步为营,只为讨回公道,复仇的火焰才刚燃起,怎能被动摇心神?

孟淮止再好,也不该是她此刻的牵挂。

她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将那扰人心绪的身影连同雨雾一起甩出去。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轻得不像凡人所发,更像是雨丝擦过竹叶的错觉。

她猛地回头,只见一道玄色身影立在廊下,正是孟淮止身边那位极少露面的暗卫磬灭。

“主子有令,让您最近少出门。近日主子事忙,无需挂心。”

磬灭的声音没有起伏,说完便作势要退,没有半分停留的意思。

“少出门?”

阮如玉微微挑眉,起身走到檐下。雨气带着凉意扑在脸上,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孟淮止素来沉稳,从不会做没缘由的安排,这突如其来的叮嘱,想必是府外或朝堂出了什么事。

她搜遍记忆,除了孟书行的相关过往,上一世的自己竟对外界风波毫无印象。

罢了。她压下眼底的茫然与懊恼,对着廊下轻声道:

“劳烦转告你家主子,我晓得了。”

磬灭见她无其他吩咐,足尖一点,身形已隐入水榭外的竹林,只余下雨打竹叶的沙沙声,与檐角的雨声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