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秦素来讲,过了几天提心吊胆的日子以后,她就开始放松了。她估计池蔚州并没有把视频交给警方,否则警察一定会找她问话,她心存侥幸,觉得自己可能逃过一劫。只不过,愤懑不平的情绪始终还是有的,而且这次因为对池家兄弟的恨意,她再次迁怒到了佟千意。
正巧有一天,粉丝群里来了个不懂规矩的新人,说到绯闻这个禁忌话题,满群没一个人愿意搭理她,只有“素人”——也就是秦素冲了出去,说自己和佟千意是校友,佟千意在学校里人尽可夫,还被富翁包养过,比那次在酒吧说的还难听。
温灿雪看见她们的对话,心里来气,就去替佟千意辩解,说我也跟你一个学校,我怎么听人说佟千意是大家闺秀,人也挺好的,不是你说的那样。温灿雪这么一说,两个人就吵起来了。
温灿雪对宋峥屿解释到这里,急忙强调说:“素人说的都是假的,我朋友……才不是那样的人呢。她是个很自爱,又很大方,而且还很聪明的女生!”
宋峥屿听温灿雪这样说,觉得很欣慰:“看来她没白交你这个朋友。”
温灿雪现在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紧张了,傻笑着说:“嘿嘿,不然怎么叫朋友呢?”
宋峥屿问她:“然后呢?”
“哦,然后……我就越来越生气,我挺想知道这个‘素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心想以后万一要是照了面,说不定还能当面怼她,所以我就……黑了她的空间……”
大概是对方说话像个稚气的小女孩,宋峥屿被带动了,觉得自己像个长辈,一脸慈祥地夸她:“这么厉害?你还有这本事?”
温灿雪说:“嘿嘿……她的空间是完全私有的,只有她自己能看,其实要黑不难,我也就只会这点雕虫小技。”
“你是在她空间里看到什么了?”
温灿雪说:“嗯嗯,我本来想翻她的资料照片什么的,再放个病毒整整她。”说完她又后悔自己太诚实,竟然把这种邪恶的心思都告诉给男神了,急忙补充,“那就是一个小恶作剧病毒,电脑屏幕上会连续三天出现‘我是八婆’四个字,没别的,连她的内存资料都不受影响!”
宋峥屿觉得温灿雪虽然可爱,但也啰唆了一点,他直接问:“那你说的证据是什么?”
温灿雪说:“我进了她的空间以后,发现她有写日记的习惯,自己做了什么,她全写了……没想到……她就是那个幕后黑手,她还以为别人看不见她干的坏事呢……哼!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傻?”
宋峥屿问:“你现在还在她空间里吗?”
“我退出了,但是我已经把她的空间完整地保存了,她删都来不及了,况且她还不知道我去过。”温灿雪的语气很傲娇。
“温灿雪,拜托你一件事吧,你尽快去警局,把你的发现一五一十都告诉警方。”
温灿雪态度端正:“没问题!我明天就去!”
“谢谢你。”
“你不用老谢我了,我也是帮我朋友嘛。”温灿雪有点不好意思,“我其实可能应该告诉我朋友,然后我们自己去解决的……但是,我又觉得,我们都不是很清楚现在的情况……就想告诉当事人或者她身边的人。可我又不知道怎么联系范尔尔小姐,所以……只好来跟你说了。”
虽然解释得合情合理,但是,温灿雪心里知道,她打这个电话,也是想借此机会,和宋峥屿说上话。
宋峥屿鼓励她:“你做得很对,温灿雪,那以后如果还有什么情况,你也打这个电话告诉我。”
“啊?”温灿雪愣了一下。
“怎么了?”
“嗯,我……我还能打电话给你吗?!”
“当然可以了。”宋峥屿心想,从温灿雪的言辞态度来看,佟千意一定还没有告诉她他们之间的关系,一想到佟千意,他连带着对温灿雪的态度都更温柔了,“你不是还得要告诉我你去警察局报案的情况吗?而且,说不定我们以后也能成为好朋友呢。”
一个“也”字,带着弦外之音,温灿雪却没有听出来,她只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就要飞起来了。
她紧张到不晓得怎么接话,只好结结巴巴地跟宋峥屿说了晚安,慌忙把电话挂了。再不挂,她真怕她的心就要从胸腔里炸裂出来了。她魂不守舍地一头栽在**,一摸脸,脸烫得像发烧似的。深呼吸几次,她才抓过床头的小狮子玩偶猛亲了一口:“嘿,我跟宋峥屿说晚安啦!”
由于温灿雪的举报,空间日志曝光,秦素不敢再嘴硬,只好对警方坦白了实情。而池蔚州则不需要再做什么了,算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他不是很确定宋峥屿还会不会遵守承诺,来把剩余的另一半消息告诉他,不过,宋峥屿还是完成了他们之间的约定,这倒让池蔚州对宋峥屿的大胆守诺另眼相看。
佟千意沉冤得雪,温灿雪高兴得恨不能满校贴告示,把那些暗地里非议过佟千意的人的脸都打肿。佟千意为了感谢温灿雪,知道她喜欢吃食堂大师傅做的红烧肉,那天一下课,她就拉着温灿雪往食堂四楼的中餐厅奔去了。
她们在中餐厅里吃红烧肉,中餐厅的一个角落里,池方城也在。他一个人,点了四菜一汤,正在大快朵颐。
发现佟千意和温灿雪以后,池方城吃东西的速度就减慢了。
虽然他已经吃饱了,可他还是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佟千意和温灿雪也吃完了他才跟着她们离开食堂。
佟千意和温灿雪走出食堂,听见迎面来的同学说刚才天空出现彩虹了,她们抬头看了看,彩虹已经消失了,只剩下蓝天白云。这时,佟千意听到池方城在背后喊她,他追上来,有点吞吐地说想和她聊聊。
温灿雪便识趣地自己先走开了。温灿雪一走,佟千意大方地对池方城笑笑,问:“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
池方城憋了好几秒钟,终于脱口而出:“以后少吃点红烧肉!那个太肥腻了,而且我亲眼看见他们买了小作坊里面那种没经过正规食品检验的老抽,就是做红烧肉用的。”
“哦……”佟千意点点头,知道他是顾左右而言他,“有什么话你还是直说吧,方城,我们虽然做不成情侣,但也可以是朋友吧?”
池方城正好接茬:“如果我说我想跟你重新做回情侣呢?”
佟千意惊讶地望着他。
池方城低声说:“咱们就别吵架了吧?”
佟千意问:“我们不是吵架吧?我们分手了。”
池方城说:“随便吧,就当分手吧,那……分了手也可以复合的嘛……”
“可我们,真的分手了。”佟千意一字一句地回答。
池方城拉起佟千意的手,说:“千意,我太冲动了,我不应该跟你发脾气的,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佟千意把手缩回来,平静地看着他:“可是,方城,我可以接受你发脾气,但是我不能接受一个把自己的面子看得比女朋友还重要的人,你明白吗?”
“那是以前的我,现在的我不会了!”池方城辩解,“我醒悟了,千意,我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你是最重要的!”
佟千意问:“那如果我现在还是被人误会为了宋峥屿争风吃醋,伤害了范尔尔呢,如果我走在路上还是被人指指点点,还要被警察叫去问话呢,你也会跟我说这番话吗?你还觉得我是最重要的吗?”
嗯?!
池方城心里咯噔一下,他本来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挑了一个错误的时机,被佟千意一点,他才醒悟过来:“我不是因为看你清白了才来找你的!我、我是……”
佟千意心平气和地说:“算了吧方城,我想我们还是只做朋友比较好。”
“是因为宋峥屿吧,对不对?你跟他已经开始了?”
佟千意怕隔墙有耳,但幸亏周围没人,她尴尬地说:“这是我跟你之间的事情,和别人无关。”
池方城挑衅说:“不是说做朋友吗?对朋友撒谎可不好啊,都有人看见你们又在酒店约会了!”
“又在?”佟千意吃惊,“根本是无中生有的事情,你听谁说的?”
池方城直说:“我大哥的记者朋友看见的,还有照片为证!”
“你大哥?又是他?”佟千意笑了,“那他给你看照片了吗?”
嗯!这还真没有……池方城一噎,不服输地说:“还不是……因为某人神通广大,有本事做手脚咯……可是千意,宋峥屿这个人靠不住的,一个卖主求荣的人,今天他能为了你这么做,明天指不定他就为了别人把你也给卖了!”
“卖主求荣?你在说什么?”佟千意很诧异。
“千意,我们就和好吧?我们不是说过要一起吃遍全城的大街小巷吗?我真的很希望以后每天和我一起吃饭的人,都是你!”
佟千意却还陷在上一段思绪里,问:“你说他到底怎么卖主求荣了?”
池方城被泼了一盆冷水:“看来你还真挺在意那家伙的!”他咬牙切齿地说,“没错,他就是卖主求荣了,是我去大哥公司的时候亲耳听到的。他说什么……只要大哥给他视频指证秦素,他就爆他们公司CEO的秘密,好像我大哥最近在查他们公司的CEO……而且,他还让大哥给他录了音……”
原来,前几天池方城听到了宋峥屿和池蔚州在办公室里的谈话,但却听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对实情只是一知半解。虽然池蔚州曾经骗他说佟千意和宋峥屿到酒店开房,他心里也扎了根刺,但这时,他忽然有了强烈的危机感,怕自己再这么犹豫不决,佟千意就会被宋峥屿的行为所打动,自己就再难以挽回她了。
“其实……我认识的千意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会和谁去酒店的人,对吧?所以不管别人怎么说,只要你说没有,我就相信你……”池方城喋喋不休,可是他说的话却没有往佟千意耳朵里钻了。
佟千意忽然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方城!”
池方城一愣:“嗯?”
佟千意深吸一口气,说:“对不起,我们真的不可能了。”
池方城觉得胸口突然像是遭了一拳重击,痛感蔓延到全身,他眨了眨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佟千意。
佟千意做了个抱歉的表情,匆匆地走了。
他想拉住她,伸出手去,犹犹豫豫地,只是手指碰到了她的衣角。
拉住她又能怎么样呢?
原来,在和她分开以后,才知道自己有多不想和她分开,是要在彻底失去她以后,才明白自己有多不想失去她。
爱情是什么呀?它那么抽象,怎样才能证明它真的存在过呢?
其实,只要等到失去以后,你就会再清楚不过,它是真的存在,深刻地存在过的。
池方城的目光一路追随着佟千意,痛感仍然在蔓延。他刚才是觉得难以置信,但不是难以置信佟千意会拒绝他,而是难以置信,被她拒绝以后,自己的心痛完全超出了预期。
他突然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向路边的一个垃圾桶。垃圾桶摇晃了几下,扑通倒在地上。
垃圾散了一地。
摆脱了池方城以后,佟千意赶紧给宋峥屿打电话。
宋峥屿的电话是通的,可是他没有接听。
佟千意只好用微信给他留言:我有重要的事情问你,你有空给我回个电话吧。
消息刚发出去,就看页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几秒钟后,输入状态就消失了,也并没有只言片语回复过来。
佟千意只好边等边点开了朋友圈,发现很多同学都在晒刚才天空出现的彩虹。
就连宋峥屿都拍了一张彩虹的照片,没有配文字,发布时间是二十分钟以前。
图片上,宋峥屿除了拍到彩虹,还拍到了两栋高楼。其中一栋高楼的顶部外墙有一个圆形的蓝底红纹的标志,旁边是DF字样。
佟千意仔细一看,那不是DF大厦吗?不就是池蔚州的公司所在?
难道宋峥屿去找他了?
佟千意赶紧又发了一条微信过去:你到律天去了?
这次宋峥屿回了她四个字:在谈事情。
佟千意忍不住了,说:你别跟池蔚州做什么交易了,事情既然已经解决了,你不要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她想,总不好直接说你不要用卖主求荣这种手段吧,她想说得委婉一点。
宋峥屿竟然回了她一句很傲娇的话:我偏要!
佟千意不懂宋峥屿到底想干什么,更着急了:你要是再犯什么错误,我们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噗——”
宋峥屿看见那条信息,一时没憋住,抱着手机笑出了声。
所以她的意思是,只要自己不犯错误,他们就有机会咯?这简直是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终于盼回了薛平贵!他能不高兴吗?他高兴得都想手舞足蹈了。
会议室里,周围的人都听见宋峥屿的笑声了,全都不解地看着他。陶桃尴尬地撞了撞宋峥屿的胳膊,提醒:“干什么呢?开会。”
宋峥屿赶紧放下手机,正襟危坐。
其实,宋峥屿和陶桃正在跟几位广告商的代表聊这次的合作问题,所以他才没有接佟千意的电话。
朋友圈里的照片也不是他自己拍的,是在外办事、路过DF大厦的助理发给他的。
因为他自己拍的照片几乎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每次他在微博上发的照片,其实都是助理帮他拍的。刚才开会前,他看彩虹很漂亮,可自己又拍不好,就叫助理拍了发给他,然后发了一条微博,同时也发到了朋友圈。所以路过DF大厦的人也不是他,而是在外面办事情的小助理。
会议上,资方代表很啰唆,越说还越跑题,以至于宋峥屿老是走神。正好看到佟千意发信息来,他就悄悄和她聊上了。见她紧张自己,他还故意拿话逗她。
接下来的大半天,宋峥屿的心情都可以用超级好来形容。开完会以后,他又去了电视台参加一个直播节目。
节目中,主持人问宋峥屿,有没有特别想演某种类型的角色。他想了想,便说:“其实我有很多的角色都想尝试,但目前最想演的,是那种受到千夫所指、遭遇众叛亲离的反派角色,希望可以挑战一种多层次的演技……”
他说到这里,故意把视线从主持人身上移开,盯着镜头,温柔地笑了笑:“当然,我也希望,这个角色到最后会痛改前非,愿意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后果。而且,他还会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告诉他心爱的人——”他的眼神更温柔了,一双映月藏星的眼睛,仿佛和镜头谈起了恋爱,“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的期待,只要你还愿意,我就会努力成为你想要的那种人。”
【我的天哪,太帅了!强势承包峥屿哥哥的盛世美颜!】
【求演!求娶!求撩!】
【宝贝呀,你能不能老老实实做访谈啊?!对着屏幕放电,是想电死你亲妈我好继承我的微博吗?!】
【不不,你们别想多了,我老公他其实不是在说角色,是在隔空对我表白呢!哎呀呀好害羞!】
……
直播还没结束,评论区已经是哀号遍野,疯魔一片。
佟千意看到这段专访,是在温灿雪的宿舍。
当时已经是重播了。
因为温灿雪被学生会的事务耽搁,错过了直播,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追补重播。佟千意过去找她聊天,她便招呼佟千意一起看。宋峥屿那番话一说出来,佟千意登时心跳加速,望着屏幕失神。
虽然觉得有可能是自作多情,但佟千意还是忍不住猜想,宋峥屿难道是在隔空向她回应下午的质疑?
她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扑通扑通直跳。
温灿雪看佟千意瞪着屏幕两眼发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歪着脑袋问:“怎么啦,心动了?”
佟千意回魂:“心动?对着屏幕?”
温灿雪说:“对屏幕里的宋峥屿呀!”
佟千意戳了戳温灿雪的额头:“我又不是你,小迷妹,隔着屏幕也能对人家心动。”
温灿雪不服气:“哼,我就不信你没喜欢过一个明星。”
佟千意摇头:“就没有。”
温灿雪掰着手指数:“你看啊,李易峰、杨洋、陈伟霆,那么帅,你不心动?”
佟千意微笑:“不心动。”
温灿雪问:“孙红雷、陈道明、黄渤,演技那么好,你也不心动?”
佟千意继续微笑:“不心动。”
温灿雪说:“TF Boys三小只元气满满那么可爱,你还是不心动?!”
佟千意摇头:“不、心、动!”
温灿雪笑道:“嘿嘿,这些不心动也没关系,你还可以把你的第一次献给宋峥屿呀!”
佟千意虽然明白温灿雪的意思,但心里还是觉得别扭,说:“什、什么第一次啊,别胡说八道了。”
温灿雪继续说:“来嘛千意,来当一颗小雨点嘛!”“屿”和“雨”谐音,宋峥屿的粉丝就叫“雨点”,这也寓意他的粉丝如雨点般密集遍布,“我不介意多一个情敌的哦,情敌越多我才越高兴呢,更何况你还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的偶像也是你的偶像,这可是友情的一种至高境界。”
“好啦温灿雪,知道你是全球最敬业的粉丝,已经在努力推荐你偶像了,给你颁个奖好不?”
“那你不如送我一台电脑呢,我电脑速度又跟不上了!”
“电脑大师,就您这高需求、高手速,上个月买的电脑下个月都跟不上的。”
“嘿嘿……”
佟千意跟温灿雪聊了一会儿,回到了宿舍。躺在**,她忍不住又打开微信看了看。宋峥屿没有再发信息过来了,倒是自己,一时热血上脑,发出去的最后那句话,躺在绿色的对话框里异常显眼。
有关宋峥屿的点点滴滴,都在这安静的黑夜里,逐一涌上了心头。
是的,他们之间还是有机会的。其实,从他抱着自己的那一刻开始,她不就已经知道了吗?这个机会即便得不到她的许可,但也是存在的,她根本无处可逃。她只是一直不想承认而已。
人这一生,大概总会遇到一个绝尘万里而去的人,他跟自己山海相隔,却又跟自己如影随形。
那个人是春风过柳,是明月扶花,是这个世界上一切温柔与浪漫的总和,是从天而降的光明,是斩钉截铁的梦想。
但他也是未得到和已失去。
未得到的凌驾众生,已失去的不可替代。
所以,他至高无上。
宋峥屿就是佟千意的至高无上。
不管佟千意怎样逃避掩饰,甚至强迫自己硬起心肠一次一次拒绝他,可是,她越拒绝,就越沦陷。
她想,她大概是终究要在他面前缴械投降的。
只不过,四年前发生的事情,真的就可以这样一笔勾销了吗?至今午夜梦回,佟千意还会看到那个身穿红衣的小男孩方至恩,站在萤火虫飞舞的野地里,一边微笑,一边流泪,和她挥手告别。
其实,佟千意和宋峥屿虽然是四年前恋爱和分手,但他们认识对方却已经是七年前的事情了。
那是2010年,农历新年。
冬季最冷的时候,佟千意坐在一个堆满杂物、墙壁渗水的房间里,望着被生锈的铁条封死的窗户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几张暖宝宝忽然被人从窗外丢了进来,散落在佟千意的脚边。
铁条的缝隙之间,露出一个十六岁少年的半张脸,他说:“喂,你冷的话就赶紧贴上吧,千意。”
佟千意捡起那些暖宝宝,统统从窗口扔了出去。
她歇斯底里地冲少年咆哮:“滚!我冻死了才好呢,你们父子俩一分钱都拿不到!”
那年冬天,佟千意被一个叫宋立的男人绑架了。
而宋峥屿就是绑匪的儿子。
2010年,十三的佟千意和十六岁的宋峥屿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相遇了。佟千意永远都会记得,她第一次见宋峥屿,是在宋立打完了一通电话之后。当时,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脏旧的羽绒服,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浓茶,站在纱窗旁边,背对着佟千意,正在通过电话和自己的父母谈赎金。
在十三岁的佟千意曾经看过的电视剧里面,父母们在接到绑匪的电话以后总会哭着说,你要多少钱我都给,只要你别伤害我的孩子,但是,从宋立的手机免提里传出来的,却是她父母讨价还价的声音。
他们每交涉一个来回,佟千意就觉得,自己的心里被多泼一层冰水。
最后,条件谈不拢,宋立甚至气得把手里的茶杯一摔,挂了电话,转身指着佟千意说要打到她皮开肉绽,再拍照给她的父母看。佟千意吓得全身发抖,眼泪横流,但又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因为宋立说过,如果她敢哭出声,就会把她往死里打。
就在宋立想动手的时候,有人开门回来了。
那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少年穿的是白色的棉服,很干净,白得好像他身上没有半处藏污纳垢的地方。
少年看到自己暴躁的父亲,和坐在地上瑟缩发抖的小女孩,身影有一瞬间的僵硬。
他问:“爸,她是谁?”
宋立收了收火气,丝毫没有掩饰,说:“你爸我最近走投无路了,所以找了棵摇钱树回来。”
那一刻,佟千意哇的一声连哭带喊地扑了上去,抱着宋峥屿的腿:“哥哥,救我!救我!”
但下一秒,宋峥屿却冷漠地把她推开了。
宋峥屿的学校已经放假了,他是回来陪宋立过年的。他卸下书包,开始洗菜做饭。新年里,他们父子俩弄了一桌大鱼大肉,却只给佟千意吃白饭和青菜。
佟千意听到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宋立说等他拿到这笔赎金,他就会去外地,用这笔钱做点小生意。还说,如果佟家不肯给钱,那他就把佟千意卖进深山里,养大了给男人当媳妇生孩子。
宋峥屿麻木地看了佟千意一眼,转头给宋立夹了一块鱼肉,说:“爸,你多吃点。”
宋峥屿的妈妈已经去世了,他爸爸宋立是个从来不走正途的人,赌博、诈骗、偷窃,已经犯案累累。
宋峥屿十岁时便被宋立丢给了他的舅姥爷管养。宋立每个月都会给舅姥爷一点钱,算是交宋峥屿的生活费。他还承诺过舅姥爷,将来孩子长大了,能挣钱了,挣到的钱他不急着要,会先还舅姥爷的恩。
所以,对宋立的舅姥爷而言,管养宋峥屿更像是一种投资,而他对宋峥屿的照顾也仅仅是在一日三餐里面,至少保证他有两餐不饿着而已。
被绑架以后,佟千意每天都盼着父母交钱赎自己,盼着警察会来救自己,然而,她却空等了一天又一天。
宋立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副旧手铐,每天都铐着她。她脚上也锁着铁链,被关在全封闭的房间里。
隔着房间门,佟千意能听到客厅里的电视声,她知道在看电视的人是宋峥屿。
她拍门大哭,求宋峥屿发发慈悲,放了她,宋峥屿却不肯答应。
但是,他偶尔会从窗口塞一些东西进来给她,有时候是一只鸡腿或者一瓶汽水,有时候是绒线手套或者暖宝宝。不过佟千意从来不领情。
直到过完大年,宋峥屿准备返校,有一天,他拿着从宋立那儿偷来的钥匙给佟千意打开了手铐脚链,佟千意才知道,他并不是不想放她,他只是在宋立面前假装冷漠,才好伺机偷他的钥匙。
但那次,佟千意刚想逃,就被宋立堵在了门口。
宋立气得把宋峥屿和佟千意一起关在杂物房里,区别只在于没有给宋峥屿戴手铐脚链而已。
佟千意背抵着墙,抱住膝盖,两眼发直。坐了好久,她才缓缓说:“哥哥,你报警吧!”
宋峥屿咬了咬牙,说:“他毕竟是我爸爸。”
佟千意感到心灰意冷:“那你放走我,我也会报警的!”
宋峥屿说:“如果他知道你跑了,或者他拿到了赎金,他自己就会找地方躲的。你不是听他说了吗,他在外地已经搭好路了。我不希望他伤害别人,可是我也不希望,亲手把他推进监狱的人是我。”
佟千意咬牙切齿地看着宋峥屿,没再跟他说一句话。
第二天,宋立把宋峥屿从杂物房里拎了出去,把书包丢给他,叫他提前返校。
宋峥屿临走前很想跟佟千意说点什么,他蹲在她面前,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佟千意满眼都是红血丝,瞪着宋峥屿问:“哥哥,你真的不救我了吗?”
宋峥屿无奈地摸了摸佟千意的头,低声说:“千意,也许你不会懂,在这个世界上,我的亲人就只剩下他和舅姥爷了……至少……他不会打我。”
佟千意的嘴唇抖了抖,没说出一句话,眼泪扑簌不止。
然而,宋峥屿虽然嘴上那么说,返校以后,他心里却越来越动摇。
自己的爸爸以前就算是坑蒙拐骗,但也从来没有绑架过别人,他这一次的行为实在太可怕了。自己离家以后,他会怎么对那个可怜的小女孩?还会打她吗?会像他说的,如果收不到赎金就把她卖到山里去吗?
宋峥屿感觉自己没有一天不受到良心的谴责。
经过几天的思想挣扎,宋峥屿最终还是报了警。
然而,警察找上门,家里却空了。
原来宋立早就担心宋峥屿会泄密,已经带着佟千意躲到一个偏僻的乡村里去了。
而佟家的人先是极力压价,等价钱谈妥,他们又借故拖延,似乎吃准了绑匪贪钱,不会撕票。
宋立也确实是没有杀人那份狠心,但他会把他被消磨的耐性全转化为愤怒,撒在佟千意的身上。他会对佟千意拳打脚踢,会用烟头烫她,会逼她每天戴着脚链给自己做饭,烧好了水还要她跪在地上给自己洗脚,一不高兴,甚至把她的脸踩进脚盆里……
那两个多月,佟千意觉得,自己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向天赊来的。她每天都趴在乡村的土墙房上,从两个巴掌那么大的窗口往外看,荒野漠漠,周围一片死寂。但是,有一天,她再从窗口往外看的时候,竟然看见了宋峥屿。
宋峥屿给佟千意开了锁,把她带回了城里。她歇斯底里地冲进警察局报了警,而宋立早就已经逃之夭夭了。
宋峥屿对警察说,是他的爸爸及时悔过,把关佟千意的地方告诉了他,他才会去救人的。
警察相信了宋峥屿,但是佟千意不相信。
宋立那个魔鬼,每一次他伤害她的时候,从来没有流露过一丝一毫的犹豫和恻隐,她怎么都不相信他会良心发现放过她。
而那时,宋峥屿对佟千意心怀愧疚,所以,他决定把真相告诉她。
宋立的确不是自愿放人,而是宋峥屿找到他,逼他说出把佟千意藏在哪里的。
那天是2010年的五月二日,一个对佟千意来讲,如获新生的日子。四月下旬,宋峥屿郊游时迷路了,回校以后发现自己有了特异功能。他就是把他的特异功能用在了宋立身上,才得知了关押佟千意的地点,从而救出了她。
宋立在发现佟千意逃跑以后,也销声匿迹了。警察找不到他,宋峥屿也找不到他。
他这一失踪就是三年。
三年里,佟千意没有再见过宋峥屿。而宋峥屿的舅姥爷在宋立失踪的第二年生病去世,宋峥屿孤苦无依,也没钱交学费,只好退了学。在过了一段露宿街头的日子以后,他遇到了六案,命运才得以逆转。
2013年,宋峥屿和几个表演系的学生在街头义演,在围观的人群里面,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的目光定格在她的脸上。
佟千意已经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满脸瘀青、黄皮骨瘦的小女孩了。她个子长高了不少,白皙的皮肤上,没有留下任何当年的伤痕。她正看着一个做滑稽表演的男孩,被逗得咯咯笑。原来,她笑起来那么好看。
那还是宋峥屿第一次看到佟千意的笑容。
表演结束后他走到她的面前,专注地看着她,问:“你还认得我吗?”她笑了笑,其实她早就认出他来了。
他又问她:“那你还恨我吗?”
她又笑了笑,摇头。但她并不想和他叙什么旧,她想走,他却又拦着她:“那我能请你吃顿饭吗?”
她诧异地看着他。
他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跟我爸大鱼大肉,你却只能一个人在墙角吃青菜,我觉得你很可怜,那时我就特别想给你吃肉,但是,每次从窗户那里给你塞东西,你却都扔了,我始终没机会弥补你。”
佟千意听到宋峥屿这样说,心软了。
她说:“那好吧,你带我去吃肉,别再让我吃青菜就行了,吃青菜我会吐的。”
他的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晴空:“好啊,没问题!”
他那时还以为她说吃青菜会吐只是开玩笑,但后来才发现,她是真的不沾任何素炒的绿色蔬菜了。
因为那样的菜宋立给她吃了太多,那里面有她最痛苦的回忆。
当年那些伤害虽然没有在佟千意的身上留下任何可见的疤痕,但是,有一道疤痕是看不见的。
在她心里。
宋峥屿就是在看见佟千意对着青菜皱眉头的时候对她心动的。他很心疼她,很想竭尽所能地爱护她。而后来,佟千意也被宋峥屿的行为打动,决定不再计较他父亲的所作所为,和他在一起。可他们在一起后没多久,宋立忽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