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是在2013年的秋天,海山公寓楼下的街道两旁,红枫叶冠如云,重重叠叠排出两匹狭长锦绣的红缎。
有一天,佟千意去海山公寓找宋峥屿,当时,公寓大门是虚掩的。
佟千意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门缝里传出一个男人冷冰冰的声音:“别犹豫了,赶紧给我吧!”
佟千意忽然全身一震。
虽然已经时隔三年,但是,佟千意依旧忘不了那个声音。那是宋立的声音。
佟千意往门缝里一看,果然看见宋立和宋峥屿都站在客厅里,宋峥屿的手里还拿着一叠现金。
宋峥屿问:“你不会又想做什么违法的勾当吧?你已经有案底了!”
宋立说:“就是因为有案底,所以我不会久留。你也放心吧儿子,你老爸我虽然是个混账,可是我绝对不会拖累你。舅姥爷死了,咱就没亲戚了,我也没几个朋友,就算有,你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你,所以等你以后上电视出名了,也没人会知道你有我这样的爸爸。”
宋峥屿狠狠地瞪着宋立:“我不是想跟你说这些,你什么时候走?”
宋立信口说:“那就明天吧。”
“你撒谎!”宋峥屿刚才明明见宋立趁他去洗手间的时候打了个电话,跟人说什么这次要干一票大的。
他问:“刚才你给谁打电话了?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宋立说:“你别问了。”
“那你也别跟我要钱了!”宋峥屿态度强硬。
宋立盯着宋峥屿手里的钱,微微一笑,说:“好吧,告诉你,我们也就是——”他停了停,说,“重、操、旧、业!”
什么叫重操旧业?宋峥屿正愣着,手里的钱已经被宋立一把抢了过去。宋立把钱往怀里一揣就走。
宋峥屿追着他:“你站住!你……”父子俩走到门边,均是一愣。
佟千意和他们隔着门缝对望,宋立轻轻地把门拉开,渐渐笑了:“是你!”
宋峥屿一个箭步冲上前把佟千意拉到自己背后护着。
宋立盯住两人交缠的十指,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听见我们说的话了。”
宋峥屿一字一句:“你别想再伤害她!”
“她会报警的!”
“那也是你咎由自取!”
宋立一阵冷笑,走出门外:“好吧,儿子长大啦,管不住咯……”
直到宋立走进电梯,佟千意还是像灵魂出窍似的,全身僵硬,动也不动地站着。宋峥屿捧着她的脸喊她:“千意,千意!”
她慢慢回过神来,眼泪突然夺眶而出,手脚都在发抖。
“是他!是他啊!”
宋峥屿把佟千意的头按进自己怀里,手指温柔地穿过她的发丝:“没事的,没事的……千意,有我在,现在我已经有能力保护你了……”
佟千意哭着呢喃:“他怎么会来的?他是怎么找到你的?”
原来,宋立失踪这三年,宋峥屿虽然无法联络他,但他一直没有换过电话号码,他始终希望宋立会在改过自新之后回来找他。可现在宋立真的回来了,却是因为手头紧,想跟宋峥屿要钱。宋立听说宋峥屿上了电影学院,还得到了编剧六案的资助,更是狮子大开口,报了个比计划高两倍的数目。
宋峥屿解释完,佟千意抓着他的胳膊问:“那他要钱,你就给他了?你难道不是应该报警吗?”
“千意……”
“你刚才没听他说吗?他们要重操旧业!什么旧业?是不是绑架啊?”佟千意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由于情绪激动,把宋峥屿的皮肤都抓出红印来了,“峥屿,他不可以再伤害别的小孩子了,那太可怕了!我知道的……那有多可怕,我知道的呀……峥屿……我们得报警……”
说着,佟千意慌神地去找手机。手机就在她包里,她却翻来翻去找不到。
宋峥屿拉着她,说:“这样吧,千意,你先暂时不要报警,交给我去处理,他刚才跟我讲了他住在哪儿,我现在就去找他。我再跟他谈谈,劝他去自首,好吗?你在家等我,先不要报警,好吗?”
佟千意还是魂不守舍的样子。
宋峥屿看佟千意始终冷静不下来,他便盯着她的眼睛,集中意念,用特异功能再对她强调了一遍:“你记住,不要报警,等我回来!”接着,宋峥屿就出去找宋立,把佟千意一个人留在了公寓里。
宋峥屿走后不久,海山公寓就失火了。佟千意被消防员救了出来,在医院醒来以后,宋峥屿为了宽她的心,骗她说自己报了警,警方已经找到宋立了。他本来想等她出院以后,再找机会给她详细解释,但他没有想到,因为自己的一念之差,事情会演变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宋峥屿在宋立提到的廉价小旅馆里找到了他。宋峥屿想说服宋立去警察局自首,为他当年绑架佟千意的事情负责。宋立当然不肯,说既然佟千意早就已经没事了,他就不需要负什么责。
宋峥屿和宋立争执了一会儿,宋立的态度渐渐软了。他哀求宋峥屿,只要宋峥屿肯既往不咎,给他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他保证,从今以后不会再做违法犯罪的事情。宋立甚至立刻退掉了旅馆的房间,跟宋峥屿去车站,买了去外地的长途客车票。宋峥屿是看着宋立坐上车之后才走的。
但是,车还没有开出收费站,宋立就下了车。
宋立这次回来的目的,除了找宋峥屿,还打算跟两名同伙密谋绑架某富商的儿子。
那个小男孩只有七岁,名字叫罗至恩。
宋立他们绑架了罗志恩,几天后,有人在萤火虫景区的河边发现了罗志恩的尸体。
随后,罗志恩的家人面对媒体,才说罗至恩被绑架了,他们本来已经准备交赎金了,没想到罗至恩竟然死了。
报纸新闻上还附了一张罗志恩生前的照片,就是在萤火虫景区拍的。清秀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小束野花,穿着红色的毛衣,笑容比手中的野花还要灿烂。
宋峥屿看到那张照片,全身发冷。
他见过照片里的小男孩,是在另一张照片里面见到的。
那天宋立在旅馆收拾行李,准备跟宋峥屿去车站,宋峥屿发现水杯底下压了一张小孩的照片,他本来以为那是自己小时候的照片,可拿起来一看,却是个陌生的小男孩。他问宋立,这个小男孩是谁。宋立说,是上一个住客留下的,他一住进来就有了,然后还故意把照片扔了。
其实,那是宋立冲洗出来准备交给他的绑匪同伙的照片,照片里的孩子就是罗志恩。
警方后来在萤火虫景区附近搜索,找到了疑似囚禁罗志恩的废置工厂车间,后来又找到了一个曾经在车间附近出没的流浪汉。据流浪汉说,有一天他曾经看见三个男人带着一个小孩走进车间。可他当时隔得远,男人们的相貌身形,他完全看不清楚,他也没有想到这会是一宗绑票事件,所以完全没有在意。
而法医在鉴定罗志恩的尸体后得出结论,罗志恩是溺水死亡的。
这个发现让警方感到很困惑。既然罗家已经答应给赎金,绑匪为什么要在拿到赎金以前淹死这个孩子?
难道罗志恩是自己逃出来的,因逃跑不慎失足掉进河里淹死的?
可是,三个大男人绑架了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孩子是怎么从他们手里逃脱的呢?
很多的谜团,警方至今都无法解开。
当时,由于不少本地媒体都报道了罗志恩绑架案,所以这件事情在当时被很多人知道——跟佟千意当年被绑架的案子相比。佟千意的案子由于没有被媒体报道过,所以几乎没有人知道,只有警方才留有当时的案情记录。
当佟千意看到罗志恩事件的报道时,她还没有想到这会和宋立有关。直到有一天,宋峥屿主动来找她。
那天,他们沿着大桥的行人道缓缓步行,汽车从旁鱼贯而过,扬起沙尘,刺红了佟千意的眼睛。
……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她好像没听清楚刚才宋峥屿说的那句话。
他两手插袋,这一路上都没有牵过她的手。他重复道:“罗志恩绑架案,很可能跟我爸有关。”
那一刻,望着桥下滚滚的江流,佟千意觉得,江水似乎涌了上来,正在将他们淹没。
宋峥屿把他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佟千意听得呆住了。
他说,你怪我吧!你恨我吧!你打我骂我吧,千意!她失魂落魄地看着他,突然转身就走。
宋峥屿在后面跟着:“千意,你去哪里?”
桥头有一辆洒水车开上来了,喷着水,正在朝他们缓缓驶来。佟千意突然拔腿向着洒水车来的方向跑去。
宋峥屿见状,拔腿就追。
“千意!”
佟千意跑不过宋峥屿,可是,每次被他越过,被他拦着,她就会推开他,绕过他,继续向前跑。
有一次他拦着不让,她还抱着他的手臂,一口咬下去。
他很痛,却一声不吭。
她丢开他,说:“我要报警!那个魔鬼,我要他得到应有的惩罚!”这时,洒水车到了,哗地一下,喷出来的水裹着地上的尘泥,打在两个人的身上,他们都觉得,好像是有一把用水做成的刀子,把他们的身体分隔开来,切碎了。
宋峥屿把头一低,等洒水车开走,他说:“你去吧。”
佟千意就那样浑身湿漉漉、脏兮兮地去了警察局,回家以后还生了一场重病。她生病的时候,警察也找了宋峥屿,宋峥屿也如实交代了。可是,宋立的同伙还有谁,他们现在又去了哪里,他是真的不知道。
警方念在宋峥屿诚恳配合的分上,并没有追究他在这件事情上犯的错误。而且,据说是去报案的女朋友说了一句对他很有利的话,她说,是她的男朋友主动叫她来报案的。
就为了那句话,宋峥屿痛哭流涕。
而眼泪流下来的那一瞬,他觉得,他们似乎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那天,宋峥屿回到家里,一点食欲都没有。他把冰箱里的剩菜倒掉,正要倒那盘清炒莴笋叶的时候,门铃响了,他浑浑噩噩地端着菜盘去开门,门一开,佟千意就看到他手里端的莴笋叶,她突然捂着嘴,冲进洗手间里呕吐起来。从洗手间出来后,她站在客厅正中央,向他提了分手。
那一刻,宋峥屿觉得,分手是他应得的惩罚。
佟千意说得没错,他有特异功能,他分明可以识破宋立是不是真的愿意痛改前非,不会再作恶,可是他没有。他没有,不是因为他想不到,而是因为他想到了,但他做不到。自始至终,他都是向着宋立的。
他给宋立钱,送宋立上车,还给宋立买了路上吃的水和干粮,他盼着宋立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过上健康自由的生活,这是他的私心。
可没想到,他的私心却纵容了宋立。
他也不想看着佟千意在面对自己的时候,都会想起宋立做的恶,想起罗志恩的惨剧,身心都受到折磨。所以,她说分手,他就同意了。他一再地告诉自己,分手是对的。哪怕,他再舍不得。
虽然他也有过矛盾的时候,也有过情难自控之下,冲到她家门口,乞求着再见她一面的时候,但是,她的态度很坚决。是她说的,你不要再来找我,我们完了。这句话彻底地结束了他们之间的那些年。
后来,宋立再一次杳无音信,比上一次消失得更彻底,警方至今也没有找到他。四年来,因为工作需要,宋峥屿换了电话卡,也搬了家,他已经对宋立不再有任何幻想与期待了。但他唯独放不下的还是佟千意。
而佟千意又何尝不是呢?
她曾经以为她和宋峥屿不会再有交集了,却没有想到,时隔四年,命运之绳竟然又把他们绑在了一起。
对于宋峥屿犯下的错,佟千意耿耿于怀;可是,对于宋峥屿这个人,佟千意又何尝不是念念难忘?
她听过一首歌:爱是一盏微弱的灯,伸出手会烫,放手会冷,人人心里都住了一个不可能的人。
她想,宋峥屿之于她,大概就是如此。
他是住在她心里不可能的人。
他也始终是她听歌的时候第一念就会想起的人。
宋峥屿给佟千意打电话时,佟千意刚上完课。他想约她见面,说想跟她解释她在微信里提到的那件事。
佟千意想了想,同意了。
宋峥屿带佟千意去了萤火虫景区旁边的海鸥村。
海鸥村是一座城中贫民村。这里的房子全都是破旧的老平房,有些房子甚至是用木料和防水布搭的。住在这里的人起早贪黑,大多做着辛苦的体力活,用微薄的收入维持着朝不保夕的生活。
宋峥屿的车开到了海鸥村最东边的一条道路上,路的一侧是居民房,另一侧是很大一片荒地。附近的居民还把荒地划成了田字格,种上了蔬菜。大概是刚施过肥的缘故,空气里弥漫着一阵难闻的异味。
佟千意不解地看着宋峥屿:“我们为什么来这里?”
宋峥屿指着前面:“你看见那边那个人了吗?”
佟千意一望,宋峥屿指的是一个坐着轮椅的小男孩,他正背对着他们,在一条水沟旁边弯腰捞着什么。
宋峥屿说:“他叫巫小野,今年十二岁。一年前他还是个健康的孩子,没有坐轮椅,他和他父母就住在那边那个小院子里。”宋峥屿指了指,佟千意看到一个黄石砌墙的院子,墙是倾斜的,还垮塌了一角。
佟千意问:“你怎么认识他们的?”
宋峥屿说:“小野一家人很穷,穷到连学费都交不起,就因为这样,小野被一个慈善基金会选中了,成了被资助的对象,每年都会从基金会得到一笔助学金。海鸥村里还有其他一些孩子,他们跟小野一样,都是基金会的资助对象。”
佟千意也看过那条新闻,问:“你说的是骏业慈善基金会吧?”
宋峥屿点头说:“几年前,很多媒体都报道了骏业建立贫困助学基金这件事,小野他们还被安排上了电视,为基金会募捐。可是,承诺了六年的助学金,小野只拿到了两年,第三年就一分钱都没有了。”
“小野的读书成绩很好,每个学期都是班里的前三名。可是,没有助学金他就不能再读书了。他爸妈想叫他去跟一个亲戚学修车,他不愿意,就自己跑去找安云渡,想问他为什么不给大家发助学金了。”
“那安云渡怎么说?”
“安云渡什么都不肯说,他只想脱身,不想被一个小孩子缠着,于是他推了小野。可他们当时正好是在一个马路边,小野被他推出马路,被一辆经过的车撞了。”
“啊!”
“这件事情没有媒体报道过,安云渡也没有被追责,因为他用手段把这一切都压下去了。”
“小野太可怜了!”佟千意感到愤然,“那笔钱是被基金会吞了?”
“应该说是被安云渡一个人吞了。”宋峥屿顿了一下,又问,“你是不是知道我跟池蔚州之间的协定了?”
佟千意点头:“我听池方城说,你用安云渡的秘密去和池蔚州交换视频。”
宋峥屿认真地说:“我不是冲动行事,也没有卖主求荣。我知道安云渡有几笔赃款的流向,池蔚州如果顺着我给他的线索查,就会得到他想要的。而我想要的,就是让安云渡为他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他望着小野。
佟千意不禁为自己误会了他感到惭愧,同时也替他担心,又问:“那……池蔚州录了你的音……”
“协议完成,录音我已经拿回来了。”他说。
这样就好了,那她似乎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她笑了笑,问:“那你是怎么认识小野的?”
宋峥屿眉毛一挑,有点傲娇地说:“他是我的粉丝啊!”
他下了车,手拢在嘴边大喊了一声:“喂,村口的巫师父,你在干吗呢?”
巫小野听见声音,蓦地转过身来挥手大喊:“峥屿哥哥!峥屿哥哥!你快过来,这里有蛇,我要抓蛇!”
宋峥屿还买了很多日用品放在后备厢,不但是给巫家的人准备的,还拜托他们分发给村里其他有需要的人。宋峥屿和佟千意把日用品都搬进巫家小院以后,他们陪巫小野玩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车上,佟千意问:“你经常来看小野?”
宋峥屿说:“也不经常,有空的时候吧。”
佟千意说:“助学金没了以后,小野的学费都是你帮他交的。还有他的医疗费,也是你在负责。”
“小野告诉你的?”
“嗯!小野还说,你告诉他,你有个弟弟,和他一样大,但是四年前得病死了,你觉得他很像你弟弟。”
宋峥屿的表情有点严肃。
佟千意问:“其实你没有弟弟,你指的是罗志恩吧?”
宋峥屿平视着远方,说:“就算我这么做,罗志恩也不会活过来了,对吧?”
佟千意绞着手指,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车内异常安静。
一个十字路口,交通灯转到红色,宋峥屿停下车,盯着红灯的倒计时,心里默默地跟着数了几秒,忽然问:“千意,你还是不能原谅我吗?”
佟千意抿着嘴,没有出声。
倒计时已经快要结束了,五、四、三、二、一……宋峥屿踩动了油门。
车子重新跑起来。
前方笔直的公路尽头,是徘徊在地平线上的最后一缕白昼光,转眼的工夫,那光就消失了。
宋峥屿悄悄地叹了一口气,却忽然听到旁边的人缓缓说:“我也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了。”
左右两侧的路灯忽然全亮了,橘色的柔光织成两条丝带,将慢慢陷入黑暗的城市又拉回了光明。
宋峥屿的嘴角有了一点笑意,淡淡的,似有似无,却如释重负。
他看过也说过那么多精雕细琢的对白,却都不如她这朴素的一句来得扣人心弦。
是啊,她就是妙手回春的神医,是力挽狂澜的勇士,一句话就能主宰他的悲喜,一个眼神就能送他往返天堂和地狱。
失去她的第四年,他想,他终于把她找回来了,既然找回来就再也不要放手了。
这个周日,佟千意的弟弟佟孝楠参加全市高校联盟的街舞比赛。比赛快要开始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拿错了跳舞时穿的鞋子。佟孝楠有强迫症,鞋子不对,他心里不舒服,便打电话给家里,想叫人送鞋。佟千意正好在家,她也想看看佟孝楠的比赛,就赶紧拿了鞋给佟孝楠送去了。
送到比赛的市体育馆,时间刚好,下一轮上场的就是佟孝楠和他的舞伴了。
佟孝楠上台,佟千意在观众席找了一个空位,一直看到了比赛结束。
佟孝楠他们没有拿舞艺奖,只拿了个最佳着装奖。
散场以后,佟孝楠没有来找佟千意,而是跟舞伴们聚餐去了。佟千意一个人走出体育馆,天已经黑了,还下起了大雨。
夏天的雨来得猛,去得也快,佟千意站在体育馆门前的欧式长廊里,想等雨小一些再走。
这时,对面街商场外墙的LED屏上,出现了宋峥屿的视频。那是宋峥屿的粉丝为他做的生日应援视频。
下周四就是宋峥屿的生日了,每年他的生日前后,全国各地的粉丝都会以不同形式为他做应援。除了送上祝福的礼物和视频,还会投放一些网络和街头广告,为他做个人形象宣传,以及做各种慈善的活动和捐款等等。
佟千意望着大屏幕,视频里,宋峥屿的动态影像和静态照片交替出现,伴随着一首暖心的背景歌曲,展示了宋峥屿出道以来的成长轨迹。那些照片里,只有一张是他大学时期的青涩照,照片里的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高领毛衣,那件毛衣是佟千意在他们分手前送给他的,她还从来没有看他穿过。买那件毛衣的时候她便幻想,他穿上一定会很好看,现在她终于证实了自己四年前的想法,没错,他穿上是真的很好看,清爽干净,令她觉得温暖,她不由得盯着照片失了神。
就在这时,佟千意听到附近有个卖花的小女孩在问一个路人:“叔叔,买朵玫瑰花回家送给阿姨吧?”
路人用低沉而冷漠的声音回答:“走开!不要!”
佟千意猛地全身一震,扭头看去。
一个穿着深蓝色短袖上衣的中年男人刚打发走卖花的小女孩,目光顺带着往佟千意这边扫了一眼,刹那间两人的视线正好相撞,佟千意几乎是像触电一般往左侧跨开一步,跟男人多拉开了一步的距离。
佟千意没有喊出声音,只是嘴唇动了动,做出了口型:宋立!
宋立盯着佟千意,阴森森地笑了笑。
宋立已经回来两天了,这时正好路过体育馆。因为大屏幕上出现了宋峥屿的画面,于是他也为之驻足了。
这几年,宋立一直住在中缅边境的一个落后小镇上,安乐的日子过久了,他的胆子也越过越大,明知道为了罗志恩那件事,自己已经被列入疑犯名单了,可他还像个没事人似的,大摇大摆地四处活动。
跟佟千意对视几秒钟后,宋立开始靠近她。
这次宋立回来的主要目的是想找宋峥屿,可现在宋峥屿的住址和联系方式都换了,他不知道上哪儿找他,现在碰到了佟千意,他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打听的机会。
宋立向前走一步,佟千意就后退一步。
他再向前走一步,她就再后退一步。
她还是很怕他,一看见他就会想起当年他是怎样折磨自己的,恐惧如铺天盖地的密网,包得她透不过气来。
她退着退着,出了长廊。
这时,雨非但没有变小,反而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点打在身上,佟千意在大雨里打了个激灵。
忽然,头顶撑来一把黑伞,撑伞的人用手掌抵着她的背。
她扭头一看,竟然是池蔚州。
佟千意虽然讨厌池蔚州,可是,十个池蔚州也比不上一个魔鬼宋立,她忽然有抓到救命稻草的感觉,一把抓住池蔚州的手腕,往他身后躲。
池蔚州约了朋友在体育馆附近吃饭,正好路过这里,佟千意和宋立之间诡异的对峙他都看在眼里。虽然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见佟千意满脸的惊恐,他还是决定过来帮她解围,于是他冷冷地盯着宋立。
宋立见状,把头一低,转身快步地走了。
池蔚州见宋立离开,收回目光,瞟了一眼自己还被佟千意抓着的手腕,问她:“那个人是谁?”
佟千意的心终于定下来,缓缓地说:“我也不认识……我只是发现他跟踪我,可能有什么不轨的企图吧。”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他的手腕没放,她赶紧松开,看了他一眼,发现对方也正看着自己,不但眼神暧昧,而且隐约还暗藏了一点狡猾和深长的意味,她忽然紧张起来,出于礼貌,道了声谢,匆匆地走了。
池蔚州傲慢地笑了笑,也转身走了。
但是,没走多远,他又停下来了。因为他发现刚才跟踪佟千意的男人还在附近,他去了便利店,买了毛巾和牙刷,好像还有一桶泡面,都用塑料口袋装着,他拎着口袋从便利店里出来,缩肩驼背,还鬼祟地望着站在路边等车的佟千意。
于是,池蔚州也站着不走了,远远地看着佟千意。
身边人来人往,光影流动,只有他是静止的。
他撑着伞,端正地站在雨里。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回想着她刚才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般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样子,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一刻,他的眼神有多温柔。但是,她来了,却又走了,像一场狂欢结束,只留下一地狼藉,冷冷清清的。他觉得空****的,手里空****的,心里也空****的。
直到看见佟千意安全地坐上出租车离开,池蔚州才缓缓地把目光收回来,接着他大步朝宋立走了过去。
宋立发现池蔚州过来了,有点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又钻回便利店,从后门溜了。
时间虽然很短,可池蔚州还是从宋立的眼睛里抓到了一些画面。他看到了佟千意刚发现宋立时惊恐地后退,还有她做的那个口型,分明是在喊他的名字“宋立”。看来,这个男人并不是像她说的,只是一个不认识的跟踪狂。不过,宋立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是在哪里听过呢?
佟千意坐在出租车上,心神不宁。
她曾经怀疑池蔚州的特异功能是读心术,想着他刚才盯住自己,眼神狡猾的样子,她不禁担心他真的能看穿她心中所想。
如果真是那样,她的谎言根本就骗不过他,他会不会已经读到了她的想法,知道了宋立的身份?
他那么想帮雇主打击宋峥屿,如果知道宋峥屿的生父是在逃的绑架犯,那么他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大做文章的!佟千意啊佟千意,你怎么就这么没用,被宋立一吓,竟然就忘了提防池蔚州?!
佟千意自责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这时,车子正好经过红松路,旁边就是宋峥屿住的蔚蓝云庭小区。她一冲动,喊司机停车,付了车钱,下车去了。
宋峥屿在家休息,他一边看电视,一边在看微信群里大家的议论。
就在昨天,骏业基金被证实有违规运作,基金会的一切事务都被勒令暂停,警方开始调查,安云渡也被相关部门传去问话了。看来宋峥屿给池蔚州的那些信息,他的确是恰到好处地利用起来了。
现在,买了公司股票的员工都在担心,周一开市以后,股价会不会因为安云渡被查的消息流出而大跌。
宋峥屿看他们在群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他几乎从来不在里面发言。
这时,他听见门铃响,开门看见佟千意,喜悦之情顿时溢于言表:“你不会是想我,忍不住来看我了吧?”
佟千意没心思开玩笑,把自己遇到宋立和池蔚州的经过都告诉了宋峥屿,宋峥屿听说宋立竟然回来了,表情一僵,愕然良久。
佟千意碰了碰他的手臂:“峥屿?”
宋峥屿回过神,替佟千意整理了一下前额的刘海,说:“我去报警。”
佟千意看他回答得这么干脆,反而觉得不自然,她问:“你考虑清楚了吗?我不希望你做太仓促的决定。”
宋峥屿平静地说:“这个问题我已经考虑了很多年了。以前我觉得,哪怕他再坏,他也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不希望他的后半生是在牢里面度过的。我知道我是愚孝,但是,感情和理智,我却总是屈服于前者。所以,这几年我一直在告诫自己,要做一个理智的人。”
“以前犯过的错不可以再犯,以前失去的人我也不能再失去了,不管是你还是他。
“其实,我放他走,纵容他,害人也害己,我也是在逐渐失去他,只是这个道理我当时没有明白。
“当年他到底做过什么,就交给警察去查吧。虽然我私心里还是希望他没有杀人,但不管真相如何,我都做好了接受的心理准备了。千意,你就别想太多了,交给我处理。你只要相信我,好吗?”
佟千意用力地点点头。听他说这一番话,似乎比听他说一百句甜言蜜语还开心。她想鼓励他,一脸微笑地拍了拍他的头,说:“我们峥屿真的长大了耶!”
宋峥屿也有了一点笑容:“我们峥屿啊?”
佟千意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宋峥屿宠溺地看着佟千意,问:“刚才见到他,是不是被吓到了?”
佟千意乖巧地摇了摇头:“现在好像没有以前那么胆小了。”
宋峥屿拉起她的手:“你过来。”
“嗯?”
他牵着她坐到沙发上:“再过几天就是我生日了,但是公司已经有安排了,生日当天我要跟粉丝们一起开生日会,就不能和你一起过了。不过,我有一样礼物想送给你,正好你来了,现在就给你。”
“你生日,还送东西给我?”
宋峥屿拉开茶几的抽屉,端出里面的一个小铁盒。他把铁盒打开,原来里面是几把家里的备用钥匙。他拿了一把放在佟千意的手心,说:“这是家里的钥匙,以后我不在家的话,你就自己开门进来。”
佟千意不好意思收,忙说:“我以后要是找你,会提前和你联系的,今天我是太乱了,就这么冲上来了。”
宋峥屿假装严肃:“女朋友来找男朋友,难道还要提前通报吗?”
嗯?!她上次好像只是说原谅他了,可什么时候变成他女朋友了?可是刚才,他真的牵她的手了哎!她也是真的乖乖地由他牵着,一点要反抗的意思都没有啊!完了,她又要脸红了!
宋峥屿看佟千意的表情木木的,逗她:“喂,我说的话很高深吗?哪一句需要你绞尽脑汁思考的?你说出来,我们探讨一下?”
佟千意攥紧了那把钥匙,吞吞吐吐:“你?我……我们……”一句完整的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宋峥屿看着佟千意害羞紧张的模样,忽然心中一动,凑上去在她的嘴巴上亲了一下:“盖章认领,女朋友。”
佟千意顿时像被亲傻了似的,僵硬地挺直了背,瞪着眼睛看着宋峥屿。
宋峥屿摸摸她的头:“傻姑娘,我只是希望,当你想找我的时候,有了这把钥匙,你会知道,在哪儿一定能找到我。这扇大门,可以随时为你而开。”
这个情话技能满点的家伙,自己哪一次不是被他撩得晕头转向的?
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佟千意便开玩笑说:“有了钥匙,以后你不会还叫我上你家来给你打扫卫生吧?”
宋峥屿傲娇一笑:“打扫卫生?除了保洁阿姨,也就这房子的女主人才有资格打扫卫生了,你属于哪一种?”
佟千意鼓了鼓嘴:“反正说不过你,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拿我开涮!”
“我不拿你开涮,难道你还希望我拿别的女孩开涮?那涮好了,是蘸辣酱吃,还是蘸甜酱吃呢?”
他今天的话真的特别多,佟千意脸一红:“宋峥屿……”
他眯起眼睛笑得像只猫:“我看还是吃甜的吧。”说着,他竟然不由分说地以吻封住了她的嘴。
“嗯!”
佟千意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刹那间铺天盖地的便是宋峥屿嘴里灼热的气息,和她自己慌乱的心跳了。
以前,宋峥屿每一次吻她,总是很轻、很温柔,是树叶缓缓落地的那种温柔,是微风托起柳絮的那种温柔,她沉陷在他的温柔里,世界几乎静止。但是现在,他的吻热烈而霸道,他用舌尖敲击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她感觉整个世界都是狂风暴雨,令她颤抖。她几乎被他吻得透不过气来了。
她嘤咛一声,用力抓了一下他的手臂。他放开她,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
他摸着她的头,像轻抚一个小小的孩子。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样安静地拥抱着对方。天地万物仿佛都不再重要了。
第二天,宋峥屿就去了警察局,把宋立回来的消息告诉了警方。警方表示会着手寻人,要他如果有新的消息也立刻跟警方联系,宋峥屿答应。
那晚之后,佟千意感觉自己像走火入魔一样,每天都想着宋峥屿,一想到他,心里就像抹了蜜。
听温灿雪说,她报名参加宋峥屿的生日会。其实佟千意也想报名,但已经晚了,早在一个月前,宋峥屿生日会消息发布的当天,粉丝们就已经把出席名额秒抢了。
生日当天,温灿雪一进会场,佟千意就在微信上喊她:冬菇小迷妹,见到你男神了吗?
温灿雪坐在观众席,拍了张前方还空着的舞台,发给佟千意说:喏,还没开始呢,男神还在后台。
佟千意看舞台两侧都挂着宋峥屿的竖幅海报,正中间的电子屏上正播放着他代言的护肤品广告,她问温灿雪:那你再多拍几张现场环境图给我看看嘛,我很好奇明星的生日会是什么样子的?
会场的布置带着满满的少女风,到处都是彩色的丝带和气球,当然更少不了宋峥屿的花式海报和人形立牌。
佟千意把图片一张张放大,找宋峥屿的脸,以解相思之苦。
看着看着,她忽然愣住了。
只见其中一张照片里,温灿雪正高举着手机,对着镜头挥手大笑。在照片里,她还拍到了她后排的观众。在她的斜后方,最角落的位置,有一个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正后仰靠着椅背,跷起二郎腿,一脸悠闲地坐在那里。
佟千意倒吸一口凉气,那不是宋立吗?!
宋立竟然在生日会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