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千意是被腹部的一阵撕痛感惊醒的。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自己身在一间单人病房里,窗边还站着一个男人,背向着她,逆着光,轮廓被外面照进来的阳光细细勾勒着,线条十分精致耐看。她的手指动了动,嗫嚅了一声:“峥屿?”
转过头来的人却是池蔚州。
他说:“医生说你伤了脾脏,但没说眼睛也受伤了。”
佟千意的确觉得视线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她闭了闭眼睛,再重新睁开:“对不起。”
池蔚州轻笑着说:“终于舍得醒了?”
佟千意小声问:“我昏迷很久了吗?”她一边说,一边打量病房里的环境,忽然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用报纸折的小狗,她想伸手去拿,池蔚州递给她,她赶紧握着,微微一笑,表情放松了不少。
池蔚州不知道那个小玩意儿的来历,他问:“这是什么?”
佟千意笑着说:“是他留下来的。”
池蔚州当然知道她嘴里的“他”是谁,脸上不禁露出一点失落。
佟千意渐渐想起了自己被送院途中,在出租车上发生的一幕,她抿了抿嘴,突然有点尴尬起来。
池蔚州问:“你觉得怎么样,我叫医生来看看吧?”
也好,房间里多个人,他们也就没那么尴尬了,而且她的伤口是真的有点痛。她虚弱地点了点头:“嗯。”
池蔚州按了按床头的呼叫铃,佟千意又问:“我的包呢?”
池蔚州说:“还惦记着包?这都是你昏迷住院的第五天了。”
佟千意吃惊:“我昏迷了这么多天?”
池蔚州开玩笑说:“医生还说,你可能醒不过来了。”
正说着,医生和护士都来了。
医生要给佟千意做检查,池蔚州不方便在场,就走到门外的走廊上。
等他们离开,他才进来。
他问:“医生说什么了?”
佟千意说:“可能伤口有点发炎,他们刚刚给我打了针,说半个小时以后再吃药,观察一晚。”
佟千意又问:“你还没告诉我,我的包呢?戒指呢?”
池蔚州笑了笑:“放心吧,东西已经给他了,事情他也已经处理好了。”
佟千意追问:“怎么处理好的?具体的情况知道吗?”
池蔚州长话短说:“要问的都从安云渡那里问到了,照片里的女孩也找出来了,对方承认是受人指使,诬陷宋峥屿,愿意公开道歉。还有,安云渡昨天已经从骏业离职了,以后也不会做什么名誉董事了。”
佟千意松了一口气,笑了起来:“太好了!”
池蔚州看着她,眉头轻轻一皱。
佟千意又问:“那我家里人呢?”
池蔚州心想,现在想起来问了?他说:“楼下有个中老年保健讲座,你妈妈下去听讲座了。”
佟千意还是觉得伤口痛,人也昏昏沉沉的,池蔚州看她难受,说:“那你休息,我走了。”
佟千意忽然开口问:“方城去哪儿了?”
方城?池蔚州表情一愣,立刻明白过来,她以为自己是和小城一起来的,她没有想到他会一个人来看她,大概在她看来,以他们之间的关系,他是不会独自专程来看她的吧?他便顺着她说:“本来他是和我一起来的,但是家里突然有点事,他就先回去了。”
佟千意问:“是什么要紧的事吗?”
池蔚州敷衍说:“没什么。”
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温灿雪从门缝里探了个脑袋进来,一看:“千意!你醒啦!”
温灿雪把门一推,人一进病房,佟千意就看到了门口拎着果篮的池方城。
温灿雪一边蹦到床边,一边回头对池方城说:“我就说她今天会醒嘛,我的预感最灵了,你可赌输了啊!”
池方城嘀咕着跟进来:“你这么灵,明年去庙里当菩萨吧,还找什么工作呀?”说着,见池蔚州也在,他吃了一惊:“大哥,你怎么也在这儿?”
池蔚州刚才还说方城来过又走了,一转眼就被打脸,他顿觉尴尬,解释说:“我正好路过医院,顺便来看看她。”
佟千意也意识到了,池蔚州是专程来看她的,她没说什么,病房里霎时间又多了一点微妙的气氛。
池方城把果篮放在茶几上,见床边有张凳子,他抢在温灿雪之前,不客气地坐下了。
“千意,你怎么这样呢?你又不是没钱,包丢了就丢了吧,你拿命去跟歹徒搏什么呀?限量版的还是怎么着?”
佟千意不知道池蔚州是怎么跟池方城解释这件事情的,她没说话,又看了池蔚州一眼。
池方城又说:“幸亏我大哥查案经过,发现你了,要不然你躺在那儿血流干了可能都没人知道!”
温灿雪轻轻地撞了池方城一下:“大吉大利!别胡说。”
池蔚州没有说出戒指的事,而是说自己为了帮客户找证人,所以才会去那条巷子,碰巧救了佟千意。
池方城开始拆他自己带来的果篮,边拆边说:“千意,等你出院,我请你去喝鸡汤,补一补,我最近发现了一家味道特好的韩式参鸡汤。来……”他拿出个橙子,“吃吗?我给你剥?”
温灿雪想抢橙子,被池方城躲开了:“干吗呢?”
温灿雪噘嘴说:“千意刚做了手术,不能乱吃东西,你没看她正虚弱着吗?我看……是你自己想吃吧?刚才在水果店,非得叫老板拿一篮橙子,要最大的……还要最好看的,谁不知道你最爱吃橙子呀?”
池方城扭头白了温灿雪一眼:“温灿雪,你现在对我说话特别不客气啊!”
温灿雪赶紧拉着佟千意的手,一副求保护的样子:“我以前对你客气,因为你是千意的男朋友,现在她的男朋友又不是你了,我有权对你不客气呗。”说着,低下头悄悄对佟千意使了个眼色。
佟千意理解到温灿雪是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想打消池方城追回她的念头。池方城也不是领悟不到,却非但不生气,反而还有点得意,歪嘴笑说:“怎么,又想说你男神宋峥屿啊?糊到太平洋了都!一边包庇他那个逃犯亲爹,一边又为了荣华富贵六亲不认,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
“小城……”池蔚州出言打断,“她刚刚打了针,需要休息,我们改天再来看她吧。”
佟千意惊愕地看看池蔚州,又看着温灿雪,想问他们池方城怎么会知道这些,池方城却看出了佟千意的心思,抢白说:“不用问了,不是他们告诉我的……我早就猜到了……这屋里,原来就我一个是蒙在鼓里的……这些话啊,都是你男朋友……他自己公开的——向大众坦白的!”
什么?!
佟千意有点着急,但还是表现得很平静,对温灿雪说:“灿雪,你和方城能先出去一下吗?我还有话想跟池……蔚州哥哥说……”
“哦……”温灿雪点头,去拉池方城,“走吧,我们出去吧……”
池方城却站着不动,非说他也要听。最后还是池蔚州拿出兄长的气势给他下命令,他才委屈巴巴地出去了。一出病房,他就趴在门上想偷听。温灿雪见状,又拖又拽,好不容易才把他拉开。
池蔚州平淡地对佟千意说:“其实你不如等他来的时候,直接问他吧?”
佟千意皱眉问:“你不是说都处理好了吗?”
池蔚州说:“我是说,床照的事处理好了,可是,安云渡最后还是摆了他一道。”
宋峥屿闯进安云渡的办公室,是在佟千意入院后的第二天下午。她被歹徒刺伤了脾脏,腹部伤口很深,还有感染,经过医院抢救之后,一直昏迷着。池蔚州不忍心看她拼了命的努力白费,就替她通知了宋峥屿,把戒指交到了宋峥屿的手里。
宋峥屿戴着戒指去找安云渡,一进办公室,他就表现得很激动,扑上前抓着安云渡的衣领,质问他到底肯不肯对大众说出真相,还自己清白?其实,那只是做做样子,他是想靠近安云渡,偷偷地把戒指塞进他西装胸前的口袋里。
戒指离人体不超过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安云渡的身体磁场被收缩抑制,他浑然不察自己已经暂时失去了特异功能,宋峥屿便不失时机地催眠了他,问到了照片中女孩的身份和联络方式。
接着宋峥屿打算再把戒指拿回来,就先命令安云渡坐在他的位置上不动,说当自己离开办公室,安云渡听到关门声,他就会清醒过来的,并且忘记他们这一次的谈话内容。
安云渡讷讷地点头,宋峥屿以为他既然已经被催眠了,那他即便拿走戒指,他也还是会陷在催眠状态里。
然而,意外的是,宋峥屿刚把戒指拿开,安云渡当即就清醒了过来。
因为一直以来阮音淇都只是用芯片约束自身,还从来没有用于他人,所以,不管是她还是曼特都不知道,当芯片一远离人体,加在那人身上的特异功能就会因为他体内磁场的恢复而当即被抵消,不会再有后续的效力了。
安云渡清醒的同时,公司的保安也来了。秘书说听到宋峥屿和安总争吵得很激烈,所以叫来了保安。
安云渡叫保安押住宋峥屿,回想自己刚才浑浑噩噩的状态,和说的那些话,他感到很费解。但他并没有把事情和特异功能联想到一起,他只是怀疑因为自己放松警戒,被宋峥屿用普通的医学催眠控制了。
他质问宋峥屿,宋峥屿什么都不肯说。
而安云渡对于特异功能的了解其实也不深,他不知道两个拥有特异功能的人近距离接触的话能力会失效,这时,他只是想到宋峥屿很快就会找出照片里的女孩,不但可以自证清白,而且还可以向他这个幕后主使人追责。他气急败坏,心想自己就算这一仗落败了,也还是要做最后的反击的。
于是,安云渡冷不丁地问了宋峥屿一个问题。他问宋峥屿,在隐瞒身世、欺骗大众这件事情上,可有愧疚感?
宋峥屿以为安云渡这样说是在威胁他,他想安云渡应该是看一计不成,恼羞成怒,也顾不上他那套什么艺术品的理论了,可能要彻底撕破脸,把他的身世也曝出去。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了,身世公开也好,他就不用再背着谎言做人,于是就说自己愿意说出实情,承担后果。
然而,宋峥屿只猜对了一半。安云渡是想拿身世来反击他,但反击的方式,宋峥屿却始料未及。
本来宋峥屿只想尽快离开办公室,可是两名保安架着他,安云渡不准保安松手,他想走也走不掉。
安云渡开始反复质问宋峥屿,你不是一向不赞同我那套粉饰人设的理论吗?你不是觉得做艺人也要坦**吗?大众信任你,你却愚弄大众,隐藏自己的身世,为了前途和名誉,连亲生父亲都不认,你不觉得羞愧吗?
诸如此类的问题,安云渡一步一问,缓缓地走向宋峥屿。宋峥屿本来不屑于理会他的质问,但是,渐渐地,他竟然觉得心里十分压抑,感到极度的难受和无所适从。短短一两分钟的时间内,他就从平静沉着,到情绪如溃堤一般瞬间崩塌,最后他竟然两腿一软,跪在地上,失声抽泣起来。
在场的保安都看傻了。
接着,安云渡叫保安出去在门外等,他又单独和宋峥屿交流了一会儿。两个小时过后,宋峥屿就录制了一段视频,用他自己的微博账号发布了出去。
在视频里,宋峥屿跷着二郎腿,神态很倨傲。他对着镜头说:“嗨!大家好,我是宋峥屿。今天我录这段视频是想告诉你们,其实一直以来……你们都被我骗了……我的亲生父亲就是两起绑架案的案犯,宋立。”
“由于我不希望宋立做的事情影响到我的个人形象和事业,所以,我一直在想方设法地掩饰这个真相……”他笑得满不在乎,“所以你们都被我骗了吧?说明我的演技很好对不对?那……你们以后也别再非议我的演技了,OK?”
医院里,池蔚州把视频拿给佟千意看,佟千意看得瞠目结舌。
池蔚州说:“现在就算他能够澄清床照事件是子虚乌有,也已经没有太大的作用了,这段视频的威力可比那三张照片大多了。”
不仅是宋峥屿自曝身世令人大跌眼镜,而更让大家不能接受的,是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并且嘲弄大众的态度,他的男神形象这次是彻底崩塌了。
佟千意被视频震惊到了,她深吸一口气,感觉伤口更痛了。
她问池蔚州:“你已经见过他了吧?”不然他也不会知道宋峥屿和安云渡见面的细节。
池蔚州点头说:“前天他来找我还戒指时,见过。”
佟千意始终不相信视频里的宋峥屿就是她认识的那个宋峥屿,这当中一定有隐情。她甚至怀疑他根本不是出于本意发布视频的,她忍不住推测起来:“安云渡清醒的时候,戒指已经在峥屿的手里了,对吧?如果是峥屿拿着戒指,那反过来,安云渡就可以对他使用特异功能了?”
池蔚州挺欣赏佟千意偶尔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心思缜密、逻辑清晰的一面,他说:“没错,安云渡是对他用了特异功能,所以他是在理智失常的情况下录制和发布那段视频的。”
“但不是催眠吧?被催眠的人不会像他在视频里表现的那样,状态那么自然。”
“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
“可能是一种情绪上的感染和操控。”池蔚州缓缓说。
在安云渡的办公室里,安云渡的连声质问犹如魔音灌脑,宋峥屿感觉自己内心的负疚感真的越来越重了。他不仅仅是羞愧,而且是极度羞愧,不仅仅是觉得压抑,而且是觉得极度压抑。他跪在地上抽泣,负疚感就如同爆发的山洪一样淹没了他,他竟然有一种窒息般痛不欲生的感觉。
用什么态度、说什么话,怎么录制视频、发布视频,这些都是安云渡教他的。
安云渡说,宋峥屿只要这样做了,就能得到快乐,就能从这种崩溃的状态里被拯救。
而事实上,当宋峥屿发布视频以后,看见不管是路人还是粉丝对他的指责痛骂,他真的觉得很高兴,仿佛这是他赎罪的方式,大家骂他骂得越狠,他就越感到轻松。他觉得自己就应该遭受这些,是罪有应得。
然而,这种迷失般的快感并没有维持太久,睡了一觉之后他就清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了。
宋峥屿告诉池蔚州,他怀疑安云渡的特异功能就是影响别人的情绪,使这个人沦为情绪的傀儡,做出丧失理智的举动。
的确是这样,安云渡的特异功能就是情绪控制,他可以干扰和放大别人的情绪,甚至进一步控制别人的思想和行为。比如,当路人甲走在路上,被路人乙不小心撞了,路人甲或许只是有一点点生气,抱怨两句就算了。但是,如果安云渡利用他的特异功能去煽动路人甲,就可以把路人甲心中本来只有一碗水的怒气,变成汪洋大海一般磅礴汹涌的怒气,令路人甲愤怒到情绪失控,如果他再鼓动路人甲向路人乙做出疯狂的报复举动,路人甲真的就会照做。
而安云渡针对的是宋峥屿的情绪,就是利用了他的羞愧感。当他令宋峥屿完全沦为了羞愧这种情绪的奴隶,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再引导宋峥屿怎么说、怎么做,宋峥屿自然就照说照做了。这种情况有点类似于催眠,只不过,被催眠的人会精神恍惚、状态麻木,别人很容易就能看出他不正常,而受到情绪影响的人却往往是在看似正常的状态下,做着不正常的事情。这种影响通常会在那个人做完了他想做的事情、情绪得到释放以后就会消除,理智也会恢复,但这个时候,往往悔之晚矣。
安云渡自视是圈内有头有脸的人,他不会亲自上场开撕,告诉大家宋峥屿的身世。他也不想安排什么匿名人士爆料揭秘的戏码,这样太模棱两可了。所以,他决定让宋峥屿自己开口。
这是自发现自己拥有特异功能的七年之内安云渡第三次使用特异功能。七年来,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动用特异功能的。
因为他天生心脏不好,体弱多病,使用特异功能会令他消耗极大,身体状态也会变得更差。
宋峥屿没有看到,在他离开办公室以后,本来撑着一口也不知是怒气还是傲气的安云渡,忽然两腿发软,气势全消,差点栽倒在地。
他赶紧扶住椅背,低头喘着粗气。
这时,他感觉到自己的鼻腔里似乎有一股暖流正在涌出来,他用手摸了摸,一看,手指上都是血。
他突然失笑了。
可笑的是,他竟然还想把他们联手保住的秘密当成彼此共有的艺术品,然而现在,春秋大梦醒了,艺术品也碎了。
“宋峥屿,我给你的是什么?你还我的又是什么?!”安云渡失魂地坐到椅子上,一声长叹。
这天,池蔚州把他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佟千意以后,就带着池方城和温灿雪离开了医院。
没多久,佟千意妈妈听完保健讲座回来,喂她吃了药,她就睡着了。
佟千意妈妈还是和前几天一样,在病房里守到大约十点,然后回家休息。佟千意隐约知道妈妈关灯离开,她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阵,感觉病房里有人进来了。
来人没有开房间的顶灯,只是打开了床头墙上的一盏壁灯。但佟千意还是觉得灯光有些许刺眼,她脑袋一歪,想要躲开。来人赶紧伸手轻轻挡在她的眼睛上,为她遮着光,然后再一点一点挪开。
她呢喃喊:“峥屿?”
宋峥屿在床边坐下:“你是在梦里见到我了吗?”
佟千意睁开眼睛,笑得很甜:“我就猜到是你。”
宋峥屿说:“我听护士长说,你醒了。”
佟千意突然觉得鼻子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鼻涕都跑出来了,尴尬得要死。
宋峥屿赶紧抽了一张纸巾,给她擦鼻涕。
佟千意伸手:“我自己来——”
宋峥屿专注地看着她:“你别动。”他一点都不嫌脏,温温柔柔、仔仔细细地帮她擦,仿佛是在做什么精致的手工艺术品。
佟千意抿了抿嘴,心跳都加快了。
擦完,宋峥屿扔掉纸巾,揉了揉佟千意的头,加重语气说:“佟千意,以后你敢再这样让我担惊受怕试试?”
佟千意还很虚弱,说话也小声缓慢:“宋峥屿,以后你敢再这么凶我试试?”
宋峥屿浅浅一笑:“怎么不敢?反正以后你得听我的。”
佟千意说:“是你得听我的。”
宋峥屿气定神闲地回答:“你得听我的。”
佟千意噘嘴:“你、听、我、的。”
宋峥屿唇畔的笑容加深:“好吧,那你告诉我,咱们以后住东区还是北区,买洋房还是别墅呢?家里装欧式还是中式?大事谁做主,小事谁做主,银行卡谁来管?每年出去旅行几次呢?”
佟千意差点笑到伤口疼:“喂,你不会是想跟我求婚吧?我得明年才毕业呢,毕业还得找工作、闯事业……为建设祖国做贡献,成为一个……年轻有为的社会主义四有新人,你别耽误我……”
宋峥屿说:“你已经是四有新人了。”
“什么?”
宋峥屿指指佟千意的额头:“有智商。”
佟千意说:“哦,没错!”
“有才华。”
“这个我也承认。”
宋峥屿盯着佟千意的脸:“还有颜值。”
佟千意笑得更开心了:“必须的!那还有呢?”
宋峥屿微微一笑,说:“还有我。”
佟千意笑出声来:“你别逗我了,再笑我伤口要疼了。”
……
宋峥屿陪佟千意聊了一会儿,她又问了一些关于安云渡的情况,还有现在外间对视频一事的反响。他不想她操心,都避重就轻地说,叫她放心,事情总会过去,公司也会做危机公关处理。
聊着聊着,佟千意睡着了。
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宋峥屿已经离开了。枕头边上多了一只纸折的小狗,加上之前的那只,就是两只了,正好成双成对地立在那里,她看着心里暖暖的、甜甜的。
佟千意又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宋峥屿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露面,也没有更新微博,没有就视频发表任何言论。媒体想采访他,公司也一律替他回绝了。虽然他早已经联系到了床照事件的女主角,对方也表示愿意道歉,澄清真相,但是,眼下正处于风口浪尖,公司决定把这件事情也押后处理。
这一次公司的态度就是完全沉默,回避风头,等风头过去。
本来宋峥屿还要出席一个时尚品牌的发布会,但是也取消了。
大多数时间他都待在家里,有一次他想去医院看佟千意,一出门就发现被记者跟踪了,他只好开车带记者兜了个大圈之后回来。
佟千意住院期间,最经常探望她的是温灿雪。温灿雪有一次还替池方城捎带了小礼物,说那家伙有心无力,虽然想来看她,但是大哥不准,强拉他参加家族聚会去了。
一说到池蔚州,佟千意就会想起送院途中他亲她的那一幕,她不知道池蔚州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的,但她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因为池方城的关系,池蔚州是不可以喜欢她的。
温灿雪也有询问佟千意,关于宋峥屿视频的事,佟千意没有细说,只说这里面有误会,宋峥屿不是自愿拍摄那段视频的。温灿雪很懂事,虽然佟千意说得不详细,但她知道佟千意有不能详细说的理由,她相信千意。
粉丝们对待这件事情,态度各一。有人痛心失望毅然脱粉,也有人选择支持到底不离不弃。有一天,温灿雪所在的粉丝群主还要求所有成员公开表态,结果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竟然吵起来了。
群主劝架无效,一激动,把群解散了。
那天晚上,温灿雪看到群主发布了一条微博,说她建立了一个新群,欢迎那些愿意继续支持宋峥屿的人加入。
温灿雪盯着那个群号码,失神了好一会儿,最后,她没有入群。
佟千意出院的那天,佟孝楠开着家里刚给他买的新车来接她。一个威风八面的小哥哥,开车在学校里兜满一圈才把佟千意放在宿舍楼下。温灿雪从楼里面跑出来,接过佟千意手里的行李,扶她上楼。
上楼的时候,温灿雪对佟千意说:“最近有一批企业提前来学校招生,提供的职位和薪金都是很诱人的,但是要求都很高,考核也很严格,基本上非特长或者尖子生是很难得到这些职位的,不过还是有好些人都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态,所以最近都在废寝忘食地张罗着,下周大家就要统一进行初试了。”
温灿雪给了佟千意几份文件,是某间心理咨询机构的相关资料和招聘信息,她说:“适合咱们的,这次就这一家,你看看,要是有兴趣,个人简历什么的,赶紧做出来,好歹你是咱们班年年拿奖学金的人。”
佟千意问:“你有兴趣吗?”
温灿雪撇撇嘴,说:“前几天在医院时我就想告诉你了,工作的事,家里给我铺好路了。”
佟千意看温灿雪一脸的委屈,问:“你不喜欢吗?”
温灿雪说:“但也说不上讨厌……哎,不过没事啦,多少人连工作都找不到呢,我至少还有个保障呢,做做看吧。”
“嗯,骑驴找马嘛。”佟千意翻了翻温灿雪给她的招聘简章,眼前一亮,“呀,是尧山一路哎!”
尧山一路是那间机构的名字,也是机构创立之初的所在地。尧山一路在国内是很老牌的心理机构了,名气很响,如果真能到机构工作,对佟千意他们这样刚毕业的大学生来讲,可以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而且,佟千意以后想自己创业,进尧山不论是学东西还是积累人脉,都会大有裨益。
温灿雪说:“就知道你喜欢,专门给你拿的。”
“谢啦!”不管怎么样,这家机构佟千意是一定要去争取的。
她们走进宿舍,佟千意看晚饭时间正好到了,就叫温灿雪放下东西,陪她去食堂吃大盘鸡。
温灿雪连说不可以,把佟千意安在凳子上坐着:“你想吃大盘鸡对不对?我去买,你就别折腾了,少动。”
佟千意笑着说:“我没事儿,都好了。大盘鸡那么大一份,你打包也不方便嘛,咱们去食堂吃吧?”
温灿雪说:“打包还能有打不回来的?放心啦!你别动——”她指着她,“乖,等我,我很快就回来。”说着就跑出去了,但是转眼又跑回来,“哎,你现在能吃大盘鸡吗?医生说可以吃吗?”
佟千意催她:“你快去啦!不能吃,难不成我现在还得吃流食吗?”
“哦哦哦,那我去啦!”温灿雪一溜烟又跑得没影了。
温灿雪一走,宿舍里就只剩佟千意了,其他人都不在。她弓着背坐在凳子上,掏出手机又开始刷宋峥屿的相关消息。
佟千意先打开骏业官方微博的首页,见最新的一条是两天前发的,内容是说公司已经敲定了新一届董事会的召开时间,就在十一月四号,恰好也是温灿雪推荐的心理咨询机构的招聘面试时间。
这条微博的评论有一千多条,佟千意打开来看,发现这其中大部分的评论都是来自宋峥屿的粉丝。有一部分人说宋峥屿今年是非缠身,都是经纪人陶桃失职,没有保护好他,要求换掉经纪人。于是,相应地,也有同样身为粉丝的一部分人指责这些要求换经纪人的粉丝,觉得他们管得太宽了。
还有一部分人说自己听到内幕消息,宋峥屿是被骏业的现任CEO安云渡算计了,床照和视频都是安云渡的诡计,他们要求安云渡立刻卸任,公开道歉,还宋峥屿一个清白。至于这些人是怎么知道内幕的,佟千意就不得而知了,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吧。有些人甚至为此言辞激烈,对安云渡破口大骂。
评论里有个路人的嘲讽被点上了热门,他说,骏业应该把这里的一千多条评论搜集整理起来,交给编剧,轻轻松松就能拍出一部五十集的脑洞大剧。
评论看着闹心,佟千意退了出去。
再看广场首页,也是一片混乱。
过了一会儿,温灿雪回来了。她把热腾腾的大盘鸡放在桌上,瞄了一眼佟千意的手机:“别看了,添堵。”
佟千意叹气说:“我在想,要是没有那场车祸,我没有重新遇见他,他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了?”
温灿雪把盒饭盖揭开,把筷子递到佟千意手里,伺候老佛爷似的:“谁说的?明明是有人想在背后害他,有没有你结果还不是一样?依我说呀,幸好是有你陪着他,他才能把这段倒霉时间熬过来。”
佟千意笑笑:“你真不讨厌他?你的男神梦好像破灭了哦?”
温灿雪坐下来开吃:“这你就不懂了吧,你们老以为追星的女孩就没脑子、盲目,其实自己的偶像有几斤几两,扪心自问,粉丝真的不清楚?我们只是在外人面前要给他撑面子,把他说得要多完美有多完美。其实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完美男神啊?不过我做得起梦,就经得起摔!”
佟千意不信:“你以前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吧?”
温灿雪咧嘴一笑,来了句很不标准的粤语:“嘿嘿,我‘大个女’了嘛!”她又说,“反正我想明白了,我以前把他当成一颗水晶一样,捧在手心里,老是担心他会摔碎,那不如放下,放下多轻松啊……”
“那这是脱粉的节奏吗?”
温灿雪点头说:“以后啊……他就不是我男神,而是我好朋友的男朋友了。”她又贼贼地一笑,挤眉弄眼说,“我跟你讲……我这两天又发现了一个好可爱的小哥哥,他演的那个唐朝第一美人……哇!我是女生我都嫉妒……”
佟千意问:“不是小哥哥吗?怎么成唐朝第一美人了?那你不如去看看美人师兄,我觉得美人师兄就挺可爱的。”
温灿雪嘟囔:“美人师兄?听这名字就怪怪的,不要!还是我们唐青风小哥哥好,这名字一听就玉树临风的……”
“美人师兄好……”
“唐青风好……”
“美人师兄……”
……
吃完饭,温灿雪还替佟千意把碗洗了,才回她自己的宿舍。一回到宿舍,对床的女生就垂头丧气地走过来:“温灿雪,我错了。”
温灿雪问:“怎么了?”她一看,自己的桌面上摊开了一本杂志,湿漉漉的,整个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
“哎?!”
室友做出很狗腿的样子:“好温灿雪,我就是上厕所时想打发时间,拿来看看,结果……掉了!不过你放心,没掉坑里,掉旁边沫沫泡衣服那个水盆里了,都是清水,连洗衣粉都还没放的,所以……晒干就没事了吧?哈?”
大家都知道温灿雪收集的杂志都是跟她的男神宋峥屿有关的,这本也不例外,室友担心她会发飙,一个劲儿地说好话。
温灿雪愣了一会儿,笑了起来:“算了,掉了就掉了吧,一本杂志而已。”说着,她抽了两张纸,开始慢慢地擦拭。
室友将信将疑:“你真不生气?”
“不生气……”温灿雪翻到杂志有宋峥屿的那一页,有些文字都已经花了,室友急忙指着照片里的宋峥屿,“还好还好,你看,脸没花,就是身子湿了。就当……湿身**嘛!明天白天把你男神放阳台上晒晒,晒干了一样帅气!”
“嗯……”
温灿雪微微一笑,却笑得有点力不从心。
不一样了,她想,就算是晒干了,这本杂志也和她刚买回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四号那天,骏业的董事会如期召开。安云渡不再担任骏业的首席执行官,他的位置由原来艺员部的经理苏昭顶上。董事会宣布了结果以后,安云渡还当场递交了辞呈,表示会退股离开公司。
那厢,董事会正进行着,这厢,佟千意正和尧山一路的两位面试官交流着。面试的人觉得佟千意形象出众,干练大方,而且在校成绩也很拿得出手,对她颇为满意。只是聊到半途,有一位姓王的面试官告诉佟千意,如果她取得这份工作,以后工作的地点很有可能不是在本地,而是在深圳。
佟千意略为吃惊:“深圳?你们的招聘简章上并没有做这个说明呢。”
王面试官笑着说:“因为我们机构明年初会到深圳开办一个分部,所以有一部分新老员工会被指派到那边,现在招的人,有很大的可能也会被指派过去,所以我们对你有一个要求,就是希望你能服从机构的调配。”
他看佟千意似乎面有难色,又安慰她说:“同学,简章上没有做这个说明,也是我们大意疏忽了。如果你觉得这很突兀,你是有时间考虑的,反正我们这边也还要综合几位面试者的情况,商量一下再做最后的决定嘛。最后得双方达成共识,这事才成得了,是吧?你也别有压力……”
佟千意很有礼貌地说:“嗯,谢谢您!”
佟千意走出面试场,情绪有点低落。为了这次面试,她做足了准备工作,这份工作是她十分渴望的,但是,她并不想离开本市,因为离开就意味着要和宋峥屿分隔两地了。
但她转念一想,刚才的面试官都已经看出她的犹豫了,他们可能也不会考虑一个心意不坚定的人吧?或许他们现在就已经把她排除在外了呢?
这么一想,佟千意也不知道是喜是忧。一阵冷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裹紧外套,往宿舍走去。
刚走到宿舍楼下,佟千意就看见温灿雪从楼里跑出来,过来拉着她,带她钻进楼前的小花园里。
佟千意见温灿雪神秘兮兮的,问她:“你怎么了?”
温灿雪扫视左右,确定周围没人,才把手机递给佟千意,替她觉得很委屈:“你自己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