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宋峥屿在视频里面只是粗略地提及了他和宋立的父子关系,并没有透露更多的细节,但是,他说的话当中,有一句却引起了有心之人的注意。那就是他提到宋立曾经犯过两次案。

一直以来为大众所知晓的,都是罗志恩一案,而佟千意被绑架的事情当年并没有任何媒体报道过,所以在前段时间的风波里,也没有被提及。

宋峥屿自己重看那段视频的时候,才意识到,他不应该说什么两起绑架案,增添大众的猜疑。但他当时已经失去理智,潜意识里有些东西控制不住地跑了出来,就算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了。

视频发布至今,大半个月已经过去了,宋峥屿和公司的刻意沉默令大众对于此次事件的关注度持续走低,而时间永远都是平息娱乐圈风波最好的良药,只要宋峥屿继续保持低调,再过一段时间,如果公司肯再为他做正面公关,他重伤复原的概率很高。所以,现在的关键就是低调。

但是显然有人并不希望他低调。

有人还想抓住身世话题的余热,一方面想继续给宋峥屿泼脏水,另一方面,也想通过不断地给宋峥屿制造话题,来激发大众对他的厌烦。

直到宋峥屿找出了那家所谓的八卦工作室,他才知道,工作室被人收买了,暗地里还想对他穷追猛打的有心之人,原来就是高稀。

有一天,佟千意收到了一个陌生来电。

起初她以为是广告推销,习惯性地拒听,对方却紧接着又打来了。她勉为其难地接起:“喂你好?”

对方的语速很快,听声音就觉得是个精明干练的人。她说:“喂,你是佟千意吧?你好,我叫陶桃,宋峥屿的经纪人。”

半个小时以后,在距离学校不远的一栋商住楼里,一间私房菜馆,佟千意坐在了陶桃的对面。

景行,是这间私房菜馆的名字,佟千意盯着桌上餐牌印着的这两个字,若有所思。

陶桃主动给佟千意倒水,一边倒水一边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景行即大路,比喻行为正大光明,这名字还是我给他取的。”佟千意看了看陶桃,陶桃把倒好的水推到她面前,“这家餐厅老板是我的发小,所以在他这儿说话挺方便的。这么冒昧地约你,希望没有让你觉得太尴尬。”

佟千意笑了笑:“没有。”

陶桃说:“听峥屿说,安云渡基金被查,就是他透露的消息,所以安云渡才会报复他,利用职权施压,逼他发那段视频。”

佟千意心想,看来宋峥屿和陶桃之间没有秘密。

陶桃又说:“这家伙哎,竟然自作主张,瞒着我干了这么多事情!”

佟千意抿嘴不言,陶桃看得出她是对自己心存芥蒂,她觉得佟千意是个冷静沉稳的姑娘。她搓搓手,说:“佟千意,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我今天找你,是希望你能出面……澄清你和峥屿的关系……”

“澄清?”佟千意很疑惑。

陶桃反问:“他现在的情况,他平时跟你提过吗?”

佟千意说:“他不太提,只说时间长了,大家就会慢慢忘记这件事情。”

陶桃面露难色:“嘶……忘记啊……那最多叫淡忘,不叫忘记……”

她又说:“你知不知道,前天有一个商家已经赶着把自己全国所有门店里面的海报、立牌,总之所有能看见他脸的东西,统统撤掉了。刚好最近他还有一个新的代言,本来已经谈得八九不离十了,可现在怎么着?商家犹豫了,说要等这事儿解决了再定,如果解决不了,那肯定没戏。”

佟千意的眉头轻轻一皱,看来宋峥屿果然不对她报忧。

“最关键的是……别说代言商家了,就是剧组现在挑演员,已经递到他手里的本子,现在都想撤回去。总不能……我花钱找你拍戏,你人来了,把烂摊子也带来了,跟颗定时炸弹似的,拍着拍着……砰……对吧?”

“时间是会抹平一些东西,可这次不一样。以前那些,十有八九,都是雾里看花的,你说你有理,我说我有理,最后争不出个结果,就无疾而终了,但是你见过哪个智……”陶桃嘴快,自己掌了掌嘴,“哎,你见过哪个人自己这么英勇就义,拿个镜头对着自己,把自己给卖了的吗?”

“就他那视频里的态度,别说网民了,我看了都不舒服。而且这次的事情真正令大家失望的,还不是他的身世,就是这态度。态度关系着人品,要全中国人民都觉得他人品不好,他能红到哪儿去?”

佟千意问:“那您希望我怎么澄清呢?”

陶桃说:“我打算安排他以退为进,公开道歉,承认自己是心理压力过大,才会行为失当。”

佟千意想了想,缓缓说:“嗯,如果告诉别人,是安云渡在报复他,可能就会牵扯出更多的内幕,更加没法消停。而且我想安云渡也不会坐以待毙,我们如果指正他,他再反击,也会把事情闹大,不好收场,所以最好的做法就是不提他。”

陶桃打了个响指,完全赞同:“聪明!我就是这么考虑的!”

佟千意有所领悟,问:“是不是我如果站出去澄清了,终止大众的猜疑,就能把这个话题终结了?”

陶桃高兴:“没错,这是最理想的结果了。”

陶桃开始给佟千意梳理:“首先你如果站出去,酒店那事就打脸了,不过没关系,当初我们的解释是,他去酒店是为了安置朋友,路过你的房间,现在这么说也一样不冲突。你只要再说是因为你要求他不能泄露你的个人隐私,所以他当时才没有承认跟你认识,这就可以了。”

“嗯。”

“然后就是关键的,你要说他当年是怎么违抗他爸爸的命令,救了你的,还有,他是怎么帮助海鸥村的孩子,为他爸爸赎罪弥补的……这些说出去,都是对他有利的。我们只要稍微把你的说辞打个草稿,连在一下,看怎样说显得公正客观就可以了。”

“其实他几次都有报警的,罗志恩出事的时候他已经很自责了,他一直想做回正确的事。这些你们也能替他澄清吗?”

“峥屿也是我想保护的孩子,我一定会尽我最大的努力。”

“谢谢你!”

“你这小姑娘也是挺讨人喜的。”陶桃的笑容里不禁出现了一丝尴尬,她正色说,“但是佟千意,你要明白,相比再替他把这尴尬的场面圆回来,我其实更希望的是堵住悠悠众口,让这一切早点结束。所以你一定要告诉大家,你是因为个人生活受到了困扰,才会出来面对媒体的。”

“我知道。”

陶桃的神情更严肃了,她说:“而你的话想要有说服力,你的身份就只能是一个绑架案的受害者,是一个正常生活受到了流言蜚语影响的普通群众,而不可能是宋峥屿的女朋友。”

佟千意隐隐猜到陶桃接下来要说什么了,果然,陶桃喝了一口水,慢慢地说:“我希望你暂时跟他分手。”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只有墙上时钟的秒针还在发出走动的声音,嘀嗒嘀嗒,清晰得有点逼人。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是服务员进来上菜了。

上菜的过程佟千意和陶桃都没说话,各自埋着头,都吃得有点拘谨。直到菜都上完了,服务员退出去把房间门关上,佟千意才抬起头,微微一笑:“我答应你。”

在陶桃的安排下,佟千意很快就接受了一位新媒体记者面对面的采访。随后,骏业先安排宋峥屿召开记者发布会,公开诚恳地道歉;几天后,媒体那边再放出佟千意接受采访的整理稿和视频。这一连串的动作,的确起到了一些积极的效果。

陆续有人在看完采访以后呼吁公众,不要再过分关注这件事情,因为现在连当年的受害者都受到影响了。他们不希望将来就连痛失爱子的罗家人也被逼着站出来,恳求外界不要再揭他们的旧伤疤。

陶桃见预期目的达到,立刻致电公关部,要他们抓住这个舆论风向继续造势,同时也把矛头更多地引向那间爆料的工作室,让大家更专注于谴责工作室不道德地利用他人隐私的工作方式,而降低对宋峥屿个人的关注度。

这天,陶桃刚跟公关部的人通完电话,宋峥屿就到她办公室来了。

他是来兴师问罪的,陶桃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由始至终,佟千意的介入都是陶桃的主张,她是一直瞒着宋峥屿的。她先发制人:“你不高兴我背着你把她扯进来,逼她抛头露面,我明白。”她跷着二郎腿,姿态高傲,“但我今天有更重要的事和你说。”

宋峥屿抛出一个冷冰冰的眼神:“说。”

陶桃挑眉说:“现在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就只有等了。这段时间你还是别露面,也不要在网上发言,该干吗干吗。”她指指他,一字一句地强调,“还有,不要再见佟千意!”

宋峥屿很清楚,陶桃一直不赞成他在事业上升期谈恋爱的。她背着自己去找佟千意,其实不仅是希望佟千意出面平息众人的猜测,还想借势逼他们分手。他泰然地说:“我早就知道你会反对,可是,我既然能把我和她的事都告诉你,就不怕你反对。”

陶桃以退为进:“峥屿,如果你真心爱她,我不会一直反对你们在一起。我只希望你们暂时分手,以免被人发现你们是情侣关系,那大家现在做的这些努力就都白费了。等风波彻底平息了,你可以再跟她复合。”

“可她是为了我才会站出来的!”宋峥屿眼神坚定地看着陶桃,“她为了我而去面对所有人的围观和评判,而我却要为了自己的前途,撇清和她的关系?!”

“峥屿……”陶桃也被质问得词穷了,心头有一丝羞愧。

宋峥屿毅然决然:“陶桃姐,在这个世界上我可以放弃的东西有很多,但是,绝对不包括她!”

那天宋峥屿离开公司时,看见公司楼下的桐木树已经开始落叶了。几天之后,城里刮了一场二十年不遇的大风,本来才刚开始掉叶的桐木树枝叶断裂脱落,一夜之间仿佛大病了一场,看起来颓败不已。

宋峥屿夜里做了个梦,不知道怎么梦见了那棵树,那棵树在凛冽的寒风里枝叶乱颤,还发出了嘤嘤的哭泣声。

这诡异的梦境令他的睡眠质量变得很差。第二天,他带着些微黑的眼圈去美容室做例行的皮肤管理,美容师阿奈特意为他用了一款新到的眼部护理产品。他躺在房间里,没躺多久就觉得昏昏欲睡,忽然感应到床下抽屉里的手机在振动,他立刻清醒了,把眼罩一揭,翻身拿手机。

电话是一位朋友打来的,想找他闲聊。他借口有事忙,匆匆挂了。

阿奈眼明心亮,在旁边捂嘴偷笑说:“不是你要等的那个人吧?”

宋峥屿没说什么,重新躺下。

差不多已经有一个星期,他没有主动联系过佟千意,佟千意也没有主动联系他。

这天,做完皮肤管理,开车回家的路上,宋峥屿前思后想,终于把心一横,把车子停在路边,给佟千意打电话。

佟千意正无聊,站在宿舍的阳台上看着熟悉的风景发呆。手机一响,她见是他,犹豫了几秒才接:“喂?”

宋峥屿声音低沉:“最近哪天有空,我想见你。”

佟千意想了想,说:“明天周六,就明天吧?”

宋峥屿略有迟疑:“明天?”

佟千意问:“怎么,明天你有事吗?”

宋峥屿冷静了一下,说:“没有,那就明天吧。明天我到学校还是到你家接你?”

佟千意说:“到我家吧。”挂了电话,本来不打算回家的佟千意收拾东西回了家。毕竟和家相比,学校是个人多眼杂的地方。

第二天下午,宋峥屿接到佟千意,开车去了江边。江边也有两棵桐木树,是野生的。

大概由于无人照料,再加上每日都有江风摧折,所以,和公司楼下的那棵相比,这两棵桐木树看起来更枯瘦,叶子都已经掉光了。

由于彼此距离很近,枝干交缠,立在萧瑟的冬景里,颇有一种与世抗争的桀骜感,也有一种相依为命的无奈感。

宋峥屿两手插袋,走到桐木树前。

佟千意跟着他。

这天是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六。

开车来的路上,宋峥屿心事重重,几乎没怎么说话。佟千意也比较沉默。

远处,江流脉脉,落日熔金,景色很美。佟千意看着夕阳,说:“我们是第二次来这里了吧?”上一次还是在他们约池蔚州到茶艺会馆见面的那天,就在那天,他们发现了池蔚州有特异功能。

宋峥屿淡淡地说:“那时候,我天天都盼着你能重新接受我,可你总是逃避。”

佟千意说:“不过,我那天其实觉得这儿的日落很美,差点就想问你,我们能不能看完这场日落再走。”

宋峥屿噘了噘嘴:“可你没说,我害怕如果我提出来,你会觉得勉强,不高兴,所以我也没提。”

佟千意笑眼弯弯地看着他,问:“那这次我们可以看完这场日落了吧?”

宋峥屿点点头,伸手抱着佟千意的肩膀。

佟千意靠在他的怀里,闻到他衣服上有淡淡的香水味,她轻轻地吸了吸气,想记住这味道。

之后,他们俩都没有说话。

安静依偎的样子,有点像那两棵桐木树。

直到夕阳完全隐没,天色全黑,宋峥屿低头吻了吻佟千意已经冻得有点发红的耳朵:“很冷吗?”

她反问:“如果我说冷,你就会一直这样抱着我,不松手吗?”

他没有回答。

她仰起脸来望着他,虽然光线很暗,他的五官已经模糊难辨,但她还是目光专注,想尽最大的努力把他看得更清楚一点。

“峥屿,你今天是有话想跟我说吧?”她知道他已经好几次欲言又止了。

宋峥屿抱着她双肩的手缓缓垂下:“千意,我们暂时分开两年吧?”

佟千意似乎早已经猜到宋峥屿会这样说,他这么多天没有联系她,她就已经有很不好的预感了。

她问:“你想好了?”自己虽然答应陶桃会分手,但那只是敷衍,她并不认为这次他们需要走到分手这一步。或许可以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见面,也可以每次都只在这样偏僻的地方见面,总之,他们未必就不可以再冒一次险。她重新接受他,原本也是一场冒险。

宋峥屿淡淡地说:“我想好了。”

佟千意把两只手背到背后,暗暗使力,自己掐自己,提醒自己要保持冷静:“既然你已经想好了,我尊重你的决定。”

宋峥屿把头一低:“对不起!”

佟千意压制着想哭的冲动,反而笑了笑,说:“哪,我只是答应暂时和你分开,两年之后,如果我还是没有人要,我会再来找你麻烦的。”

“嗯。”

“那这两年你要好好地闯你的事业,可别让咱俩的牺牲白费了。你要是混得不好,我也会找你算账的哦!”

“嗯!”

还有什么呢?她望着黑沉沉的远山轮廓,嘴角抽了抽,说:“还有啊……你以后不准带别的女孩到这里看日落,日出也不行,我很小气的,这个地方只能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回忆……我……”话还没说完,宋峥屿突然狠狠地把她往身前一拉,她撞进他的怀里,他非常用力地抱着她,仿佛要把她融进自己的身体里,灵魂里似的。

她愣住了。

良久。

当隐隐约约听到风声在耳畔宛如低泣,她反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放手吧,峥屿。我知道你也不舍得,这就够了。”

这一年的圣诞节,佟千意是和温灿雪一起过的。三十一号跨年的那天晚上,也是温灿雪陪着她倒数。

当午夜的钟声敲响十二下,两个女生并排躺在**,互诉了一句新年快乐,佟千意望着空****的天花板,在心中默念:也祝你新年快乐,宋峥屿。这是没有你的第一个月。

农历新年过后,佟千意去了深圳工作。

那是没有宋峥屿的第三个月。

佟千意的工作地点就在尧山一路的深圳分部,她已经是机构的实习员工了。

这份工作的实习期比一般的工作长,需要半年。从二月下旬开始,到八月下旬才结束。

五月底的时候,佟千意还请假回了学校,交毕业论文,参加答辩,还跟同学们一起穿着学士服在校园里合影留念。

拍完毕业照,佟千意离开学校。坐着出租车,经过了骏业公司楼下。

透过车窗,看着大楼一格一格的玻璃窗,她知道,哪一扇窗里面都没有他。网上的消息说,他去了横店拍戏。

这几个月,很少有人再提起宋峥屿的身世或者相关事件了,新的热点陆续有来,大家的焦点已经换了一波又一波。

宋峥屿的人气下滑得很厉害,对他而言,这是一场终于止息的暴风雨,风雨过境,有树木被摧毁,也有高楼坍塌,他需要时间去复原这一切。

几个月来,他只发过一条微博,拍的是片场雨后晴朗的天空,还有难得一见的彩虹。

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很多粉丝都在评论里说,我们懂你的意思,风雨总会过去,希望你的未来能永远如此刻一般晴朗。

有善意的鼓励,也有原谅和接纳,当然还有奚落和谩骂。有一天,助理还想给他删掉一些恶意的评论,却被他阻止了。更大的污点都留下了,这些评论算什么。最重要的是,过去已成过去,往后的路,他要更踏实而勇敢地走下去。

他现在拍的是一部小制作的古装言情剧,和他搭戏的女演员是一个不知名的新人。本来剧组挑中的男主角不是他,但是那位男主角因为耍大牌,突然辞演,制片人才找到了恰好有档期的他来顶替。当时,他已经有几个月没有收到任何剧组的邀约了。

陶桃本来觉得,那位耍大牌辞演的男主角只是一个刚出茅庐、未红先骄的小鲜肉,如果被大家知道宋峥屿是顶了他的角色,恐怕会丢了宋峥屿的面子,拉低他的身价,所以,她不赞成他接。但是宋峥屿在看过剧本以后,觉得剧本挺好,而且看导演和制片人也都是很有想法。态度严谨的人,他便说服了陶桃。

六月,范尔尔从德国回来了。

面对媒体的她依然光彩照人,脸上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显然治疗很成功。有记者问到她,有没有可能重启她和宋峥屿的那部剧,范尔尔说要看大家的档期合不合适,目前公司已经为她安排了一个真人秀节目,她会做节目的常驻嘉宾,年内都没有拍剧计划。后来,媒体添油加醋,说范尔尔是嫌弃宋峥屿人气下滑,所以不会再跟他合作。

这篇子虚乌有的报道出来的时候,范尔尔跟宋峥屿正在横店的一间私人会馆里,老友相见,相谈甚欢。

他们见面时,横店细雨绵绵,而一千公里以外的深圳则是电闪雷鸣,狂风大作。

这时,佟千意已经回到深圳了。带着她的毕业证书,又回到这座充满了快节奏的城市,继续朝九晚五的生活。

实习期间她学到了很多东西,但也犯了不少错误,还好带她的老师对她很包容,还总是开解她,希望她不要压力太大。不过她依然觉得身体里有一股怎么都排遣不掉的压力,有的时候还会失眠、心悸。

有一天,因为失眠,凌晨两点多她还躺在**玩手机游戏,微信里忽然噼里啪啦连传了十条信息过来。

佟千意一看,信息全都是温灿雪发的。

把一个消息分成十条来说,温灿雪显然是激动过头了。她说她刚跟同事聚会完,通过和同事们推心置腹的畅聊,她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她决定辞职了。她不喜欢这份工作,她也想和佟千意一样,去做一份自己真正热爱的工作。

而且,现在的同事还给她推荐了一份工作,是这位同事的小姨自己开的工作室。同事的小姨是一位戏剧治疗师,她的工作室以艺术与心理相结合的方式,为现代都市人舒缓压力,提供专业的心理咨询和培训。

而最重要的是,同事小姨的工作室地点在深圳。温灿雪说,她辞职后就要立刻到深圳来应聘,如果对方满意,她就又可以跟佟千意在同一座城市了。

佟千意高兴得一骨碌从**坐起来,抱着手机亲了一口。她巴不得温灿雪明天就飞过来,她一个人在这里,太寂寞了。

很快温灿雪就辞职来了深圳,而且也顺利地被旧同事推荐的工作室聘用了。两个女孩于是合租了一套两居室,房间宽敞,装修精美,而且还有一个很大的阳台,面朝大海,视野非常不错。

房子是佟千意找的,找房那天,温灿雪刚好没空。温灿雪对房子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希望可以看到海。但是,等房子定下来,温灿雪才发现,这房子虽然能看海,但由于朝向的关系,看不到日出日落,所以有点遗憾。

佟千意没有告诉温灿雪,她之所以选这套房子,就是因为它既能满足温灿雪想看海的愿望,又可以满足她想逃避日出日落的私心。

于她而言,没有宋峥屿的每一场日落,都是插在她心里的一把尖刀。

睹物而思人,触景而伤情。她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搬进新居的第一天,温灿雪和佟千意买了很多零食,还有啤酒,夜里坐在阳台上吃喝聊天看星星。

温灿雪似乎心事重重的,几次欲言又止。佟千意问她是不是新工作有压力,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咬咬牙,说:“千意啊,我怀疑我可能犯了一个错误,之前一直不敢告诉你,但不告诉你我又觉得更对不起你!”

佟千意笑了笑,问:“你犯什么错误了?你不会偷我钱了吧?”

温灿雪低着头,说:“要真只是偷钱就好了,那我就十倍还给你。可是我就怕,我还不了你一个宋峥屿……”

温灿雪说的是去年发生的事情。

宋峥屿因为佟千意的采访而去找陶桃兴师问罪那天,他虽然毅然决然地告诉陶桃,他绝对不会放弃佟千意,但他心里其实是害怕的。因为听陶桃说,佟千意已经当着她的面,答应了跟他分手,他怕她真的会那样做。

那天,见完陶桃,宋峥屿走出公司大楼,看到楼下的桐木树已经开始落叶了,空气里充斥着虽然温柔却也刺骨的寒风。他坐进车里,开车之前,他想给佟千意打个电话。哪怕不知道聊什么,但听听她的声音也好。然而,一个恍惚,他竟然打错了电话。

他保存别人的电话号码向来习惯存全名,佟千意和温灿雪这两个名字在他的通讯录里刚好是挨着的。自从温灿雪给他报告秦素的事情以后,他就保存了温灿雪的号码,心想万一哪天他有事联络不到佟千意,还可以找温灿雪,应个急。他向来是个思虑比较多的人。结果那天电话竟然误拨到了温灿雪的手机上。

意识到找错人之后,宋峥屿的第一反应就是说对不起,想把电话挂了。温灿雪却冲口而出喊住了他。

那是温灿雪第二次和宋峥屿通话,她依然很紧张。她结结巴巴地说,佟千意那几天的心情很不好。因为她应聘的那家心理机构给她回复了,说他们有意向聘用她。但是,也已经确定年后就会把她安排到深圳分部上班。因为这个原因,佟千意拒绝了这份工作,但是拒绝了以后她却又很不开心。

打电话来通知佟千意的是她见过的那位王姓面试官,也是机构的副主任。王副主任很看好佟千意,所以希望她再慎重考虑一下,不要回复得这么仓促。他说机构近期都在筹备分部开张和搬迁事宜,招新可以不用太快敲定,所以佟千意如果改变主意,在这个月结束之前再联系他,都还来得及。

温灿雪把情况告诉宋峥屿,是因为她知道佟千意那样做是为了宋峥屿。陶桃要求他们暂时分手,佟千意口头答应,但心里却不答应。她不想放弃这段感情,为了能守住这段感情,她甚至愿意放弃自己渴望的工作。温灿雪希望宋峥屿在知道佟千意的良苦用心以后,可以多安慰她,更加珍惜她。

但是,对于情商向来在正负分交界线上下徘徊的小宅女温灿雪而言,待人处事是一道绝对的难题。

应该说的她说了,不应该说的,她也说了。

宋峥屿不想佟千意为他牺牲事业,放弃自我,尤其是在他自己的前途也不明朗的时候。知道工作的事仍有回旋的余地,他考虑之后,便提出了两年之约。

他想,别说是两年,就算是分开十年他也会再把她找回来,而且是以更好的面貌去找她。

他要用这两年的时间走出眼下的窘境,成为一个不再令她担惊受怕,能够为她遮风避雨的男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大错特错,但是,一听到温灿雪说佟千意不快乐,他心里就难受。

他希望她的快乐来源广泛,而不仅仅只是圈囿于他。

而他们分手以后,佟千意便联系了那位王副主任,接受了那份工作。

时隔数月,温灿雪再说起当初的那通电话,一直低着头,羞愧得不敢看佟千意:“你说他会不会是因为知道了你工作的事,不想耽误你,所以才跟你分手的呀?你不是说,你们对彼此都还很有感情吗?”

佟千意没出声,她平视前方,望着阳台外茫茫的黑夜,知道远处有海,但是,她什么也看不清。

温灿雪说的话偶尔会变幻成嗡嗡的像电流一样的声音,那声音令她感到战栗,头疼。

她像被点了穴,端正不动地坐着。

温灿雪见状,犹豫着把手横着伸过去,握住佟千意放在膝盖上的手,但她还是不敢把脸也转向佟千意:“千意,你说句话?”

佟千意把放远的目光收回来,拿起一颗话梅喂到温灿雪的嘴里,努力做出微笑的样子:“如果真有你说的这个原因,也不怪你,只能怪他自以为是。自以为是地对我好,替我做决定,却没有问过我想怎么样。”

温灿雪说:“可是,他是希望你好啊……”

佟千意有点委屈地噘了噘嘴,说,“我现在就很好啊,没有他也很好!”她端起放在脚边的啤酒罐,“别说他了,我们把这酒喝了吧?”

温灿雪一想,也端起她的啤酒罐,跟佟千意一碰:“好!敬温灿雪那个多事、糊涂、没脑子的笨蛋!”

佟千意笑开了,也回碰一下:“再敬那个自作聪明的浑蛋宋某某!”

温灿雪又说:“敬我们回不去的青春!”

佟千意大声喊:“不,只敬温灿雪一个人回不去的青春就好啦!我的青春还在!”

温灿雪高举啤酒罐向天空:“我爱佟千意!”

佟千意也喊:“我也爱温灿雪!”

两个人正疯言疯语地喊着,也不知道是楼上还是楼下,突然有个男人爆喊:“啊,我爱张国荣!”

“你闭嘴!”两个女孩异口同声。

很快,佟千意的实习期结束,成了机构的正式员工。领导给她发了一笔奖金,当作对她的鼓励,虽然钱不多,但是佟千意很高兴。她拿着奖金回到家里,本来想请温灿雪出去吃饭,却发现温灿雪已经在厨房里做饭了。

温灿雪所在的工作室今天水管爆了,所以老板提前把员工放了。她一直想学做菜,看有时间,就买了菜谱和食材,准备实战一番。

佟千意进家门的时候,温灿雪正在厨房里削土豆。

佟千意像领导视察一样进厨房巡视了一圈,予以了温灿雪同志高度的表扬。然后路过温灿雪的房间,看到她的电脑桌面上弹出了一个对话框,一直在闪烁着视频通话的请求。佟千意见是个男生头像,喊:“呀,灿雪,有个帅哥找你哎。”

温灿雪以为是自己的电话响了,说:“你帮我接一下,就说我晚点回复他。”

“哦!”

佟千意一脸八卦地坐到电脑前面,按下同意键。画面一出现,她就愣住了。

对方也是一愣,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立刻就用笑容掩饰了过去,打招呼说:“好久不见了,千意。”

佟千意微笑回应:“是啊,好久不见了。”她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下是应该直呼其名还是怎样,才说,“蔚州哥哥。”

前段时间,温灿雪的爸爸和邻居闹矛盾,双方还动了手,这件事情佟千意也听温灿雪说起过。那邻居事后发现自己左耳听力丧失,一口咬定是温灿雪爸爸打他造成的,于是请了律师想告温灿雪爸爸伤人,借此索偿。

温灿雪的爸爸起初也以为真是他的责任,还挺愧疚的,但没想到有一天却看见那邻居跟他的朋友们吃饭,听他说,原来他的伤是因为得罪了一帮建筑工人,被群殴所致。温灿雪爸爸虽然知道了真相,但是却没有证据,连邻居说的建筑工人是哪个工地的他都不知道。于是,温灿雪就想到了找池蔚州帮忙。

类似的案件池蔚州已经处理过不少,他驾轻就熟,很快就掌握了邻居诬告温灿雪爸爸的证据。这天,他就是想给温灿雪讲讲具体的调查结果。

池蔚州坐在办公桌前,微笑着看向屏幕里的佟千意,眼神专注,故意没有说话。

佟千意觉得有点尴尬,问:“你怎么戴眼镜了?”

池蔚州戴了一副无框眼镜,看上去多了点斯文的书卷气质。他扶了扶镜架,说:“有点散光,最近看东西经常模糊,戴副眼镜纠正一下。”

佟千意问:“不会影响你……”她指指自己的眼睛,“发挥吧?”

池蔚州明白她的意思,说:“最近还没试过。”

池蔚州又问:“你在那边怎么样?我听小城说,你跟温灿雪住在一起。”

佟千意说:“对啊,她现在在厨房做菜,她叫我跟你说,晚点再和你联系。”

池蔚州点点头。

听池蔚州提到他弟弟,佟千意问:“方城他最近怎么样?”

池蔚州反问:“他没跟你联系吗?”

“挺长一段时间没联系了。”

“可能是因为他最近忙着追公司的女同事吧。”

“他有女朋友了?”

池蔚州开玩笑说:“你是不是瞬间觉得自己脱难了?”

佟千意耿直地笑笑:“嘿嘿,是有点……”

池蔚州说:“他对那个女孩挺有好感的,主动约过她几次,但是现在还没追到手。”

佟千意调皮地耸了耸肩,说:“她一定比我好,我希望他成功!”

池蔚州像是被她这句话戳了一下,嘴角轻轻一抽,假装漫不经心地笑笑。

这时,佟千意听见温灿雪在厨房喊她,回头答应了一声,对池蔚州说:“灿雪叫我了,那我先挂了,我叫她尽早联系你。”

“嗯,谢谢。”

佟千意的手指滑过触控板,刚想断开视频链接,池蔚州却又忽然喊她:“千意,等一下!”

她盯着屏幕:“还有什么事吗?”

他只是看着视屏框里的她,没说话。

她见他好像在走神,又问:“怎么了?”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轻轻扫视着,额尖、眉峰、鼻梁、嘴唇、下巴,每一个细节,他都想深深地记住。

最后,他在心底默念了一句:佟千意,我爱你。

这就是他和她之间可以走到的终点了。

她是他不可告人的隐疾。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只能是。在这个世界上,他没有见过比她更好的女孩。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有。

他看过漫天的星河,但他只爱一颗星。

然而,那颗星却注定只能落在别人的窗口。

佟千意,我爱你。

但是,佟千意,再见了。

结局篇 明天见,佟千意。明天见,宋峥屿。

温灿雪大概天生不是下厨的料,下厨三次,第一次情节最轻,还只是把盐当成了味精来放。第二次就厉害了,炒青椒牛肉差点把厨房烧起来。第三次炖酸萝卜老鸭汤,佟千意喝了汤以后,连续拉了两天的肚子。

她知道佟千意喜欢吃水煮肉片和炒三丝,就准备做这两道菜。

那天,佟千意挤在下班的地铁里,想到一进家门她就不再是佟千意,而是温灿雪的小白鼠了,心情就无比复杂。

这时,站在佟千意旁边的一个女孩忽然说:“哎呀,宋峥屿还是好帅呀!”

佟千意抓着吊环的手一阵绷紧!

什么?

宋峥屿在地铁里?

她扭头一看,原来说话的女孩正和她朋友一起用手机看宋峥屿上个月的一条新剧杀青的新闻。

虽然佟千意已经看过这条新闻了,但还是忍不住想看,身体便不自觉地朝女孩那边靠,斜着眼睛去盯屏幕。

那女孩觉察到自己身边的人有点鬼祟,警惕地看了佟千意一眼,佟千意赶紧尴尬地把脸别开了。

女孩和她朋友交头接耳地说了点什么,身体往前一探,歪头来看佟千意:“哎,你是佟千意吧?”

她朋友接着说:“是你吧?被宋峥屿的爸爸绑架过的姑娘?”

……

佟千意虽然极力否认,但两个女孩还是坚持己见,缠着她问东问西,还说因为她认识宋峥屿,所以想跟她做朋友。

终于,地铁停了,也不知道是停在哪个站,总之不是佟千意平时下车的那个,但为了摆脱那两个女孩,她还是赶紧下去了。

下车以后她搭乘上行电梯假装出站,电梯到顶后,她再搭下行电梯倒回来,等下一班地铁。

离下一班地铁的到来还有八分钟。

她找了个休息椅坐下,刚一坐下,就发现正对面的地铁广告画面上,宋峥屿站在一台平板电视的旁边,挺胸抬头,露出帅气阳光的笑容。

这个家电商家曾经在宋峥屿遭受舆论抨击最严重的时候,紧急下架了全国所有门店的广告,不知道什么时候,现在广告又重新上线了。这是佟千意来深圳以后,第一次在公共场合看到宋峥屿的广告。

她盯着画面上宋峥屿的眼睛,觉得对方好像也在盯着自己,好像那并不是一个静像的图画,而是实实在在的,宋峥屿好像就站在轨道对面,微笑着看她。他虽然在笑,可她却觉得委屈,下意识地撇起了嘴。

宋峥屿,撤掉的广告都有重见天日的时候,那我要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呢?两年后,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吗?

走到家门口,佟千意就听到厨房里炒菜的声音了。看来继续当小白鼠的命运是免不了了,她一边换鞋一边喊:“灿雪我回来啦!”

温灿雪没理她,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开了空调,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家居裙来换。

这天佟千意穿的是一件真丝的短袖白衬衫,配一条宝蓝色的及膝铅笔裙。她刚把真丝衬衫脱掉,准备脱裙子,忽然听到卧室门口传来一个男人清嗓子的声音:“嗯嗯——”

佟千意紧张到差点跳起来,一把抓起刚刚扔在**的衣服捂在胸前,转身一看,一个穿着温灿雪花围裙的男人就站在门口,抄着手,头还轻轻歪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舌头打结,吞吐了半晌:“宋、宋、峥——屿——”

佟千意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也没有产生幻觉,宋峥屿是真的出现在她家里了。

地址是他跟温灿雪要的,家门是温灿雪给他开的,他要来的消息,也是事先和温灿雪说好,瞒着佟千意的。

这会儿,温灿雪为了不做电灯泡,已经独自出去逛街了。

佟千意觉得脑子里一团混乱,还有点摸不清状况,拉开嗓门喊:“灿雪!灿……”

“她出去了。”

宋峥屿这么一说,佟千意就猜到他们俩是串通好的了。她愕然地看着宋峥屿:“你……怎么来了?”

宋峥屿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来找你。”

佟千意眼见自己日思夜想的人缓缓靠近,她连应该做什么表情都不知道,只能木讷失魂地盯着他。

“不是说,两年吗?”

宋峥屿来到佟千意的面前,目光扫过她的肩膀。佟千意赶紧拉了拉衣服,想把自己捂得更严实一点。

宋峥屿忽然一弯腰,整个人压下来,吓得佟千意一屁股坐在了床边,身体后仰,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宋峥屿微微一笑,提起她刚刚扔在**的那条家居裙,理了理,往她头顶一套。

顺滑的布料滑落下来,把她上半身罩住了。

宋峥屿用眼神示意:站起来。

佟千意还有点魂不守舍,被他一指挥,乖乖地站起来。裙子继续呲溜一滑,把她整个人都笼住了。

她又呆呆地问了一遍:“不是说两年后再见吗?现在还不到一年。”

宋峥屿有点严肃地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两年早就过了。”

佟千意的睫毛轻轻一颤,眼睛里已经有了泪光:“要是这么算……岂止两年过了,几百年都过了吧?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宋峥屿心疼又愧疚,赶紧伸手把佟千意抱进怀里,摸着她的头说:“对不起!”

佟千意嘴巴一撇,虽然拼命想忍着,可眼泪还是啪嗒啪嗒掉下来了。

“灿雪说她跟你讲过我工作的事情,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所以才跟我分手的?”她尽量保持着自己吐字的清晰和语气的平缓。

宋峥屿叹了口气,说:“我害怕我不但给不了你更好的生活,反而还拖累你,还要你为我做出牺牲。”

那他就是承认了?

佟千意吸了吸鼻子,不哭了,说:“你是不是没关火?”

宋峥屿奇怪:“嗯?”

佟千意说:“我好像闻到烧焦的味道了。”

宋峥屿闻了闻:“没有啊,我记得我关火了。”

佟千意使劲摇头说:“真的焦了!我鼻子很灵的,你肯定忘记关火了。”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温柔地推他,“你再去看看嘛。”

这时,他听见砰的一声,是佟千意把卧室的门关上了。

他似乎明白她是故意把他撵出卧室的了,他尴尬地走到卧室门口,低声地喊了一句:“千意?”

……

一门之隔,里面传出了女孩隐隐的哭声。

“千意?”宋峥屿敲了敲门,“千意,你别哭了,先开门好不好?”

“不好!”

“千意?”

佟千意擦了擦眼泪,哽咽道:“你担心我,替我做决定,那你有问过我的意思吗?你以为什么都是你说了算?!现在你想见我了,也是说来就来,也不问我的意思。你就知道我想见你吗?”

句句都是打在宋峥屿脸上的耳光,他的脸疼,心里更疼。他早就想来找她了,和她分开的第一天就想,每天都在想。他每天都在质疑自己做的这个决定到底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到后来他发现,不管正确也好错误也好,他都不可以再等了,两年实在太漫长了,他后悔了,他要把她找回来,哪怕她会像现在这样怪他骂他,他也要求得她的原谅。因为,宋峥屿是不能没有佟千意的。

“对不起,千意,我不应该让你等这么久。对不起!”

佟千意憋了几个月的委屈,不见他还好,一见到了,听到他的安慰求饶,她反而更委屈了。她现在只想好好地把门外那个家伙骂个狗血淋头:“那是不是下次再发生个什么事儿,你又觉得是为了我好,再来个两年……五年之约,又要把我赶走了呀?”她越说哭得越厉害,“宋峥屿,你是剧本看多了,演戏中毒了吧?生活又不是演戏,你干吗非得把这日子过出戏剧冲突来呢?”

“千意……”宋峥屿词穷。

“还有啊……”她干脆跟他算起总账来,“你家里那个……书架上……那些什么言情小说……那个作者……语笑嫣然?听名字就很不着调!你就是看多了那种言情小说,看傻了吧?”

宋峥屿尴尬:“千意,那些小说不是我买的!那个作者……她是我的粉丝,书是她硬送给我的,我其实一本都没看……”

总之不管,佟千意还是继续哭,一边哭还一边把自己刚才换下来的衣服挂好了。反正不管他怎么解释,她才不要这么轻易就原谅他!

盛夏的黄昏,日光渐褪。远处大厦的玻璃外墙有金色的光芒正在缓缓减淡、消失。没有了那层金色,大厦看起来就多了一分不近人情的冷漠。温灿雪目之所及,城市的钢筋混凝土处处都透着不近人情的冷漠。或者更确切地说,她目之所及的冷漠,还是源于她内心深处的寂寞。

这一刻,温灿雪百无聊赖,不知道去哪里。

宋峥屿来之前,他还发了一张清单给她,拜托她按照清单到超市买菜。因为时间紧迫,准备工作就只能交给她了。

她买好菜回到家里,宋峥屿竟然已经按照她给的地址找来了。

他就站在家门口,楼道里照明灯光倾泻,勾勒着他的轮廓,曾经只存在于屏幕和想象中的一个轮廓,赫然真实地映入眼帘,温灿雪拎着购物袋的手差点打滑,东西差点掉一地,幸亏被宋峥屿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哇,幸亏没摔,里面还有鸡蛋呢。”

从多年前迷上宋峥屿的第一天起,温灿雪就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和他面对面,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的不加修饰。她不禁有点感触,笑了笑,一边掏出钥匙开门一边说:“你早到了。”

宋峥屿说:“是我记错航班的降落时间了,给你报晚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温灿雪直接从购物袋里抽出了一双刚买的男士拖鞋给宋峥屿:“你穿这个吧?”

宋峥屿一看,连尺码都是他合适的,他觉得很贴心:“谢谢。”

随后宋峥屿就开始忙碌起来,他要亲自下厨为自己喜欢的人做一顿晚饭。

温灿雪自知不好打扰他们,就给宋峥屿讲解了一下厨房灶具的操作,然后就出门去了。出门之前的那个瞬间,她记得很清楚,他主动穿上了自己的那条花围裙,走到餐桌旁边,餐桌上放着购物袋,他开始整理袋子里的食材。

虽然温灿雪以前就知道宋峥屿很喜欢佟千意,但是,以前她知道得再多,一切都是空泛而抽象的,直到那一刻,她亲眼看到了他忙碌时的专注和温柔,他的喜欢在她的心里才有了一种具象。

她觉得佟千意真幸福,她很羡慕她。

她站在门口有点走神地看着宋峥屿,宋峥屿察觉到了,从食材堆背后抬起头来,冲着她微微一笑,再次说:“温灿雪,谢谢你!”

她猛地感觉到自己胸口的某个地方重重地跳了一下,她赶紧转身把门带上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去哪里,对于逛商场似乎没什么兴致。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走,感觉到肚子饿了,看路边有间茶餐厅,就进去点了一份煲仔饭吃。

饭上来的时候,她才注意到店里正在播宋峥屿的电影《第三把钥匙》,已经播到尾声,只剩最后一两分钟了。

老板拿着遥控器走到电视机前面想换台,她突然忍不住出声喊住:“老板,等一下!”

老板问:“怎么了?”

温灿雪盯着电视机屏幕,说:“看完再换台好吗?”

老板把遥控器放到温灿雪的桌上,就自己去忙活了。

电影的最后一幕温灿雪记得,宋峥屿扮演的国际刑警在任务完成以后,脱下制服,回到家里,给心爱的人做了一顿晚餐。饭菜刚做好,他等的人回来了。他从忙碌中抬起头来,看着镜头,微微一笑,画面淡出,电影结束。

脑海里还盘旋着宋峥屿的笑容。

有电影里的那一笑,还有刚才她离家以前亲眼所见的,真实到近乎失真的那一笑。

可是,到底哪一个笑容才是真实的,哪一个才是虚幻的?又或者,两者都得虚幻?还是两者都真实?

其实,一直以来,自己到底分清了虚幻和现实吗?温灿雪忽然发现,她竟然给自己提出了一个不知道怎么解答的难题。

她在心底默念了一次他的名字:宋峥屿。

宋峥屿,我难道是对你动心了?

她感觉到胸口的某个地方又重重地跳了一下。

可是,就算是动心,这也就是她和他之间可以走到的终点了。就算是动心,他也只能成为她不可告人的隐疾了。从这一刻开始,到这一生结束。

奈何他是天上月。

奈何自己原来一直是剧中人。

家里,佟千意哭够了,眼泪没有持续她预期的那么久。她坐在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

门外的宋峥屿似乎也安静了下来。

佟千意把耳朵贴到门上,隐约听到锅碗碰撞的声音。他是什么时候不在门外的?竟然还在做饭?

佟千意露出一个轻蔑的表情。

这时,宋峥屿在饭厅里喊她:“千意,出来吃饭了。”

佟千意不出去,反而坐到**,开始玩手机。

宋峥屿敲了敲门,低声说:“吃完饭再接着生气吧?”

佟千意没出声。

宋峥屿又说:“温灿雪打算做的水煮肉片和炒三丝我都替她做了,还有酸菜鱼。”

佟千意心想,富贵不能**!

宋峥屿又说:“糖醋排骨……”

佟千意放下手机,下了床。走到门口,差点就要开门了,但还是忍住了。贫贱不能移,糖醋排骨也不能屈!

宋峥屿听到屋里还是没动静,叹了叹气,开始脱围裙:“千意,我知道我伤害了你,你生气是理所当然的。我会等你的,等到你肯原谅我,重新接受我为止。”他把围裙挂好,又走过来说,“你不想见到我,那我就走了。饭菜都在桌上,一会儿你自己出来吃吧。”

佟千意把耳朵贴着门,隐隐听到了关门声,知道宋峥屿走了,她才出去。

饭厅的桌上摆了四菜一汤,佟千意挨个扫视,发现每一道菜都还挺有卖相的。

她拿起筷子,先试了一下炒三丝。

“嗯!”一口吃下去,佟千意嘴巴里不禁发出一声哼哼,怎么可以这么好吃的?!他不会用了法术吧?

佟千意赶紧坐好,开始吃水煮肉片,然后是酸菜鱼,再喝了一口汤,最后到她挚爱的糖醋排骨。

简直好吃到跺脚!

原来,那家伙要是不当演员还可以去当厨师,她好像不需要担心他的前途了。佟千意这么一想,扑哧一声笑出来。

她吃得津津有味,突然,背后再一次传出了男人清嗓子的声音:“嗯——”

佟千意差点噎到,回头一看:“你?你不是走了吗?”

宋峥屿指了指卫生间:“我打算上了厕所再走。”原来她刚才听到的只是关洗手间门的声音!

佟千意赶紧做表情管理,恢复生气冷漠的姿态:“那你现在可以走了。”

宋峥屿盯着她手里的筷子:“真的好吃吗?”

佟千意故作姿态:“还行吧。”

她又问:“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菜的?”

宋峥屿一本正经地说:“没戏接的那段时间,为了排压,就研究菜谱了。不过学的菜式不多,还学了鱼香肉丝和东坡肘子,明天可以做给你吃。”

“谁说我同意你明天再来了?”她傲娇地问,“你不回剧组拍戏吗?”

他说:“杀青了。”

她问:“没别的活动吗?”

他说:“暂时没有。”

她挖苦他:“也是,你要是有什么事,哪还想得起来找我,反正我们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那种。”

这时,外面天空一道闪电划过,下起了雷阵雨。

宋峥屿轻轻地说:“那我走了,明天见。”

佟千意咬着嘴唇,没说什么,只觉得他转身后的背影看起来有点落寞。

宋峥屿走到门口,佟千意猛地站起来,追过去:“等一等!”

宋峥屿被她喊住,脸上忽然有了笑容,期待地看着她。

佟千意有点扭捏地走到宋峥屿面前,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他,说:“嗯,那个,那个……”她吞吞吐吐的,踮起脚,越来越靠近他的脸,直到几乎和他鼻尖碰鼻尖,“喂,你在想什么?”

“我……”宋峥屿微微一笑。

佟千意慢慢地说:“你是不是在想,我会不会叫你留下来,等雨停了再走?”

宋峥屿轻声地答应了一声:“嗯……”

“那……”佟千意眨了眨眼睛,突然把脸移开,顺手从鞋柜上的置物篮里抓了一把雨伞出来塞进宋峥屿的怀里,干脆地说,“那你就想吧!”说完,她就把他推出门外,把门一关,捂着嘴笑了。

宋峥屿似乎还有点没缓过神来,他的佟千意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撩汉技能了?刚才他被她撩得心猿意马,差点就想亲她了。他无奈地看了看那把雨伞,摇头苦笑起来。

临走之前,他对着门很温柔地说了一句:“明天见,佟千意。”

门里面的女孩顽皮的笑容渐渐变成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认真而温柔的笑容。

他回来了。

宋峥屿,他把他的佟千意找回来了。

明天见,宋峥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