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办公室之前,安云渡接到了公司大老板盛骏业的电话,盛骏业很明确地告诉他,CEO一职他还有最后一个月的任期。一个月之内,做好工作交接和离职准备,一个月后,新选举的CEO就职,而安云渡将会只担任公司的名誉董事,相当于被投闲置散,不再掌握任何实权。
这样的安排,安云渡早有耳闻。
就如别人在暗地里传言的那样,由于慈善基金的事情,大老板问责安云渡,还把下半年的董事局会议提前了,打算削安云渡的权,换新一任CEO,算是清君侧,逐佞臣,为公司挽回一点形象。
安云渡曾经以为,是他自己疏忽大意,才会被人抓到基金会的把柄,但直到最近他才得知,原来是有人在背后出卖了他,他才会落到这步田地。而这个出卖他的人,竟然就是宋峥屿。
宋峥屿曾经以关于安云渡和慈善基金的内幕消息来换取池蔚州帮佟千意洗脱陷害范尔尔的嫌疑,这件事情,池蔚州在对贾先生汇报工作进展时,也一并告诉了贾先生,贾先生随之告诉了高稀。
高稀的真面目被宋峥屿揭穿以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辗转托人把宋峥屿泄密一事传到了安云渡的耳朵里,想来一招借刀杀人。宋峥屿在外拍戏的那段时间,安云渡便已经查证了传言属实,宋峥屿果然有在暗地里出卖他,所以他才会在电影杀青后举办犒劳宴,那其实是一场鸿门宴。
首先是要灌醉宋峥屿,而后再找来事先安排好的人拍几张所谓的床照,再用一个预先准备的账号,伪装成粉丝账号,发那样一条微博……
这些都是安云渡一手策划的,目的当然是报复宋峥屿。
而另一方面,安云渡觉得,盛骏业行事狠绝,把自己转为名誉董事,可以说是不留一丝余地的,完全没有顾念自己曾经立下的汗马功劳,所以,安云渡心中也有怨气。如果宋峥屿形象受损,公司会不会也有损失,他已经不在乎了,他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对宋峥屿卸掉心头之恨。
安云渡盯着后视镜里面的自己,大概是因为情绪紧张,他苍白的脸上浮着一层暗淡的深红,仿佛微醺,像极了那天晚上送宋峥屿回家时的自己。他有点自嘲地笑了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自嘲。
宋峥屿一开始怀疑安云渡时,他就已经猜测过,如果这件事情真是安云渡做的,最能解释他这种行为的理由,就是可能安云渡已经知道自己出卖他了。而现在他和安云渡对质,果然也是如此。
宋峥屿也盯着后视镜里面的安云渡,和他的目光在镜中相接。有一个疑惑是宋峥屿怎么想都不明白的:“其实你如果想报复我,手里明明有一个现成的筹码,为什么不用?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你是说,坦白说出公司为你造假,欺骗大众,揭发你就是宋立的儿子?”
“为什么不?”
“是啊,为什么不呢?”安云渡笑着叹气,“峥屿,你要明白,当一个艺术家完成了一件作品,就算他的作品不被别人看好,但这也不影响他自己爱惜这件作品。你身世的事,就是我的艺术品,是我跟你一起完成的一件艺术品,是我们共有的,我舍不得破坏它。”他目光深刻地看着宋峥屿,嘴角抽了抽,苦笑着说,“不知道这会不会也是唯一的一次我们一起合作了呢?”
宋峥屿不打算再跟安云渡废话了,为了确保他接下来说的都是实话,不再给他机会算计自己,宋峥屿准备对他使用特异功能,问出照片里的女孩的详细信息,找出女孩本人,洗脱自己的冤屈。他盯住安云渡的眼睛,正要集中意念,安云渡却打断了他:“峥屿,我对你不好吗?”
宋峥屿分了神,眉头一皱。
安云渡有气无力地问:“你为什么要出卖我?”透露消息给他的人没说得太详细,他不知道宋峥屿出卖他的原因。
宋峥屿冷冷地说:“因为你做的都是亏心事。”
安云渡眼中起了怒火:“难道你是想告诉我,你是在替天行道教训我?哼!好一个替天行道啊!峥屿,我自问可从来都没有亏待你!”
宋峥屿一言不发。
大概是情绪太激动了,安云渡的喘息声也加重了。他顺了顺气,使自己平静下来:“峥屿,我不怕把真相告诉你,也不怕你去告诉别人,反正我也不打算留在骏业了。可是,如果你把这件事情公开搬上台面,我也是不会坐以待毙的。到时候就算我的姿态很丑,可是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宋峥屿还是一言不发。
安云渡又说:“不过你也可以试试,说不定把真相扬出去,你得到的不是污名,而是更多的关注呢?”他主动盯上宋峥屿的眼睛,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里面,多了点意味不明的笑意,“哎,我还是不能对你太心狠啊。前天拍的照片我全部都放在网上了,只有那三张。本来我可以拍更大尺度的,但我始终不忍心,其实……峥屿,如果你现在肯跟我道个歉……求我原谅你……说不定我又心软了,会再重新拉你一把呢?在这个圈子里,多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不是吗?”安云渡说话的态度虽然看似漫不经心,可是,眉目间却似乎透着些许慎重渴求的意味。
宋峥屿不为所动,平视着风挡玻璃前那一排被风吹弯的树枝,冷冷地道了一声:“不必了!”
两分钟后,宋峥屿从安云渡的车上下来,车门一关,安云渡就踩下了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宋峥屿神情凝重地盯着车尾的转弯灯,脸色有点难看。
车子消失在停车场外,宋峥屿再一次环顾了一下四周,便也开车走了。
刚回到家里,陶桃就打电话来,说她晚上约了两位制片人吃饭,问他要不要也一起来,他拒绝了。
陶桃又问他,有没有找安云渡对质,他想了想,骗她说,还没有。
陶桃听出他心情不好,觉得他肯定还在为了照片的事烦心,又开解了他一会儿,才把电话挂了。
他走进卧室,拿出衣柜收纳盒里面裁好的纸,蜷腿坐在**,开始慢慢地折小狗。
折完十只以后,他整个人放松了一点,正准备给佟千意打电话,没想到佟千意的电话正好就过来了。
佟千意和宋峥屿都以为,利用特异功能就可以解决掉这场危机了。然而,他们却都没有想到,在安云渡面前,宋峥屿的特异功能竟然失效了。
空旷的停车场,十米范围以内,除了宋峥屿自己的车,就只有一辆红色的越野车,但那辆车里面是没有人的。
也就是说,这是宋峥屿第一次对安云渡使用特异功能,而在十米范围以内,也只有他和安云渡两个人,既然他的特异功能失效,那就意味着安云渡很有可能也是一个会特异功能的人。
那一刻,宋峥屿为自己的发现感到震惊不已,但他表面上依然很淡定。他不确定安云渡有没有像池蔚州那样,看出彼此乃是同类人,他也不知道安云渡的能力到底是什么,他只好继续用普通的对话方式跟安云渡交流。安云渡最终也没有告诉他关于照片里的女孩的任何信息。
宋峥屿本来胸有成竹,然而现在却忽然遇到了瓶颈,一时之间,他已经不知道怎样才能够澄清自己了。
现在网络上依然有那么多的人选择相信他,站在他这边,可是,自己真的能担得起他们的信任和崇拜吗?
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够不让这些人失望?
宋峥屿虽然心里很苦,不过,把情况告诉佟千意以后,他没再跟她倒苦水,聊了些轻松的话题,便互道了晚安。
结束通话,佟千意又把那三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着,从室内环境到女孩的穿衣佩戴,她恨不能拿一个放大镜来看,希望可以找到一点蛛丝马迹。但是,根本没有用。
第二天早晨,佟千意一睡醒,脑子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可是转念一想,她又很犹豫,拿不定主意。
傍晚去食堂,刚买好饭找位置坐下,温灿雪也端着餐盘过来了。
“千意,我刚才在门口碰到池方城了。”
佟千意也没少在学校里碰到过自己的前男友,并不稀奇,她淡淡地应了温灿雪一声:“哦。”
温灿雪说:“他托我问你个事儿。”
“什么事儿?”
温灿雪说:“他哥哥有个开酒吧的朋友,说是你见过的。”
佟千意点头:“嗯,叫庄迪。”
“哦,池方城说,那个酒吧周六和一个什么艺术协会一起搞了个活动。”温灿雪的迷糊劲儿又犯了,池方城说的话她记一半丢一半,只能努力回忆着说,“大概就是……艺术与酒的结合?嗯,什么的……反正说,需要人手,酒吧人手不够,他找了些朋友亲戚都去帮忙,问咱们能不能也去?”
佟千意问:“你想去吗?”
温灿雪摇头:“嗯嗯!我跟他说了,周六我有安排了,去不了,他就叫我问你,看你有没有空……哦,还说是有报酬的。报酬就是酒吧的代金券,还有一瓶什么洋酒来着。”温灿雪狡猾地笑了笑,“嘿,奇了怪了,咱们都不泡吧也不喝酒,这报酬要来做什么呀?哈?”最后那一问,问得意味深长。
佟千意努了努嘴:“你想说什么呀?”
温灿雪嘴里吃着饭,腮帮鼓鼓的,边嚼边含糊说:“我看他想借故约你,他肯定后悔跟你分手了吧。”
“那他肯定想多了。”她跟他已经是一万个不可能了。
“那你是不去咯?”
“嗯,不去。”
说是那么说,可是,到了晚上,佟千意却改变了主意。周六那天她还是去了庄迪的酒吧。
活动是一个品酒会和艺术展的结合,其实倒也不像池方城说的那么缺人手,只不过多一个人帮忙其他人就会轻松一点。
佟千意到场后,看见酒吧外的空地上有很多临时展架,展架上陈列着那个艺术协会会员的作品,空地最外围靠着酒吧的那一面安置了餐桌和接待台,与会人员可以随意取食,接待台前则坐着艺术协会的负责人,对入会有兴趣的人可以现场咨询和报名。
佟千意已经预先告诉过池方城她会来,以至于池方城等她等得做事也心不在焉的。看到佟千意出现了,池方城赶紧出来迎接。不过因为分手的时候闹得挺不愉快,他多少还有点尴尬,开场白也有点生硬:“你吃早饭了吗?那边的沙拉和香蒜面包挺不错的。”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交流了,池方城还是一开口就离不了吃,佟千意忍不住笑了:“我是来帮忙的,有什么是需要我做的吗?”
池方城紧张地搓了搓手,说:“那边接待台需要有人发协会的宣传资料。”
佟千意说:“好,我去吧。”说着就往接待台走。
池方城跟着她,欲言又止。
她问:“你好像还有事忙吧?”
池方城苦笑了一下:“活动完了之后,我请你吃饭吧?”
佟千意略作犹豫,说:“其实我还有点事情想找你大哥。”她看了看四周,问,“他今天会来吧?”
池方城不无失望,点头:“嗯。”正说着,池蔚州就来了。
池蔚州看到佟千意和池方城站在一起,暗暗有点吃惊。
为了打消池方城想复合的念头,池蔚州已经不止一次故意在他面前提起,佟千意已经和宋峥屿在一起了,没想到自己这个不成熟的弟弟本来一贯把感情当儿戏,这一次却执着得出乎他的意料。
他感到有点不高兴,表情一冷,两手插袋朝他们走过去。快走到面前的时候,忽然,他的脚步一顿。
他的眼神越过了佟千意和池方城,落在他们身后的某一处。
佟千意和池方城同时顺着池蔚州的目光转头往后看,池方城不由得低声惊呼道:“音淇姐?”
佟千意只见人群里有一个穿着淡蓝色休闲套装,短发齐肩,气质干练的年轻女孩也如池蔚州一样,堪堪地站定了,与他四目相对。
池蔚州的表情很复杂,除了惊讶,甚至还有一些慌张和尴尬,但女孩的表情就简单得多了,她微微一笑,脸上只有故友重逢的喜悦大方。她主动走向池蔚州,说:“庄迪邀请我来的。”
只是一瞬间,池蔚州就平复了自己的情绪,他也微微一笑,问:“什么时候从法国回来的?”
阮音淇说:“上个星期就回来了。”
“那回来打算待多久?”
“好久没有看到爸妈了,多陪陪他们,下个月再走吧……”说话间,池蔚州注意到阮音淇的左手上戴了一枚订婚戒指。那戒指上镶了一颗银灰色的宝石,是六芒星的形状,被阳光一照,似乎隐隐透出些水波的纹路。阮音淇见他在看她的婚戒,她举起左手,宣布:“我要结婚了,明年。”
他们聊天的时候,佟千意在旁小声地问池方城:“她是谁?”
池方城说:“是我大哥以前的女朋友。”说着,他也上前很有礼貌地喊了一声:“音淇姐。”
阮音淇和池方城寒暄了几句,又打量了一下佟千意,对她报以礼貌的一笑,便转头问池蔚州:“这么久没见了,能进去喝两杯,聊一聊吗?”顿了一下又说,“如果你还愿意跟我这老朋友叙旧的话。”
虽然当年分手分得不愉快,池蔚州也一度以为,阮音淇是他的曾经沧海,如若重逢,必然是千劫生万念涌,可是没想到,现在真的见到她本人,除了最初那一瞬间的无所适从以外,就没有其他了。
他带着乐意之至的表情随阮音淇走进了酒吧。
随后,池方城跟几个酒吧的服务员开始为乐队的表演布置场地,佟千意也到接待台那边帮忙。
接待台背靠酒吧外墙,隔着一面落地玻璃,佟千意看见池蔚州和阮音淇相谈甚欢。
池蔚州时不时也会把目光投向佟千意,那似乎是一个下意识的举动。摸酒杯的时候、整理袖口的时候,或者身旁有人经过的时候,他的目光就会不自觉地往佟千意的身上瞟。就连阮音淇都发现了他的心不在焉,笑着问他:“那女孩是谁啊?”
池蔚州淡淡地说:“只是一个朋友。”
可是,和佟千意之间,到底算不算得上朋友,他也不知道。兴许在对方看来,自己根本就是敌人呢。
这么一想,他不禁有些唏嘘。
佟千意把宣传资料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去了一趟洗手间。从洗手间出来,正好有一个酒吧女服务员拖着两箱酒经过,佟千意看她拖得很吃力,就主动上前帮忙。两个人把酒抬进了仓库以后,佟千意发现仓库的斜对面还有一道小门,从小门出去到接待台比走大门近,她便打算走小门。
走小门会经过一排卡座,走到其中一个卡座背后的时候,佟千意听见池蔚州有点惊讶的声音传来:“什么?你现在不能催眠别人了?!”由于提到催眠,佟千意神经一紧,脚步自然而然停顿了。
阮音淇摸了摸自己左手的订婚戒指,顽皮地笑了笑,问:“你不会怪我吧?以前为了可以肆无忌惮地……那什么……”因为担心隔墙有耳,所以她言辞比较隐晦,“执意要跟你分手,觉得我们俩就好像命中注定是彼此的克星。可是现在为了他,我却愿意做一个普通人了。”
阮音淇到了法国以后,亲戚一面教她如何经营酒庄,一面也操心着她的终身大事,陆陆续续介绍了几位中籍或者法籍的适龄男青年给她认识,这其中便包括了阮音淇的未婚夫雅内克。
雅内克是一名年轻的大学教授,而雅内克的父亲曼特则是一位科学家。但这位科学家因为总是挪用公器,偷偷去做一些私人研究,所以被科研所免了职。
有一天,阮音淇到雅内克家做客,在参观曼特的书房时,书柜上的一台仪器竟然发出了报警声。就这样,老科学家发现了她的秘密。
原来,有特异功能的人体内的磁场是和普通人不一样的。那台仪器就是因为感应到阮音淇身上的磁场异能量,所以才会发出警报。
阮音淇对池蔚州说:“曼特认为,我们可能是受到某种神秘磁场的影响,所以身体才发生了变化。他也说不清楚究竟是磁场的变化导致了异能,还是异能的产生影响了磁场,因为他没法到中国来,考证我们当年的生存环境,得知我们究竟经历过什么。总而言之,如果磁场回归人体正常阈值,我们的能力就会被束缚在身体里,我们会变得跟普通人一样。”她又强调说,“我是说,能力被束缚,而不是消失,一旦束缚解除,能力就会恢复了。”
池蔚州听得十分专心。
阮音淇摸着她的订婚戒指,缓缓说:“其实,这就是束缚能力的工具。”
池蔚州一听,惊异地盯着戒指。
阮音淇狡猾地笑了笑,身体前倾盯住池蔚州的眼睛:“你试试看着我的眼睛吧?现在我不会影响你的发挥了,你可以看到我五分钟之内看见过的画面,但是我却不能对你做什么了。”她越说越小声,但佟千意还是听清楚了,“这就是这枚戒指的魔力,这是曼特花了两年时间为我做的。”
池蔚州没有看阮音淇的眼睛,还是盯着她的戒指:“你为什么要戴这样的戒指?你不是喜欢拥有那样的能力吗?”
阮音淇笑得很甜,歪头说:“因为雅内克啊!”
她用食指绕着戒指轻轻画圈,说:“雅内克不喜欢我有那种能力,他说,嗯……”她笑了笑,“他说我像个女巫,他不想跟一个女巫结婚,所以……我要做一个正常人,他才肯娶我。”
她把戴戒指的手往池蔚州面前一伸:“其实曼特的装置只是在这颗宝石里面,这里面有一块特制的生物芯片。但是这枚戒指本身呢,是我和雅内克去葡萄牙旅行的时候,他亲手为我做的。他用这枚戒指向我求婚,我知道他是爱我的,我也爱他,所以我愿意为他戴上这枚戒指。”
池蔚州抄起手,有点严肃地看着阮音淇,说:“所以你当初不肯为我留在国内,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不够爱我。”
阮音淇面露尴尬:“嗯,蔚州,也别这么说了,只是人到了某个阶段,想法难免会不一样的……”
池蔚州看她当真,赶紧笑了:“跟你开玩笑的。”他望望窗外,站起身说,“还是出去帮忙吧,别老庄喊我们来,我们却光顾着喝他的酒了。”
阮音淇跟着站起来,问:“庄迪人呢?怎么没看见他?”
池蔚州声音慵懒地说:“应该是跟艺术协会的人在一起,找找看吧。”
看着他们离开,佟千意才缓缓地从卡座背后的通道里走出来,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小门出去了。
有一件事情到现在已经是他们都无法查证的了,那就是关于当年宋峥屿和池蔚州等人的特异功能的成因。那一年,宋峥屿和曹正义爬山迷路,被困在山里一天一夜,当时,他们经过山里的一条小溪涧,口渴喝了溪里面的水。他们不知道,当时的溪水里有一块放射性的磁石。
那块磁石,是一个叫布鲁诺的英国人不小心遗失的。
布鲁诺是一名环游世界的地质学家,而那块磁石是他在俄罗斯的时候发现的,因为发现了磁石里面蕴藏着奇怪的能量,布鲁诺打算把磁石带回英国研究。但是回英国之前,他还准备把东亚各国都走一遍。
发现磁石丢失以后,布鲁诺很紧张地原路返回去寻找,从丢失磁石到找回磁石,间隔了二十四个小时。
这二十四个小时,除了宋峥屿和曹正义,还有到郊外露营约会的池蔚州和阮音淇,也饮用了磁石附近的溪水。
而布鲁诺来到中国以后结交了不少的中国朋友,安云渡就是其中之一。
丢失磁石的那天,原本布鲁诺邀请了安云渡陪他一起登山看日落,磁石丢失,布鲁诺着急,安云渡就陪着他找。找到小溪涧附近的时候,安云渡的手被树枝割伤了,他就用溪水清洗了一下伤口,清洗伤口的时候,布鲁诺正好看见磁石就在溪水里面。溪水很浅,布鲁诺把磁石捞起来,如释重负。
但那个时候,所有的人还都不知道磁石散发出来的放射性能量会通过口腔和血液进入人体。
直到布鲁诺回国,开始对磁石进行研究,才渐渐地对磁石有了新的认识。
布鲁诺确信安云渡已经感染到磁石的能量了,但他问安云渡,安云渡却还懵然不知。布鲁诺便引导他去发掘自己身体里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几个月之后,安云渡才弄清楚他的特异功能到底是什么。
佟千意回到接待台,正好有人来填入会登记表,她便帮着分发资料。不多时,乐队的表演开始了,到场的人都围到了临时搭建的舞台前。因为人多拥挤,刚开始佟千意还能看见池蔚州和阮音淇的身影,但很快她就看不到他们了。
池方城穿过人群,找到佟千意,还想说服她一起吃晚饭。佟千意只好说自己已经约了人了,但池方城还是不甘心,说如果今天不行,也可以约明天,随便哪天都行。佟千意不答应,他就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停。
台上的乐队吵,池方城也吵,佟千意觉得很无奈,左顾右看,依稀又见到池蔚州和庄迪就在艺术主展区的入口,她急忙对池方城说:“对不起,我还有点事,走开一下。”说着就往人群外围挤。
可是,等她挤出人群,主展区的入口处就只剩庄迪一个人了。佟千意过去问庄迪,才知道阮音淇刚才不小心被人撞倒了,擦伤了手,池蔚州送她回家了。
佟千意有点失望,心想只能改天再找池蔚州了。这时,她见池方城也钻出人群来了,她怕他再缠着自己说吃饭的事,连忙绕过几个露天茶座,朝酒吧侧后方的那条小路走去。
那条小路很幽静,两侧都是一些卖生活用品的小店,绿树成荫,行人寥寥,跟几百米外繁华的主街相比,这条街颇有点古旧而萧瑟的味道。佟千意没走多远就看到池蔚州和阮音淇从一间药店里出来,一辆出租车正好经过,池蔚州把车拦住,阮音淇上了车,他却没有,他只是替她把车钱预付了,车子便开走了。他站在路边,对着车尾挥挥手,脸上还带着温柔的笑意。
手一放下,池蔚州就看到了站在对面行道树下的佟千意,笑容顿时收敛了一半。
佟千意走过来,问:“她的手没事吧?”阮音淇的手只是一点轻微的擦伤,刚才已经在药店处理好了。池蔚州本来打算把阮音淇送到家,但是刚刚处理伤口的时候,阮音淇竟然接到雅内克的电话,雅内克说想给她一个惊喜,所以没有预先通知她,就偷偷地来中国了,现在人已经在机场往市区的路上了。阮音淇兴奋地准备去和雅内克碰头,但因为雅内克是个有点小气敏感的人,阮音淇怕他多心,所以就让池蔚州别送她了。池蔚州打算又回酒吧去,找庄迪喝酒。
池蔚州没有跟佟千意解释这些,答非所问:“你不在那边帮忙,到这儿来做什么?”
佟千意说:“没什么需要我做的了。”
池蔚州面露不满,问:“为什么要答应小城来帮忙?你不会真的相信分手后还能做朋友那一套吧?”
佟千意正色说:“我是来找你的。”
池蔚州有点诧异:“找我?”
佟千意诚恳地看着池蔚州,说:“首先我要为我那天对你说的话道歉。”
池蔚州觉得好笑:“哪天啊?”
佟千意说:“在书店外那天。”
池蔚州轻蔑地说:“你没说错什么呀,为什么道歉?”
佟千意说:“那条匿名短信是你发的吧?”
池蔚州口是心非:“不知道你说什么。”
佟千意说:“发短信的人说,宋峥屿如果要拿回照片是轻而易举的,似乎他知道宋峥屿会用什么办法把照片拿回来,因为他了解宋峥屿的秘密。而宋峥屿见到贾先生的时候也问过他,知不知道是谁出卖了他,贾先生说可能是你,因为只有你看见他和雷副总编在一起。原来那天我们在书店外见到的那个男人就是贾先生。”
池蔚州揶揄说:“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不过,你这不叫推理,你这叫瞎猜。”虽然嘴上这样说,但他心中是暗喜的,就像溺在水中,窒息下沉之时,忽然被她一只手抓住,他才得以上浮,重见天日。这一刻,他就是这样的感觉。
佟千意抿了抿嘴,轻声说:“你承不承认都好,我来找你是有件事情希望你帮忙,或者就当谈一笔生意吧。”
“你跟我,谈生意?”池蔚州忍俊不禁。
佟千意问:“宋峥屿被人爆照的事情你知道吗?”
前几天池蔚州为了帮客户查他公司员工暗箱操作的事,忙得连休息的时间都不够,到昨天半夜才把这个案子结了,娱乐圈的花边新闻,他哪还顾得上。他幸灾乐祸地问:“他被人爆照了?”
佟千意看池蔚州还不知情,就把详细的经过说了一遍。
池蔚州听完后问:“你想让律天帮宋峥屿找出照片里那个女孩?”
佟千意说:“本来是这样想的。”她自己不能从那三张照片里发现可用的线索,但是不代表有侦探经验和头脑的池蔚州也对此束手无策,“但是刚才……我听到你和那位阮小姐的谈话了。”
池蔚州眉头一皱,想了想问:“难道你想借用她的那枚戒指?!”
“嗯!”
如果宋峥屿能把戒指放在安云渡身上,屏蔽掉安云渡自身的异能磁场,他就可以对安云渡使用特异功能,问出他想要的信息了。
“你能不能……”
“我没兴趣!”池蔚州打断她,傲慢地说,“律天不接宋峥屿的案子,我个人也没兴趣帮他。”
佟千意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怎样联系阮小姐,我可以自己去找她。”
池蔚州想到刚才阮音淇还说雅内克小气敏感,不想被他知道自己跟前男友还有联系,佟千意这样莽撞地过去,被雅内克知道,指不定会有什么误会。
他的态度更坚决了:“不能!”他说完就要走。
佟千意一时着急,抓住了他的手臂:“你要任何条件都可以提的,池蔚州,我们再谈谈?!”
池蔚州冷笑着盯住佟千意紧紧抓着自己的手:“也不要想着去找小城,他什么都不知道。”
佟千意恳切地问:“你要怎么样才肯帮我?”
池蔚州说:“你何必为了这件事情这么伤脑筋呢?过几天等风头过了,事情的真相根本不重要。”
佟千意说:“不,这对他很重要!”
池蔚州嬉皮笑脸,说:“可是,对我不重要!”说完,他扯掉佟千意的手,扬长而去。没走两步,见前方一辆自行车迎面而来,刚越过他,就听身后砰的一声,他回头一看,自行车倒在地上,轮子还打着旋儿,车主倒是身手敏捷,在车子倒地之前就跳下来了,他没事,而佟千意则扑倒在路旁的绿化带里。
佟千意心急之下去追池蔚州,没注意到有车来了,车主气她走路不看路,乱冲乱撞,一边扶车一边骂她,骂了几句就又骑车走了。
幸亏佟千意也只是摔疼了,没摔伤,她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正要起身,就看到一双皮鞋映入眼帘。
她抬头一看,是池蔚州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千意,你就那么相信宋峥屿是无辜的?”
佟千意毫不犹豫:“我相信他!”
池蔚州戏谑地说:“那不如这样吧,我们来做个游戏,把这件事情交给天意来决定。”
佟千意站起身问:“什么游戏?”
池蔚州指了指两边,说:“你知道这一带有很多井字形的交叉路吗?从这一刻开始,我往左走,你往右走,走到下一个十字路口,我们再各自选一个方向来走。总之,在这片区域以内,半个小时的步行时间,如果我们还能再次碰见对方——”他笑了笑,低头说,“那我就帮你。”
好不容易他肯松口,佟千意急忙答应:“好!一言为定!”
池蔚州打了个响指,转身迈步:“那就开始吧!不要跟着我,不准作弊——”
这一刻,秋风宛如无形的丝缎,在行道树的枝叶缝隙间穿梭,一些衰萎的枯叶被摇落下来,萧索的意味更浓了。
池蔚州的脚步时急时缓。急,是因为他有点后悔自己的心软,在看到佟千意摔倒、趴在地上忍痛皱眉的时候,他就心软了;而缓,是因为他意识到,他又岂止这一次对她心软过?他已经无能为力了。
无能为力去和一支叫佟千意的军队抗争。
是的,对他而言,那女孩一个人就像是一支军队,她分明可以令他丢盔弃甲,天下覆亡,只不过,他总是不肯承认自己已经一败涂地而已。
几分钟后,他走到了十字路口。
他回头看了看,不见佟千意的身影,他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右转。右转之后,走了大概十米,他却掉了个头,原路返回。
这一次,他走得很急,回到刚才跟佟千意分道扬镳的地方,然后几乎是小跑着前行,跑到了佟千意经过的那个十字路口。
他前后左右张望了一下,正好看见一片树叶飘落下来,落地后叶柄指向右边。他想,佟千意,就看你的运气了!于是他也朝右转,继续连走带跑,一段路之后,他竟然真的看到了佟千意的背影。
对后来的佟千意而言,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所以找到了池蔚州,但是,她却不知道其实是池蔚州找到了她。
池蔚州在电话里跟阮音淇约好了以后,趁着阮家二老带雅内克去参观城隍庙,他便带佟千意去了阮音淇的家里。
阮音淇很爽快地就把戒指借给了佟千意。
拿到戒指以后,佟千意如释重负。
离开阮音淇家,佟千意坐在池蔚州的车里,轻轻地摩挲着那枚戒指上面的宝石,说:“她说戒指可以不需要戴在手上,只要芯片离那个人的身体不超过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就可以了?”
池蔚州边开车边说:“嗯,需要我演示给你看吗?”
佟千意正思考着池蔚州的特异功能,她问:“我在过去五分钟以内看到的每一个画面,你都能从我的眼睛里面读取到吗?”
池蔚州看了佟千意一眼,说:“你上车之前趁我没注意,偷瞄路边那个烤红薯摊了吧?”
“看来我以后如果想要跟你见面,得好好挑个时间了,不然什么都被你知道了。”
她想了想,又问:“所以你就是因为这样,才知道我的手机密码的?”
池蔚州懒洋洋地说:“嗯,换一个吧。”
佟千意噘嘴:“我早换了。”
池蔚州报数:“170408——”
这是佟千意换了以后的新密码。
佟千意表情一顿:“你怎么又看到了?什么时候看到的?!”
池蔚州笑着说:“我是叫你干脆换一台新手机,感应灵敏一点,就不会指纹解锁老是卡住,得手动输入密码了。”
佟千意点头如捣蒜:“防你,真的有必要。”
两个人说说笑笑,车内气氛轻松,他们认识以来,这大概是彼此之间最融洽的一次相处了。
车子经过一个商业广场的背后,佟千意忽然想起什么:“哎,你能不能在前面路口把我放下来?”
池蔚州减速问:“怎么?”
佟千意说:“我突然想起孝楠说这附近有一间网红蛋糕店,说有一款提拉米苏每天限量供应,而且不接受预定,买不买得到全看运气,他叫我如果路过的话,就去帮他试试运气。”
池蔚州把车停下,说:“你这个当姐姐的,会不会太惯着弟弟了?”
佟千意解开安全带:“你怎么就知道不是我自己想吃呢?”她打开车门,一只脚踩出去,回头说,“你先走吧,不用等我了。”
正好池蔚州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看,是客户的电话。他对佟千意说:“我不赶时间,我等你吧,这么高冷的提拉米苏我也想蹭一份。”说完他一边接起客户的电话,一边还冲佟千意摆手示意她快去快回。
佟千意下了车,打开手机导航,根据指示,过马路走进了一条小巷。
池蔚州接完客户的电话,等了不一会儿,佟千意就从小巷里出来了。他看她还和去的时候没有两样,手里除了自己的提包,没别的什么,就知道她没有买到提拉米苏,他隔着车窗对她笑了笑。
抢包贼拔腿飞跑,佟千意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池蔚州见势不对,冲下车大喊:“千意,不要追了!”
佟千意怎么可以不追呢,那包里面还有她费尽苦心为宋峥屿借来的戒指啊!
追了半条街以后,抢包贼拐进了另一条小巷。
佟千意本来跑步就很快,情急之下,更是超常发挥,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她一个小小的女生竟然能紧追一个高头大马的男人,几乎连大气都不喘,而且她也不敢喘,因为她说什么都要保住那枚戒指。
池蔚州也穿过马路追了过来,跑到巷口的时候,却被一个路过的小贩的手推车挡了一下。
绕过手推车,他再冲进巷子时,竟然就看不到佟千意和那个抢包贼的身影了。
他又往前跑了一小段,才发现这小巷原来还有左右两条分叉。他不知道佟千意他们走的是哪条路,只能随便选了一条。
他在那些纵横交错的小巷里面绕来绕去,越找越焦急,最后,他终于找到佟千意了,然而看见的竟然是她捂着肚子,昏昏沉沉地躺在血泊里的一幕。
那一瞬间,池蔚州仿佛觉得插在她肚子上的那把军用小刀是插在他自己身上的,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扑了过去,一把抱起佟千意,朝外面的大路口冲。
“千意?!别怕,我马上送你去医院!”池蔚州边跑边呢喃,“你坚持一下!千意,没事的!别怕!”
就在池蔚州赶到的前一刻,佟千意终于追上了那个抢包贼。搏斗中对方恼羞成怒,竟然拔出了一把军用小刀。本来他只是想吓唬佟千意,没想到她竟然丝毫也不畏缩,还是疯狂地扑上去踢他咬他,想把包抢回来。
恐怕连那个抢包贼也说不清楚,那把刀是怎么突然就插进了佟千意的肚子里的,等到他反应过来,他已经满手都是鲜血了。
抢包贼吓得一脸惨白,看到佟千意捧腹倒地,鲜血直流,他丢下包就跑了。
佟千意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滚烫的鲜血向外涌,而凉风则呼呼地往里灌,她冷得发抖,仿佛掉进了无底的深海里。她躺在地上,能看见远处高楼的一角,也能看到近处墙头那棵随风飘摇的野草。一切都带着重影,模模糊糊的,恍如倾塌。
她的一只手死死地压住自己的伤口,而另一只手则抓紧了包带,那是她用生命换来的一件至宝。
她知道池蔚州来了,知道他正抱着自己一路狂奔,她隐隐约约可以听到他的呢喃,看到他脸上的焦灼。
那一刻,她觉得很安心。
她吃力地把包往池蔚州怀里塞:“蔚州哥哥,这个,保管好!交……交给他!”
他不想放开她,一刻都不想,只想把她抱在怀里,仿佛是在害怕他松手以后她就会消失了一样。所以他没有开自己的车,而是冲到路边拦了一辆刚好经过的出租车:“去医院!最近的医院!走啊!”
司机慌慌张张地踩了油门。
离医院越近,路却越来越堵。车越开越慢,池蔚州心急如焚。
从佟千意的伤口里流出的血已经糊了他一身,他甚至产生了幻觉,感觉那些血也是从他的身体里流出来的。不然,为什么他也觉得痛,一点也不比她好过呢?
佟千意感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了,眼皮很沉,就快要睡过去。池蔚州抱着她的头,时不时地在她的耳边鼓励她,叫她坚持,清醒一点,不要睡着。她很努力地睁着眼睛去看他,只要还能看清楚他,她就觉得,自己大概还能撑下去,没那么害怕。
她的眼睛里泪汪汪的,因为恐惧,再也没有了平时一贯的倔强,他心疼极了。他捧着她的脸,突然好像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理智,重重地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嘴唇离开额头以后,他忍不住又亲了她的嘴。
他亲她嘴的那一瞬间,她眼皮一合,手滑落垂到了座位下。
整个世界静如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