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点,高稀还是一如既往地蓬头垢面地在家里写剧本。正写到最紧张刺激的地方,思绪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他不耐烦地打开门,还没有看清楚来人是谁,宋峥屿就已经气势汹汹地扑上来,抓住了他的衣领。

起初高稀还装无辜,不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但宋峥屿一提到贾先生,他就知道不能再抵赖了。

高稀和贾先生是因为剧本创作而认识的。当时,高稀接的剧本里有一个角色的职业设定就是陶艺工作者,他对这个职业一知半解,通过网络搜寻的资料又有限,有个朋友看他为此苦恼,于是便介绍他认识了贾先生。他们一见如故,很快就成了交浅言深的朋友。

和贾先生在一起,高稀说得最多的,就是他事业上的不如意。做编剧多年,他只出过两部有署名的作品,还总是被六案批评,说他的思维过于死板,缺乏灵气。六案收他做徒弟,是看中了他勤奋,刚收他的时候,对他还满怀期待。可是,后来六案对他就逐渐失去耐性,到现在,已经对他放任自流了。

高稀曾经亲耳听到六案和他妻子的谈话,六案说高稀是朽木不可雕,在这一行最多只能混日子,不会有出息,不像宋峥屿,有表演的天赋,璞玉雕琢能成大器。六案对于自己的慧眼识玉感到很骄傲,却频频后悔收了高稀这个徒弟。所以,高稀不满六案,同时也嫉妒宋峥屿。

高稀说到他对宋峥屿的嫉妒,表情虽然平静,但双手却放在背后,下意识地用力掐着沙发靠垫。

他低着头,没有直视宋峥屿。

宋峥屿冷冷地看着高稀。

过了一会儿,高稀慢慢地把头抬起来,直勾勾地看着宋峥屿:“你真的想不起来我是谁了吗?”

宋峥屿迷惑:“你是谁?”宋峥屿不是想问他是谁,而是想问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么奇怪的问题。

高稀笑得有点诡异,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跟你爸还住在水南街背后的土墙房子里面。”

宋峥屿暗暗地吃了一惊。

高稀又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爸爸叫高群,你还有印象吗?”

高群?

宋峥屿想了想,但他的记忆里已经没有这个叫高群的人了。

高稀看宋峥屿的反应就知道对方已经把他们父子俩忘得一干二净了,他讽笑说:“也难怪,本来以前我爸跟你爸也不算太熟,平时又不怎么走动,我也就只见过你一次而已。”说着,他两手一摊,故意做出很夸张的惊愕表情,“既然都不熟,为什么还要拉我爸一起,逼他作案呢?!”

“作案?你是说……”

“我是说,罗志恩的案子,宋立不是还有两个同伙吗?其中一个,就是我爸爸。”

宋峥屿刚才还以为高稀做的那些事情,只是出于他内心扭曲的不满与嫉妒,没想到除此以外竟然还有隐情。看得出来对方已经不打算再掩饰了,宋峥屿不用追问,高稀也会把事情讲出来。

当年的两名同伙,其中一个叫陈之南,是个骗术高手,以前经常和宋立一起在街边摆摊骗钱。而高稀的爸爸高群和陈之南是很好的朋友,通过陈之南,他也认识了宋立,但他跟宋立最多只算是泛泛之交。

高群本来是个修车工人,挺有上进心,做事也勤快,但他有个最大的缺点就是好赌。当时,他输掉了家里留着给高稀交学费的钱,正焦头烂额,一听陈之南说要做笔大买卖,他就跟着去了。

他们绑架了罗志恩,但是,三个人之间出现了矛盾,闹起内讧,罗志恩就趁机从关他的废弃工厂里跑了出来。

逃跑的过程中,罗志恩失足掉进了河里。

等他们找到罗志恩的时候,罗志恩就已经被淹死了。三名绑匪吓得屁滚尿流,慌不择路地逃了。

当时宋立最先逃去云南,陈之南也不知所终,而高群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去了曼谷,跟着那边的华人做散工,第一年还有消息回来,第二年就音信全无了。

高稀说,他爸爸临走之前告诉他,自己当初并没有想到宋立和陈之南的胆子那么大,敢绑架勒索,直到听他们说出全盘计划,他立刻便后悔加入了。他想要退出,可是宋立却担心他置身事外以后有出卖他们的风险,所以即便他再三保证自己一定守口如瓶,但宋立还是坚决不同意他退出,而且还威胁他,如果他临阵退缩,宋立就会报复他的家人。于是,高群只好硬着头皮当了从犯。

高群去了曼谷以后,高稀的妈妈还盼着他在那边安顿下来以后,会把他们母子俩也接过去。可是,等了两三年,越等越没消息,高稀的妈妈就跟了一个从北方来的男人。没想到那个男人只接受高稀的妈妈,却不接受高稀。高稀十六岁那年,男人打算回北方的老家创业,直言让高稀的妈妈只能在他和儿子当中二择其一,高稀的妈妈便丢下他,跟男人走了,此后也音信全无。

高稀讲完他的身世,声音轻飘飘地问宋峥屿:“怎么样,峥屿……你也演了不少的剧了,我呢,也写了不少的剧本了……剧里面像我们俩这样的关系,我是不是应该很恨你和你爸爸,我不应该报复你们吗?毕竟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呀!”

听完高稀的讲述,宋峥屿终于明白,原来高稀对他并不是嫉妒,而是恨意,父债子偿的恨意。

因为高稀一直觉得,多年以前是宋立害他失去了家庭的温情,而经年以后,他的师父却还要屡屡拿他和仇人之子做对比。所以,他觉得宋家父子都是他的克星,不管是宋立还是宋峥屿,他都想报复。

宋峥屿问:“你第一天见我的时候,应该就认出我了吧?”

“没错。”高稀说,从他拜六案为师,发现师父的养子竟然就是宋峥屿的第一天起,他就动了报复的念头。正因为他有报复之心,所以他也有意隐瞒自己的身份,没有跟宋峥屿相认。

“除了我现在知道的,你还做了什么?”宋峥屿问。

高稀说:“跟师父写剧的头几年,我穷困潦倒,一边要应付自己狼狈的生活,一边还要钻研剧本,根本就是自顾不暇,所以那个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做。后来事业开始稳定了,我就开始有时间兼顾你了。”

大前年,宋峥屿被造谣未红先骄,不尊重经纪人,其实就是高稀的杰作。而前年,宋峥屿有一个广告被商家临阵撤约,这当中除了有商家公司内斗的原因以外,高稀也利用了他和负责人的私交,在暗地里推波助澜。只是,这些事情在宋峥屿看来只是发展道路上正常的波折,他没有想到那是有人在恶意算计他。

有一次,高稀还趁宋峥屿喝醉酒,套问他生父的下落。只是宋峥屿自己也不知道宋立在哪儿,高稀才没有问出什么。那次高稀很失望,忍不住向贾先生倾诉。贾先生在得知高稀的人生经历以后,很同情他的遭遇,还主动提出可以帮他出面,报复宋峥屿,高稀当然求之不得了。

曾几何时,高稀还幻想着,等有朝一日他大功告成,令宋峥屿前途尽毁,风光不再,到那时候,他一定要毫无保留地嘲笑宋峥屿,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宋峥屿。可是最终,他的幻想只实现了后半段。

一直以来,在高稀看来,他人生里所有的不幸都是宋家父子带给他的,可是,他却始终没有意识到,一个人走怎样的路,说到底还是他自己的选择。

又或许,他也并不是不能意识到,而是对他来讲,把自己人生里的不如意归咎到别人身上,是令自己内心更加好过的一种方式吧?这样一想,宋峥屿突然觉得高稀既可怜,也可恨,更加可悲。

宋峥屿缓缓地对他说:“高稀,如果你还在为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那好,我就代他向你道歉——对不起!”他停顿了片刻,“但是你也要记着,我不欠你什么。如果你还不肯就此收手,你也可以放马过来,大不了我奉陪到底!”说完这些,宋峥屿便从高稀家离开了。

高稀看着宋峥屿摔门而去,气得全身发抖,腿一软瘫坐在沙发上,但很快他又猛地站起来,夺门而出,气急败坏地找到了贾先生。一见到贾先生,高稀就质问他,为什么会在宋峥屿面前把他供出来。

贾先生被质问得一头雾水,因为他和那位雷副总编一样,都被宋峥屿洗了脑,忘了他们见面的情形了。

但宋峥屿没有洗高稀的脑,因为高稀对他的积怨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可谓是根深蒂固,而宋峥屿的洗脑能力只针对短期内的记忆最有效,要对长时间以前的或者大面积的记忆做手脚,他的能力还达不到,他也没有尝试过。

最重要的是,高稀对他的痛恨,还有高稀的观点与行为,他即便不认同,但那些恨、那些记忆,也是高稀的,他没有权利说剥夺就剥夺。就让高稀记着吧,谁又敢说,记得不是比忘记更好的惩罚呢?

高稀和贾先生又对质一番,看得出贾先生并没有为了推卸责任而说谎,高稀迷茫了,始终想不透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甚至有冲动想以绑匪之子的身份出面,亲口对公众说出实情。

但贾先生觉得他这种和敌人同归于尽的方法太不理智了。贾先生劝他,来日方长,他相信他们将来一定还有机会,一雪前耻。高稀冷静地想想,觉得贾先生说得有道理,便决定听他的。

这天,高稀还在贾先生家里喝了大半晚的闷酒,第二天酒一醒,他就主动去找六案,和他断绝了师徒关系。六案怒不可遏,气得抓起一沓稿纸兜面砸向高稀,高稀却面带微笑,扬长而去。

然而,不管是六案,还是高稀,抑或是宋峥屿,他们都不知道的是,在稿纸漫天飞舞散落一地的时候,在曼谷郊外某乡村的公路上,高稀的爸爸高群正因为走路不留神,差点被一辆经过的卡车撞到。

高群手里提着的水果也像稿纸一样,散落一地。他摔倒在路边的草丛里,爬起来的时候,发现他的拐杖被卡车压断了。

那根拐杖已经陪伴他好多年了。好多年前,因为一次施工事故,他的左腿膝盖以下被机器硬生生地切断了。他曾经一度以为自己根本活不下去了,眼前的种种,好像就是老天对他做坏事的惩罚。

他那时最挂念的就是他的妻子和儿子。

他想起了自己来曼谷之前,为了挽回一点自己在儿子心目中的形象,就骗他说自己是被威胁逼迫才参与绑架的,但其实,由始至终,他都是被贪婪蒙蔽了心智,对于绑架一事,他根本没有犹豫过。

他也没有想到,就因为他的一番谎言,他的儿子便活在了牛角尖里,魔怔了这么多年。

随后,宋峥屿把他从高稀那里得知的事件真相也告诉了警方,警方备了档案,把高群和陈之南两个人也列入了犯罪名单。

不过,当年的三名绑匪,现在只有高群一个人还活在人世了。

陈之南本来和宋立一样,躲在边陲小城,隐姓埋名地生活。但是,他积习难改,依旧坑蒙拐骗,两年前有一次作案后被警察追捕,逃跑时失足掉进了河里,就像当年的罗志恩一样,被河水淹死了。

陈之南的遭遇,跟宋峥屿正在拍摄的新电影里面的一个龙套角色的遭遇非常相似。

当然,这只是一个无人知道的巧合。

整个七月,电影的拍摄都很顺利。宋峥屿总算从之前的流言蜚语里解脱出来,全身心地投入到电影拍摄之中。

电影拍摄期间,由于作息不定,宋峥屿和佟千意很难见上一面。偶尔因为太想念她,他会抽时间给她发一条短信,可是就在等回复的短短几分钟里,他却因为太疲倦而睡着了。有一次,睡到凌晨五点闹钟响,他迷迷糊糊地起床,准备去片场拍戏,走出卧室一看,饭厅里的灯竟然亮着。

灯光照着一个汤壶,壶底还压了一张字条:鸡汤,喝一碗代表你想我,喝两碗代表你很想我,喝三碗代表你非常想我,喝光它,代表你得去上厕所了,嘻嘻!

宋峥屿的脸上立刻有了笑容,他一口气喝掉了半壶鸡汤,另外半壶他打算留着收工回来喝,一滴都舍不得浪费。

去片场的路上,他还给佟千意发短信:我喝了四碗,代表什么?

佟千意这天没有住校,而是在家,凌晨两点出门给宋峥屿送鸡汤,四点多回到家里,困得倒头就睡了。醒来看见短信,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她想了想,回复他:代表你是个吃货呗!

等到午间休息,宋峥屿一边吃饭,一边回短信:代表你煲的鸡汤特别好喝。

佟千意已经到学校了,她手机不离身,就怕错过跟宋峥屿聊天的机会,短信一来,她几乎是秒回:真的吗?我是第一次煲汤哎,这代表我很有厨艺天分吧?!

宋峥屿回复:代表你很有做个贤惠小妻子的天赋。

佟千意窃笑:才怪!我不洗碗。

他回:我洗。

她说:我也不扫地、刷锅、收桌子。

他又回:我扫,我刷,我收。

她问:那我还能做什么?

他对着一部手机都能露出宠溺的视线了,慢慢打出一行字:你负责可爱就好了,反正我可爱你了。

噗!

佟千意走在路上,差点笑出声。

一辆自行车从她的身旁飘过,骑车的人按了按铃,铃声清脆欢快,就像她此刻雀跃的心情一样。

重逢以来,这是他们最轻松甜蜜的一段时光了。

八月中旬,剧组去了外地拍摄。先是到北京,然后转到香港,最后再到首尔,前前后后离开了一个月。九月中旬回来之后,又在内地拍了二十多天,国庆长假一结束,电影也终于杀青了。

杀青后的第二天,安云渡在麓轩酒店包了一个宴会厅,犒劳一众主创人员。

这不是官方性质的庆功宴,也不对媒体开放,纯粹是安云渡以个人的名义,举办的一次私人聚会。

订餐之前秘书做了统计,算上安云渡,正好是二十个人。但是,聚会这天,出席的却只有十八个人。

两个爽约的人都是骏业自己这边的部门领导,都有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而且态度也都很谦卑无奈,还再三向安云渡致歉。这两个人都是公司出了名的马屁精,其中有一个家伙以前家里办丧事,道士还正念经,但是安云渡一召唤,他连孝布都忘了摘就来了。

但是,今时却不同于往日了。

宋峥屿听陶桃说,他在外地拍电影这段时间,骏业慈善基金彻底关闭了,经过各方渠道的调查,基金违规操作的证据已经集齐,案子已经提交给法院审理。本来安云渡是要被追责的,一经定罪,那可非同小可,但是,他向来有点门道,铤而走险找了个替罪羔羊,估计自保不是问题,不过,他私人经济上的损失还是相当惨重的。而之前一直对这件事情没有表态的公司大老板盛骏业最近也表态了,要把下届董事会选举从农历新年提前到下个月,看样子就是想撤掉安云渡。

公司员工暗地里都在传,CEO这把交椅安云渡是坐不下去了。如果不是他,那最有可能担任CEO一职的,就是现在艺员部的苏经理了。而今天缺席的这两位,虽然借口编得都巧,但其实都是因为苏经理正好有事找他们帮忙,他们权衡利弊,舍轻取重之后,所以才没有赴宴。

傍晚七点,麓轩酒店的宴会厅里,宾客陆续到场。

宋峥屿和陶桃一起,一进场,安云渡就向他招手,示意他坐自己旁边的空位。

宋峥屿看安云渡旁边只有一个空位,而且跟他同桌的都是领导,宋峥屿走过去跟大家打了招呼,对安云渡说:“我和陶桃姐坐那一桌吧,我们正好还有点事情商量。”其实他也并不想跟安云渡坐在一起。

安云渡却微笑着拉住了宋峥屿的手,说:“你就坐这儿吧。据我所知,你们要商量的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差这一个晚上。”他远远地冲陶桃一笑:“陶桃啊,今晚你的人我要了。”

陶桃满脸堆笑,顺口就接:“安总开口,我能说不行吗?行,要多久都行!”

宋峥屿暗暗白了陶桃一眼。

饭局持续了三四个小时,席间所有人推杯换盏,酒开了一瓶又一瓶。很多人都来给安云渡敬酒,安云渡本来酒量不错,但是最近由于调查的事压力太大,病倒过一次,现在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所以不敢放开来喝。制片人过来找他喝酒的时候,他把宋峥屿一拽,说:“峥屿啊,你可得帮我!”

宋峥屿若有所思地扫了安云渡一眼,对方的脸色看起来比平时还苍白,的确状态不怎么好。

制片人闻言,打趣他们说:“我只见过女的找男的帮忙挡酒,没见过男的也找男的帮挡酒的,安总,您可向来都是海量啊?!”

安云渡扶额:“今天我是真的不行了。”

宋峥屿站起身,端起自己的酒杯,对制片人说:“还是我陪您喝吧,安总这段时间身体不好。”

制片人笑着说:“峥屿这么懂事,也难怪安总这么喜欢你。”

安云渡闻言,似笑非笑,低下头,眼神却悄悄瞟向宋峥屿。宋峥屿向制片人敬酒:“我干了,您随意就行。”

制片人夸他:“我就欣赏你这种喝酒干脆的年轻人,来,我也干了!”

三杯酒下肚,制片人才醉醺醺地移步到隔壁桌去了。

接下来,安云渡的酒都是宋峥屿帮他挡的。安云渡只是低调地坐着,也不起身走动,一副昏沉疲倦的样子。大部分时间他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宋峥屿,而且望着宋峥屿的时候,他的眼神似乎很复杂。

宋峥屿刚开始还觉得安云渡今晚的表现很不自然,有一点反常,所以特别注意他,但后来喝了太多的酒,他越来越晕头转向,也就顾不上观察安云渡了。

最后,他只隐约记得自己去洗手间吐了一次,吐完出来,安云渡还用纸巾给他擦嘴,叫他不用担心,说会亲自把他安全送到家,不会有人看到他的醉态。再之后发生的事,他就完全不记得了。

宋峥屿睡醒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两点多了。由于宿醉未消,他觉得两侧的太阳穴胀痛,依然有头重脚轻的飘浮感。他看了看四周,确定他是在自己的卧室里,便掀开被子,扶着床边坐起。

双脚落地,刚好踩到自己昨天穿的那件卫衣。

他低头一看,这时才醒觉自己的外套、裤子、鞋子,甚至是**、手表,全都被乱七八糟地扔在地上,他自己竟然是一丝不挂的。他突然紧张地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床,**除了被子枕头,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他松了一口气,拍拍太阳穴,自言自语:“想什么呢,戏演多了吧?”

他起身把衣服全捡进了卫生间的脏衣篮,又把浴缸蓄上水,躺进去泡了半个多小时,人才又清醒了一点。

洗完澡,点了份外卖,宋峥屿边吃边和佟千意发微信:电影杀青了。

佟千意面前摊了一桌子的书,正边看边做笔记。她回复:你是杀青了,我才刚开机呢。

宋峥屿问:很忙?

佟千意回复:明年开春就要实习了,托人帮忙找了很多资料,有一个资格证要考,而且年底我还得再报读一个课程。

宋峥屿听佟千意提过,她的理想是自己创业,将来想开办自己的心理工作室。他问她:报读课程?说明是有工作计划了?

佟千意回复:是的,改天再详细跟你解释。后面加了一个捂嘴偷笑的表情。

一个司空见惯的表情被她一发,好像也变得可爱起来,他回复:加油!后面也加了一个捂嘴偷笑的表情。

佟千意看了,冲手机屏幕吐了吐舌头,说:“装可爱!”

彼此都各忙各的了,没再聊下去。

吃过晚饭,佟千意回到宿舍,打算继续看资料,斜对床的女生正躺在上铺,突然一挺身坐起来,大叫了一声。另一个女生刚端着盒饭进门,被吓了一跳。

“冒冒,你要死了呀?鬼叫什么?!”

孙冒冒趴在床边,伸出手机,很夸张地露出一脸哭相:“宋峥屿啊!他把我的心撕碎了!”

佟千意猛地站起来:“宋峥屿怎么了?”

女生们都围到孙冒冒的床边,一看,手机屏幕上最醒目的两个字赫然竟是:床照!

傍晚五点多,有个女孩在微博上发的一组自拍照引起了轩然大波。照片里,她把自己的脸部打上了马赛克,她只穿了一条吊带睡裙,用被子遮住胸口,半躺在一个光线有点昏暗的房间里,而她身旁还睡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赫然就是宋峥屿。

虽然室内光线不足,却刚好足够让人看清楚宋峥屿的五官。照片里的宋峥屿是熟睡状态,微微侧躺着,**着上身,被子也盖到了胸口。从女孩拍照的取景角度来看,她并不是为了拍她自己,而是为了拍宋峥屿,她变换了三次角度,发了三张照片,每一张都能看清楚宋峥屿的脸。

这个微博的注册时间是在三年前,但是,微博内容却有且仅有最新这一条,大家都猜测博主是为了隐藏身份,所以把其他内容都清除了。博主的自我简介是:一枚闪闪发光的追星小马甲。她的关注列表里面,除了宋峥屿本人,其余的就是他的经纪人、公司、后援会,还有几位饭圈大神。

除了那三张照片,女孩还发了一段文字:曾经因为仰慕而愿意把自己双手奉上,但事到如今,我对你只剩下失望。千夫所指也没关系,反正我爱得疯狂,恨也疯狂。你根本不是那么美好。

而且这条微博还是发在宋峥屿的超级话题里面,几乎瞬间就被别的粉丝看到了,传播的速度之快,超过了之前任何一次。紧接着有一些个人娱乐账号也加入了转发,原博的评论和关注人数也在剧增。

宿舍里最咋呼的孙冒冒哀号了一分钟之后,摆出吃瓜群众的高冷:“我敢说再等一个小时就会有人出鉴定结果,分析照片是不是合成的。”

另一个女生直说不相信:“我觉得他不会睡粉丝吧?这得多想不开啊,简直是自毁前途嘛!”

孙冒冒说:“谁告诉你睡粉丝就是想不开,自毁前途了?这种新闻你还见得少吗?过段时间你再看,人家又活蹦乱跳了,不影响的,对吧,千意?”

佟千意有点走神,孙冒冒喊她,她才回过神来,笑了笑说:“对不对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好像把饭卡落在食堂了,我得去看看还能找回来不!”说着就拿上外套和包包,快步走出了宿舍。

一出宿舍大门,她的笑脸立刻变成了严肃脸。

这一刻,佟千意只有一个念头,她想赶紧见到宋峥屿。她之所以想见他,不是因为她想质问他,而是因为担心他。因为她相信宋峥屿绝对不会做出所谓睡粉丝的行为,照片的背后一定另有隐情。

她跑出宿舍楼,沿着大路往正校门的方向跑,看见前方路边正好有一辆空的出租车,刚想招手,却动作一停。

既然是相信他的,何必还这么急匆匆地去找他,或许他现在也正为此焦头烂额呢?自己去了也帮不了他,如果反而增加他的压力,岂不是更糟糕?这么一想,佟千意觉得自己冷静多了。

恰好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宋峥屿打来的。

宋峥屿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还带着点笑意,问:“上网了吗?”

佟千意听他是这样的语气,心里也舒服了一点,但还是很无奈:“不是说已经知道幕后的人是高稀,以后会提防他了吗?”

宋峥屿很笃定地说:“这次不是高稀了。”

佟千意忙问:“那是谁?”

宋峥屿缓缓地道:“安云渡。”

照片就是昨晚饭局结束后拍的,看环境是在宋峥屿自己家的卧室。宋峥屿刚才已经问了陶桃,陶桃说,昨晚他醉到不省人事,负责送他回家的人是安云渡,所以,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大概也只有安云渡知道了。

佟千意听宋峥屿这样说,非常震惊:“安云渡?怎么会呢?他不应该这样做呀?”宋峥屿明明说过,安云渡一直反对他公开身世,坚决要维护他的完美形象,他怎么会突然之间转变态度了呢?况且,眼下宋峥屿是公司最有前途的艺人,而安云渡身为CEO,陷害他也有悖公司利益吧?

虽然佟千意觉得费解,但是,宋峥屿心里却有另一番想法,只不过他还不敢肯定他的这番猜想。他说:“我明天会找他问清楚。”他又给佟千意吃定心丸,说,“你也知道的,就算安云渡存心对我不利,想有所隐瞒或者说谎骗我,我也可以让他老老实实地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

宋峥屿有特异功能在身,要听人说实话当然是最易如反掌的事情,佟千意也知道她的确不用担心。她笑了:“明明受委屈的人是你,你反而安慰起我来了。”

宋峥屿认真地说:“怕你误会我。”

佟千意边打电话边往宿舍走,她说:“放心吧,我可是又聪明又冷静的。”可刚才也不知道是谁冲动之下就想要去找他呢?

宋峥屿柔声问:“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佟千意被问到心虚的问题了,看看四周说:“我?我在……跑步呢!”

宋峥屿信以为真:“跑步?你不是最不爱运动吗?”

佟千意想多和他聊会儿天,在路边找了个地方坐下,说:“还不是因为我最近交了个腿特别长的男朋友,他走一步,我就得跟两步,我要是不练着跑快点,我怕我跟不上他。”

宋峥屿笑了,说:“那我推荐一部电视剧给你看吧?”

佟千意不解地问:“电视剧?”

宋峥屿一本正经地说:“嗯,剧名叫作……《短腿的反击》……”

佟千意回到宿舍,洗了澡,很早就睡了。第二天,听孙冒冒说,她睡着了以后,温灿雪来找过她。她猜到温灿雪是为了宋峥屿的事找她,于是她一去教室,就把温灿雪拉到走廊上,简单地解释了宋峥屿是被陷害的,而且他很快就能够自证清白了。温灿雪知道真相之后,气愤不已。

接下来的大半天,温灿雪在粉丝群里的表现都异常活跃。虽然有些话不方便明说,但她却时不时地提醒大家,要信任宋峥屿。后来是有一个铁粉说了一句:只要一想到可能有人在背后陷害峥屿,我心里就跟针扎似的,心疼!

心疼这两个字,令温灿雪忽然有点愣神,她便没在群里说话了。

温灿雪想起了宋峥屿生日会那天,坐在她旁边的一个女孩激动到几乎哭完了全场,结束的时候,女孩却又后悔自己没有控制好情绪,觉得被周围的人看了笑话,于是故作洒脱地拉着温灿雪说:“你别看我现在这样,可能我转过身就会去为别人摇旗呐喊了!有什么嘛,咱们不都这样吗?不知道啥时候就栽他坑里了,想出坑都不行;以后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出坑了,想不走都不行。”

天光乍破时,大可情生意动,斜月西沉后,也能心如止水。

这是没有章法、没有道理可讲的事情。

和人与人之间得关系一样,走着走着就遇到了,走着走着就散了。

那时候,温灿雪虽然不喜欢女孩说那番话的态度,但她依然觉得有道理。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么快,女孩说的那番话难道就要应验在自己身上了?以前,就算只是有人把失真的照片放上网,造谣说宋峥屿因为压力过大暴食发福,她都会心疼他被抹黑,但是现在,她明知道有人在背后陷害他,可她除了气愤还是气愤,却竟然没有心疼了。意识到这一点,她看到教室外正好起风了。

风把树叶吹落在地,而后又卷起,有一些扑打在窗框上,声音似有似无。

看见风卷残叶的景象时,宋峥屿远远地也看到安云渡正打开车门,准备上车。车子停在公司楼下的露天停车场,整个停车场稀稀拉拉只停了七八辆轿车,安云渡的车就停在宋峥屿的车旁边。

宋峥屿迈开大长腿快步走过去,表情严肃,带着些森冷的气场。

安云渡刚坐进车里,旁边副驾驶座的门就被拉开了,宋峥屿不请自入。

“不介意跟我聊一聊吧?”

安云渡看向宋峥屿,阴柔一笑:“正好,咱们也是时候好好儿聊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