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了笑话,我整理好衣衫,准备出去找地方洗漱。
问沈珣要不要一块儿,他脸色古怪的拒绝了。
我以为他是没脸见人,便随了他去。
寻了一处山间清泉,我漱了口洗了脸,又吃了两个高灿从城里带回来的小猪包,最后提着给沈珣准备的清汤馄饨,这才慢悠悠的在营地里晃了一圈。
回到大帐,我看见沈珣正端坐在条案前写着什么,其神色专注,十分迷人。
我饥渴的舔了舔嘴唇,实在不忍打扰这安静的美男子,便特意放轻了脚步,缓缓踱到他身后观视。
沈珣所书的一笔一画,皆是朝中重臣的名字,且附带了这十年中,这些重臣有证据的,或没证据的数多把柄。
我越看越不对劲,沉了面色道:“这些,都是裴林一党的官员。”
他不说话,仍是提着笔落墨如飞。
“你写这些做什么?”
他还是不语。
我刚想捉住他的袖口,他却冷声道:“安静。”
“……”
我再次怂包的听了他的话。
等他写完,他将那张纸妥帖折好,递到我手边,说:“收仔细,到了适当时候,我会将所有证据交给你。裴林一党,先前我不允你妄动,乃是因其对长孙氏的忠心。倘若他失了这份忠心,便是裴氏消弭之日。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朕明白,可是……”
“现在……”他看向帐外:“理清我府上纵火之事。”
我默然须臾,到底点了点头。
召来了温平,他把太傅府失火的细节详述了一遍,包括死伤人数,死者的致命伤,以及三口水缸均被人动了手脚的事。
我又说了我入太傅府后遇上黑衣人的经过,但刻意瞒下了被陆渐离救的细节。
因为我一想起陆渐离,就会想起那日大帐里,他对我过分亲密的举动。
我这人虽然脸皮厚常常调戏沈珣,可偶尔被别人调戏一次,就觉得很是削面子,且一回忆起此中种种,难免面红耳赤。
为了不让沈珣看穿,索性就含糊其辞的带过了。
沈珣面无表情的听完我和温平所言,冷不防的侧头,一双深黑的眸子将我仔细盯牢。
我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扭了扭,道:“太傅有话想说?”
他表情很凝肃:“下一回,心思不可如此重。”
我:“……”
我看了眼温平,表情有些尴尬。
温平还一脸懵逼的不解其意。
我呵呵两声,刚想打岔,沈珣又道:“皇上要记得,臣只是皇上的太傅,任何情况,都不值得皇上豁出性命。况且,臣若应付不来的状况,皇上孤身一人,也于事无补。这一次,有人能救下你,你能保证次次都有如此好的运气吗?”
“……”我愈发的尴尬。
温平终于懂了。不知为何,他像撞破了别人行房似的,满面羞涩。
我捂嘴干咳一声,认真道:“说正事,说正事太傅。”
沈珣看看我,再看看温平,终于敛了眼皮。
“既然有这些突破口,臣相信,皇上心中已有腹案了。”
他摆出一副说来听听的模样。我不敢妄言,仔细将事情前后串联起来想了一遭。
先前,因为沈珣失踪,我确实心神受了影响,许多细节,未想得通透。如今再想,却又有了更多的揣测。
何况,依着沈珣的心思,若当真只认定为裴林所做,他根本不会这样百转千回的敲打我。
我定了定神:“有人在背后操纵一切。”
沈珣云淡风轻的接话:“继续说。”
我舔了舔唇,看一眼温平。
温平不敢抬头,几乎将身子都匐在了地上。
我寻思着,许多东西现在还不到见光的时候,便先让温平退下。
末了,我甫缓声道:“朕的确认为过,此事是裴林所为。花千颜是他的侄女,朕在昌平那一回,就猜测花千颜对朕有不同寻常的敌意。而今再寻思,其中破绽却太多了。”
“你的想法。”
“如太傅所说,朕一直未对裴林动手,乃是因为裴林对长孙氏的忠心。七年前,朕未登基,大哥二哥已死,长孙氏根本已无正统的继承人,而那时裴林的势力,已经如日中天。倘若他想改朝换代,那是他最好的机会。”
“嗯。”
“眼下七年过去,朕在朝中也培植了相当一部分臣属,再也不是初时风雨飘摇的帝王。且裴林年事已高,现在才弑君夺位,于情于理,说不过去。这一点,就是最大的破绽。”
沈珣目露赞许。
“所以,花千颜极有可能是个双面暗桩。她表面上被裴林从花楼买回,为裴林效力。此次进入太傅府,是要挑拨朕与太傅之间的关系。实则,她是想创造机会对朝中势力划分进行一次大的清洗。如果太傅此次葬身火海,这盆屎,朕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扣到裴林头上。”
“……”
我忽略了他难看的面色,续道:“且朕相信,届时,所有的‘证据’亦会指向裴林。裴林谋害朕的恩师,朝中重臣,裴氏一党数年来的积怨在瞬间爆发,裴林的势力自此将会大受折损。而朕……”
我语气冰凉:“朕失去太傅,也失去裴林的支持,也许裴林还会因此怀恨,倒戈向幕后黑手,到那时,朕才是真正的腹背受敌。”
良久。
沈珣低下头:“你分析得很好。”
我心里陡然一空。
听见他的肯定,我第一反应竟不是高兴,而是满脑子都在回**那句“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我晃了晃神,再定睛,故意做出一副百思不解的模样来,慎重道:“现在问题来了,到底是谁,野心这么大,胆子这么肥。太傅你说,会不会是朕身边的人,譬如,高灿?”我虚心求教。
沈珣:“……”
沈珣凉凉喊我:“皇上。”
我无比惊讶:“难道朕猜对了?”
“……”
沈珣站起身,慢慢走到我跟前来。
我看他抬起手,还以为他是要打我,正欲声色俱厉的阻止,却不想,他那双手,尤为轻巧的放在了我头上。
我整个人一僵,听他语气极轻极柔的道:“以后,你都不必再隐藏自己。”
我脑袋里轰然一声炸响,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的声音淡淡:“皇上的隐匿,在我看来,着实算不上有多高明。你应当知晓,当年我在你们兄妹三人中选择你,是看中了你的资质和你的本性。这么几年,臣一直陪你演着这场戏,现在,让戏落幕吧。”
说着,他的手就要放下,我慌慌张张的抓住,将他的手覆上我脸颊。
“是,朕知晓骗你不过。那你也应当明白,朕又是为何要在你面前隐藏自己。”
他默然。
我抬起眼皮,恰恰错过了他移开的视线。
“那年生辰,你说的愿望,让朕心惊胆跳。朕没有办法,只能想出这种笨拙的方式,用自己来牵绊你。”
他低叹一口气,缩回了手去,“皇上,臣教过你,谋者,尽人事,听天命。许多东西,并非人力能左右。”
“但你也教过朕,身为帝王,当有掌握全局的能力。”
“……罢了。”他退回椅子上坐下:“此事,不必再讨论。关于此次的纵火案,臣只提醒皇上几点。”
“其一,幕后黑手觊觎皇位,对朝中势力亦有掌握,若非朝廷中人,便是曾经最接近权力中心的人。”
“其二,裴林那边暂且采用安抚政策,静观其变。”
“其三,梁国两位皇子进晃都的时间颇为巧合,你当有所应对。其四……”
他又看了看我,才说:“臣不说皇上也应当明白。”
我自是明白。他已将话说得这般透彻了。
注意长孙傲。
我阖了阖眼。
在沈珣心中,长孙傲一直是个隐患。
确然,这件事发生后,长孙傲包藏祸心的可能成倍增加,我虽有意重拾亲情,但也不会被情感冲昏了头脑。
我微微颔首:“朕明白。”
“那便好。”
“现在,正事说完,我们来谈一谈接下来你住的问题。朕认为,朕的龙床……”
“臣会落脚翠庭轩。”
“什么!”我蓦地站起:“朕的太傅,怎么能住客栈那种地方。那个地方人蛇混杂不说,而且现在已经摆明有人要弄死你了,朕还是认为,朕的寝宫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一脸正气。
沈珣嘲讽的笑:“是吗?臣倒认为,皇上猛于虎,在皇上的身边,臣的清白会受到威胁。”
“你怎么能这样说朕。”我站到他面前:“朕哪一次说了不对你下手言而无信的?”
“常常。”
“……你!”
“好了。”他眯了眯眼:“臣非是皇上宫中的人,住进宫里,于礼不合,会惹朝臣非议。在这关头,皇上莫要多生事端。”
“可是……”我瘪嘴。
“没有可是。”他想了想,放低声音道:“臣答应你,落脚翠庭轩后,会告诉你臣在哪间房。”
“这不用你说朕也会知道啊!”半点都没诚意!
他闭眼补充:“臣给你一把房间的钥匙。”
诶?这个还有点说服力。
我摸了摸下巴:“还要加一点。”
“你说。”
“朕若半夜进你的房谈公事,你不许打朕出来。”我正色道。
沈珣:“……你确定半夜进房谈的是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