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了望天色,估算着应该过了亥时了。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着实千头万绪。

太傅府失火,应是我见到的那几个蒙面人所为,沈珣失踪,应当与他们也脱不了干系。

可现在沈珣自己不愿开口,蒙面人死了一个跑了俩,半刻间,也无从下手。

不过依我猜想,沈珣在朝中梁子结得最深的,只有裴林一党,此事,裴林如何也脱不了干系。

待此间事情处理妥当,也是时候该敲打敲打裴林了。

至于禅宗,在这里面究竟扮演的什么角色,亦是让人难以琢磨。

我一边考量着,一边不知不觉走到了大帐前。

恰逢高灿也巡到此处,见了我,忙不迭上来请安。

我免了他的礼,望着黑漆漆的帐内问:“太傅还未醒转吗?”

高灿也望了一遭帐内:“应是没有罢。奴才没见帐中亮过烛火。”

“嗯。”我转头叮嘱:“你去寻些吃的来。稍后太傅醒了,定会肚子饿。”

“是。”

末了,我放轻脚步声,蹑手蹑脚的踱进帐中。

在一片黑暗中适应了好一阵儿,我的视野才慢慢清晰起来。

本想摸索到木榻前,看一看沈珣的被子有没有盖好,不料我走近一瞧,赫然发现,那榻上竟空无一人。

我整颗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四处张望一圈,不见他的人影,吓得立刻奔出了帐子外。

我叫来一行巡逻的侍卫,铁青着脸问:“太傅去何处了?”

侍卫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齐刷刷的跪下:“回皇上,臣等并未见过太傅离帐。”

“废物!”我勃然大怒,“一个活生生的人不见了,你们居然告诉朕没有见过,朕要你们在此地巡逻有何用!”

“皇上息怒。”

我都想问一句要朕如何息怒,正欲揪一人发泄发泄,一个身材矮小的侍卫慌慌张张的从别处跑来,妄图神不知鬼不觉的归队。

众侍卫:“……”

我:“……”

我静静看着那人跪在队伍尾巴上,决定就是他了。

我寒着脸道:“你去做什么了?”

那小侍卫左右看看,见我的目光紧锁住他,禁不得一颤,小声道:“去……去小解了。”

“……”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敢去小解!朕问你,太傅去哪里了?”

我本想以这个问题作为突破口,他答不出我就大刑伺候。却不想,他颤巍巍的指着被烧毁的太傅府道:“臣方才看见太傅大人一个人站在花园里,没敢上前打扰。”

花园?

我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下去。还好,不是又被人抓了。

我正了正面色,道:“擅离职守,此罪当罚。你……”

小侍卫肝胆俱裂。

“把裤子脱了,去山上那泥坑里泡着,钓十只螃蟹上来。”

“……”小侍卫大惊,“用、用臣的……”

我:“没错。”

一干侍卫登时向他投去了十分同情的目光。

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一拂袖子,大步流星的走了。

因为那一场大火,太傅府的花园早已焦黑颓败。昔时草木茂盛,许多的合欢树都被烧得只剩了枯枝断桠,在凄冷夜色下,显得愈发诡异。

我忽然想起这些树还是旧年兴建太傅府时,我执意要在园中种下的。

沈珣对有花的植物并无喜好,初时也拒绝我种合欢树,但我软磨硬泡,说合欢名字好听,寓意也好,愣是在他这园子里种了足足十三棵。

其实,那阵儿我脸皮没有如今厚,也比不得现在日日调戏他调戏得如此顺口,我彼时正陷在如何让他明白我心意这个千古难题里,时常想出些莫名其妙的办法。

譬如种合欢,譬如送他些坊间大热的情爱话本,譬如找了个戏班子来当着我和他的面演将军夜战七寡妇……

为此,我被他追着打了一柱香……

后来,我看他这个臭石头油盐不进,才逐渐放飞了自我,当起了一个称职的流氓。

可时到今日,他还是没臣服在我白皙雪嫩的大腿下,真是伤感。

我不禁叹了两口气,再转过一道弯,便看见凉凉月色里,那一抹墨绿正背对我站在一株枯树下。

沈珣出神的望着几枝树丫,抬起手,摸了一摸。

那树丫想是被火烧焦了,他这么一碰,枝干便轻易断成了两截。

沈珣又垂头去看,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以为他触景伤情,正想上前安慰,那处,却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他既回来,你当有所准备,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我一惊,躲到了断墙后。

沈珣道:“我明白。”

“正如贫僧先前所讲,眼下最好的办法,是你随贫僧离开。如此,兴许还能阻止他。”

“阻止?”沈珣仰起头,悠悠看进黑暗深处:“真能阻止,大师此时为何会在此地?”

那声音一顿。

“如大师所说,事隔十年,他再次出现,必有理由。而我能想到唯一的理由,便是婧儿。”

“女帝陛下?”

我?他们在说什么?

我不由得竖起了耳朵仔细听。

“我与婧儿的关系,正是那段过去的重现。他的目的,也许是要造就另一个如他一般的深渊,也许……是对我的处境起了兴趣。无论哪种,婧儿都将处在风口浪尖上。”

“她是北曌之君,想对她不利,非是容易之事。”

“大师忘了梁国的前车之鉴?”

“……”

“所以,现在我不能离开,我还有未完成之事。倘若,真走到无法挽回那一步,我只有一个请求。还请大师,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北曌,保住长孙婧。”

我:“……”

那声音隔了许久才再次响起:“好,贫僧会尽我之力。或许,施主可以慎重考虑贫僧所提,与贫僧一同返回……”

话未完,我便箭步迈了出去:“是谁在说话!”

沈珣背影一僵。

我三步并作俩行到他身旁,与他对视了一眼,冲到黑暗里想揪出说话之人。

可晃了一圈,偌大的废弃花园中,却再无第三人的影子。

我气冲冲的走回沈珣跟前,问:“方才太傅在与谁说话?”

沈珣不答。

我像连珠炮似的接着问:“‘他’是谁?为何会威胁到北曌和朕?同你说话的,是不是禅宗之人?”

听到禅宗二字,沈珣的眸光一黯,顷刻,又恢复了平常神色,淡淡道:“皇上可有看见别人?”

“……”我转了转脑袋,咬唇道:“没有。”

“那是皇上听错了。”

说罢,沈珣提步就走。

我跟上:“你这借口找得也忒敷衍,朕虽脑子不及你好用,但听力还是不差的。太傅,你究竟瞒了朕什么事?你们所说之人,对你有什么威胁?你所剩时间什么叫不多了?”

他脚下一滞,我在他身后没来得及止步,险些撞上他后背。良久,他似低叹了一口气,缓声道:“臣说了,皇上听差了。”

“太傅!”

他不理我,自顾自走出了烧焦的太傅府,直往大帐去。

我一路上碎碎念,待得入了帐中,他像没事人一样,脱了长靴,往榻上一坐,抬眼觑着我。

“夜深了,皇上还不去休息吗?”

“……”我杵在原地。

“那臣休息了。”

他准备躺下。我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他的腕子。

沈珣整个人细不可查的一抖,阖了阖眼,道:“皇上,臣虽理解你一看见臣就有些无法抑制的冲动,但现在帐外侍卫众多,你不可逼臣动手扔你出去。”

这回,换我抖了抖。我有点窝囊的想缩手,但一念及自己的身份,又非常坚定的握紧。

沈珣:“……你……”

我:“朕想说的是……”

他打断我:“皇上想知道的,恕臣现在无法告知。但臣承诺,有朝一日理清前因后果,我定会一五一十的说给你听。”

我想了想,郑重颔首:“……好。”

“那皇上现在可以去休息了。”

他拂我的爪子,拂不动,于是凉凉的盯着我。

我咽了口口水,艰难道:“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他看我神情相当凝重,脸色也不禁肃然起来。

我皱眉道:“此地只有一个大帐。”

“臣发现了。”

“那你就应该明白,此地……只有一张床。”

沈珣:“……”

“你特么也知道朕为了等你好几天没睡了,你让朕去休息休息,朕去哪里休息!你难不成让朕堂堂一个皇帝,出去打地铺吗?!来,你睡里面点,朕也不嫌弃,和你挤挤。”

沈珣默然半刻,也皱着眉的回答我:“可我嫌弃。”

我腾的站起,生气的叉腰道:“朕是皇帝!你敢嫌弃朕!能和朕睡,是你祖上十八代修来的福分!大不了朕发誓不动你就是。”

他把被子扔我头上:“你睡地下。”

“沈珣!”我怒号。

“被子给你垫地,不能再多了。”

“沈珣!”我继续怒号。

他捂住耳朵,发觉不能阻断我的魔音灌耳,索性把他腰上的玉佩砸了过来。

我完全没料到他这么随手一扔,居然也能扔得如此之准,不偏不倚刚好砸中我额头。

我毫无防备,登时凄惨的“啊”了一嗓子。

沈珣喝道:“闭嘴!”

我:“嘤嘤,朕可是皇帝……”

“……”

没辙,谁叫我这辈子老太太都不扶就服他。

我左思右想,还是怂包的裹了棉被,滚到木榻旁边睡了。

这一睡,睡出来个不大不小的后遗症,由于我久未睡过硬板床,次日,我便腰痛至极,走路都困难。

于是乎,营地里就此事传出了这样一则流言——

太傅和皇上真是好兴致,在荒郊野地都能激战一宿,那娇吟声,啧啧,简直震耳欲聋,令闻者羞涩。

而且太傅不愧是一夜八次的国民狐狸精,竟让皇上整整腰痛了一天,体力实在让人艳羡。

……

听见流言的我:“哈哈哈哈哈。”

听见流言的沈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