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花千颜哭得哟,那是非常的有水准,声调抑扬顿挫,简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沈珣单手扶着她的腰,埋头睨了她一眼。
这会儿正值月初上,银辉笼着沈珣一身,平添了许多森寒之意。
他抬起眼皮,遥遥望我。
我舔舔唇,干涩道:“事情不是你看到的这样。你知道,朕这个人,心肠软,耳根子也软,做事也不怎么果断。一般来说,有因才有果,佛家都这么说的。”
“……”沈珣沉默须臾,只问:“你要辱她清白?”
“这……”我望天,摸鼻子。
他声气更凉,再问了一遍:“你要辱她清白?”
“唔,”我沉吟:“是有这么个打算,但不是还没下得去手嘛……”
沈珣阖了眼眸。
许久。
他把花千颜的领口一遮,打横抱起。
我见着他这种举动,血气霎时直冲脑门。
他转过身,语带失望的道:“你在此位上太久,是否忘了,自己也是一个女子?”
“朕说了,事情不是你看到的这样,是……”
花千颜抢白道:“大人,千颜不敢责怪皇上。是千颜不好,明知皇上她爱慕你,千颜却还……却还不争气的也爱慕上了大人。可是……可是千颜有什么办法……千颜只是想陪在大人身边。”
“花千颜!”我喝道。
“皇上!”沈珣也喝道。
我怔了一怔。
沈珣深吸了一口气,缓慢道:“若这就是皇上的心意,臣,只怕没有福分消受。”
简单一句,似在我心上凌迟了一刀。
我讷讷看着沈珣抱着花千颜离开,走了数丈远,我才想起来阻止:“站住。”
他未停。
我追上几步,大吼:“朕叫你站住!”
沈珣稍稍一顿,侧首斜睨了我一眼,也不等我开口说下一句话,径自又迈开了步伐。
这一遭,他走得更快,更决绝。
他的脾气我向来知晓,一不怕死,二不怕我。
这普天之下,唯独他,我还真想不出法子威胁。
本来我一直认为他这不屈的傲骨着实算得上是优点,如今来看,我却恨透了这个优点。
瞅着他远去的背影,一刹千万言语都化成了鱼刺哽在我喉头,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噎在那处,生生作痛。
直到那抹墨绿衣袂彻底消失在夜色里,高灿甫小心翼翼的走到我身边,道:“皇上,太傅走了,眼看着要起风了,奴才先陪皇上回房吧?”
我不答话。
高灿静默了一阵儿,又劝:“太傅是最了解皇上的人,皇上不管做了什么,那都是为了太傅着想,这一点,太傅迟早会明白的。”
我冷冷觑他。
高灿像吃了一只蛾子下肚,伸了伸脖子,挪开半步,不敢再多言了。
我杵了小半个时辰,望眼欲穿的瞅着洞门另一方,恍然以为他会折返来找我。
可等到最后,只徒留了一腔的失魂落魄。
我微一趔趄,后退几步跌坐在了石凳上。
往常,话本子里很爱说,人一遇到糟心事,天公就似与你有仇般,非得下个瓢泼大雨来应景。
对这种桥段,我一向是嗤之以鼻的。
毕竟世上人这么多,老天爷哪有这个空闲,每人都来计较一番。
但今夜我认识到,我作为一个帝王,待遇大概和普通人是不大一样的。
因为我现在就特别糟心。
老天爷就当真下了场瓢泼大雨。
这还是今年的第一场大雨。
冷冷打在我脸上,像一个又一个耳刮子。
高灿跪在我脚边求了一个多时辰,让我回房。
我没理他,最后看这厮实在冻得不行了,勉力提气对他大骂了一嗓子:“给朕滚!”
高灿作为一个有气节又特别忠心的奴才,连基本的要与我同进退的场面话都没有,就痛快的滚了……
我一个人坐在雨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凄凉。
凉得我几乎要忍不住哭出声来。
但是,我一想到我堂堂一个帝王居然半夜趴情敌的院子里哭,这种事传出去是妥妥要名流千古的,于是,我也就不怎么想哭了。
雨下到半夜,还没有要停的势头。
我本来思量着再等个半盏茶就回去,没料得,半盏茶又半盏茶,等我终于要走的时候,我的腿已经又麻又冻,完全没有知觉了。
我绷着脸在喊人和装逼的选项中挣扎了半日,最后我从容的选择了装逼……
因为我堂堂一个帝王,半夜被人从情敌的院子里像被打残了一样抬回去,传出去也是要名流千古的。
约莫又过了个把时辰,我实在哆嗦得不行,就想试试自救。
刚弯下身子去搓脚踝,雨倏然停了。
我正奇怪这雨为何停得如此没有征兆,头顶上却传来沈珣的声音:“你……这又是何苦。”
我一呆,徐徐抬了眼皮。
果然,面前立着一个人影,黑色长靴,墨绿绣孤凤的长袍。
他应是撑了一把伞,倾向我身上,他自己的衣角已然开始滴水。
我激动的想说点什么,结果一开口,呛了嘴冷风,止不住的抽抽了两下。
沈珣犹疑的摸了摸我的头,说:“你是一国之君,不该如此作践自己。你的身体发肤,皆属北曌臣民,不得任性。”
我:“……”
他叹了口气,语调稍缓和了些:“别哭了。”
我仰起脑袋,横眉竖目:“谁说朕在哭!”
他平淡的俯视我。
我禁不得气从胸中来,冷厉道:“你来做什么?你既然不相信朕,现在又出现在此处做什么?”
片刻。
他道:“臣相信皇上。”
我一愣:“你相信朕?”
沈珣默认。
我吱唔道:“但朕也确实有那个打算。”
用下流手段逼迫花千颜就范。
沈珣又默了会儿,方道:“臣教导皇上十年,对皇上心性自有了解。若否,当年臣也不会扶植皇上上位。皇上若真要如此做,定有理由。”
“……那你还……”
他敛下眼皮:“皇上莫要忘了,花千颜入臣府邸的缘由。她欲挑拨皇上和臣之间的关系,若不让她以为得逞,怎会露出破绽。”
“所以,你是故意的?”我挑眉。
他不说话。
我抄起手:“就因为你要揪她的破绽,你就让朕在这里淋了一夜雨?沈珣,你好大的胆子。”
他还是不说话。
我沉了声音道:“抱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