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家属院。薛小雅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一栋三层居民楼前。

她已经麻木到了没有心情,没有顾虑,径直走上二楼,停在一户人家前,毫不犹豫地抬手敲响了房门。

“谁,谁呀……”苍老到口齿不清的嗓音从里面传来。

很快,黄色的木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一张熟悉而满是褶皱的面容闯入了薛小雅的视线。

两人对视的瞬间,先是一瞬间的陌生,随即又好似经过多少年的沧海桑田。

见到分隔多年的外孙女,老太太浑浊的瞳孔里却找不到任何情绪,她的脸上的冷淡疏离不是因为对薛小雅的怒气,而像是对世事和命运的无奈接受。

老太太直直站在门口,看起来没有要让薛小雅进门的意思:“你来做什么?”

薛小雅垂在身体两侧的手下意识收紧,从前的外婆对她很严厉,衣食住行都要求她讲规矩,所以她最讨厌和外婆待在一起。而现在的外婆,对她没有了任何要求,仿佛就像是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外婆的眼神和语气,都让此刻的薛小雅难过到倍感窒息:“我妈她……现在在哪?”

把话问出口以后,薛小雅的内心无比慌乱。她真的害怕,害怕母亲也在这几年跟着父亲去了,否则又怎么会杳无音信。从前那么疼爱她的母亲,又怎么舍得就这么一声不吭的丢下自己。

如果父母都不在了,那她在这个世界上就彻底没有了亲人,也成了没有根的浮萍……

“你等着。”老太太轻飘飘留下这一句,转身走进了房里。

薛小雅又饿又冷,如果可以,她也想在外婆家暖和一下,吃口热乎的饭菜喝杯热茶。可外婆的态度,以及这个一尘不染的家,仿佛都在跟她划清着界限。

她从小是被所有人捧着长大的,自尊心一直很强。既然老太太不欢迎她,那么薛小雅哪怕是在外面冻死,也不会开口说一句想进去取暖的话。

就在薛小雅站在门口瑟瑟发抖的时候,转悠了半天的老太太蹒跚着走过来了,一条手臂上挂着大衣,另一只手上则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老太太先把暖和的大衣递给薛小雅:“你妈现在的地址就在大衣口袋里。”

薛小雅小时候被父亲用厚重的军大衣裹过,现在一看着,就知道有暖和。她含泪迫不及待地伸手接过老太太手里的大衣,三下五除二地穿在了身上,近乎贪恋着好似回到从前的温暖。

“这里面有热水和饼子水果,你要是饿了,自己找个地方趁热吃吧。”

不等薛小雅反应过来,老太太把手里的袋子放在了门边,探出半个身子去拉门把手,看样子是准备关门送客了。

尽管老太太不打算管她,薛小雅还是哽咽着轻声道了声:“谢谢您。”

老太太关门的动作一顿,沧桑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波澜,可还是在薛小雅的注视中缓缓关上了木门。

薛小雅弯下腰,准备去提那袋东西,却忽然听见门里传来老太太悲怆的声音:“孩子,你也别怪我狠心。我和你外公一生清正,为人师表。从你做下那件错事开始,我就不能再让你进门,要是让邻居们看见我们还和你有来往,这会……辱了我们家里的门楣。”

老一辈的读书人身上总是有种寻常人难以理解的清高和风骨,尤其老人思想还是跟古人一样古板,一生把清誉和名声看得比命还重要。

所以老太太不准她进门,觉得她有辱门楣,薛小雅是可以理解的。

她嘴唇颤了颤,想跟老太太告一声别,却终究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提起袋子默然离开了。

路边一间红砖堆砌的废弃漆黑杂物间里,薛小雅打开老太太给的袋子,拧开水壶吹了吹热气,缓慢地喝了一口。

只是一口,她的眼睛就不自主的湿润了。因为里面是红糖水,还记得小时候过年的时候,爸妈带她去奶奶家和外婆家拜年,老人们都会给一杯红糖水,说一些吉利话,寓意着日子红红火火。

红糖水甜丝丝的,是许多小孩都爱喝的玩意儿。可从小吃惯了好东西的薛小雅却不当一回事,从前瞧不上的东西,现在却八年吃不上。

所以在红糖水入口的时候,薛小雅的记忆瞬间被拉回了从前,不自觉热泪盈眶。

吃了点饼子就着糖水,胃里终于不是空空的了,身体也暖洋洋的。薛小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眯起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去看上面的字。

等到看清地址的那一刻,薛小雅的瞳孔猛然一震。为什么她母亲的地址会在寺庙里?!难道……

薛小雅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景象,寺庙的长明灯后放在一排排的灵位,其中一个灵位上,写的就是她母亲的名字。

想到这里,她打消了休息一下再出发的念头,马不停蹄地朝着云福寺赶去。

……

伴着寺庙庄严的钟声,枯黄的银杏叶落了一地。

薛小雅在银杏叶堆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最后一级台阶,终于抵达了寺庙门口,她叫住正在清扫落叶的小师父:“你好,我是来找我母亲的。但是我不确定……她是人在这里,还是灵位在这里。”

“施主,我刚来也不认识什么人,你可以去那边的大殿里看看,香客供的长明灯和牌位都在那里。如果没找到您母亲的名字,那人肯定是还在的。我们寺里都是和尚,规定不能留宿女客。您母亲或许是住在半山腰或者山脚下的皈依居士,就是每天上来跟着做早课吃斋饭,和师父们喝茶取经,遇到特殊日子时来给庙里帮帮忙的那种。”

面对小师父的耐心解释,薛小雅忐忑的心情也平复了许多:“谢谢,我自己去看看吧。”

大殿里,她目光来来回回扫视了很多圈。没有看到自己母亲的名字在上面,薛小雅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放松,就见最前方摆着一个单独的莲花灯,后面立着一个熟悉的名字——薛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