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小雅凝着那盏随风摇曳的莲花灯,心里有种笃定的感觉,那就是母亲给父亲立的。
突然,一道穿着海青居士服的身影越过她,径直停在了薛刚的灵位前。
薛母用镊子拔了拔快燃尽的油灯,全程视薛小雅为无物,一眼也没有看向她:“提前两年出来了。”
她的语气不是询问,也没有意外,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而通过薛母的态度,薛小雅这下才能确定,母亲之所以销声匿迹,是真的放弃自己了……
她垂下眸子,泪珠大颗大颗往外落:“在里面,表现得好,减刑了。”
“噢。”薛母不咸不淡的应了声,随即又轻飘飘的开口道,“以后就好好生活吧。你爸只是个团长,钱和权不能说没有,但也不多。他四处找关系打点就是为了给你减刑,为你奔走的太多,借了不少钱不说,还被上面警告,调到了都是黄土和砂砾的西北。”
“你爸猝死以后,我把家里能卖的产业,值钱的东西全卖了,才把债给还清。剩下的钱,每年给你寄一点,寄到没有了,我就没再寄了,干脆在这里定居,替你爸超度,也替你赎罪。”
薛母的话清清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情,可薛小雅却早已听得泣不成声。
“我现在就在山脚下住着,每天除了给人打打零工,就是上来听课帮忙。地里面也自己种了点菜,日子虽然不算很好,但也饿不死。你别怪我没给你去信,从住在这里的那一刻我就想好了。这辈子我和你爸不求你多争气,只要你好好活着就行。你想找我就来,不来,我也不做你的累赘,更不需要你给我养老送终。”
昔日的贵太太薛母,此刻却仿佛一根被雪压弯了的枝头,手上满是冻疮和各种伤痕,笔直的肩和背也有了佝偻的形状。
“你爸走的那段时间老是幻听,不管白天晚上,只要睡着就老是惊醒,说是听见有小孩在哭。我也害怕过,也愤怒过,冲出去一看,只是野猫在**而已。可是你爸他亲眼看见了都不信,走之前嘴里还念叨着,孩子啊,把我带走赎罪了,这辈子就别再纠缠我们小雅了,她已经得到应有的惩罚了。”
薛母没有把话说透,可薛小雅却听懂了。她父亲薛刚虽然好面子,喜欢享受权柄,但骨子里为人还是很正派,一生问心无愧。唯独在害了王雨和那条小生命的事情上,薛刚把女儿犯的错都归结到了自己身上,是他惯坏了薛小雅,惯子如杀子啊!
再加上后来和沈淮序两口子撕破脸皮,利用职权为薛小雅奔走,想替女儿减刑。名也好,权也罢,薛刚生平已经完全豁出去,连脸都不打算要了。也正因为知道自己行为无耻,薛刚才在心底里埋下了心魔,以至于心脏病猝死离世。
薛小雅‘噗通’一声在薛刚的灵位前跪下,匍匐在地上嚎啕大哭。
大殿里只听见女人悲怆的一声声哭啼和呼唤:“爸!爸啊……”
听着薛小雅痛不欲生的哭喊,薛母脸上也并非完全不为所动。终于,她走过来搀扶起了薛小雅,淡声叮嘱道:“人各有命,我和你爸,是上辈子欠了你,这辈子必须偿还。你现在再怎么悲再怎么哭,你爸都回不来,也听不见了。与其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不如踏踏实实去找个工作以后好好生活,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回报。”
……
星城,劳务市场门前。
“走走走,都说了我们这里没有合适你的工作!”工作人员不耐烦的语气里还带着浓浓的嫌恶。
“你再帮忙看看吧,我虽然没拿到毕业证,但也在首都上过学……”薛小雅话还没说完,就被狠狠推出了门外,看着工作人员怒气冲冲的背影,她小声苦涩开口道,“我现在什么活都能干的。”
此刻刚好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两名劳务市场的工作人员拿着饭盒并肩走出来,一眼就看见呆呆站在门口的薛小雅。
见她长得还算清秀可爱,一名模样二十七八岁的男工作人员生了旖旎的心思,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来找工作的?”
“嗯!是!”
薛小雅眼里升起希冀的光,正要开口介绍一下自己的学历和专业,另一名年纪稍大些的工作人员就用胳膊肘撞了撞他,语气讥讽道:“知道你小子是大龄男青年急着找对象,但也要擦亮眼睛才是啊。万一找个毒蝎子回去,也不怕把自己一家子给毒死了。”
“不对啊,你也不是外地人,难道不认识她?这就是八年前那个抢别人男人,破坏别人家庭未果,最后故意把人家快生了的媳妇推到在洗手间,导致别人胎死腹中的那个薛小雅。还上过报纸的!咱们星城说大也不大,但这么恶劣的事件我至今记忆犹新,当时我媳妇儿那叫一个义愤填膺,天天在家咒骂。”
男人的话令两人都同时变了脸色。
那名本来还想利用职权在薛小雅面前展示自己能力的男青年立刻收了自己的小心思,再看向薛小雅的时候,也不觉得她清秀可爱了。
男青年拉着男人逃也似的走了:“走吧走吧,去晚了食堂没好东西了。”
而薛小雅也在两人离开的同时转身落荒而逃。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多年,但人们的记忆却始终没有被冲散。这个时代唯一的媒体就是报纸,虽然每天都有新的内容,但像薛小雅这种恶性事件,几乎受到全城人的唾弃。
大家永远记得那天的报纸上,触目惊心的文字,以及薛小雅那张看似人畜无害,实则心狠手辣的脸庞。
时光荏苒间,隆冬悄然而至。
薛小雅披着一身的风雪,拎着东西爬上数级台阶来到云福寺,而薛母也果然雷打不动的每天都来这里。
看到母亲身影的这一刻,薛小雅只觉得满身的寒意和疲惫都没有了,只剩下思念和心安:“妈,快过年了,我给你带了点东西来……”
正在擦花窗的薛母放下抹布,回头看向薛小雅。
一段时间不见,她的脸色比刚出狱那会儿还要憔悴蜡黄,眼下乌青浓重。
薛小雅递出红色塑料袋的手不停颤抖,为了拿稳,她干脆两只手拎起。薛母的视线下移,落在了她满是冻疮和伤痕的手上。
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现在十根手指头都肿成了萝卜,上面新旧伤错落,令人触目惊心。
见她拿得吃力,本来想拒绝的薛母还是伸手接过了薛小雅的心意,同时轻叹一声开口道:“既然在这里过得这么苦,还是换个城市,换个身份生活吧。”
闻言,薛小雅毫不犹豫地摇摇头:“妈,我这几年不打算离开,以后再说吧。”
虽然薛母不曾表达,但是心里还是在怨恨薛小雅当年的所作所为,不仅毁了薛家,也害死了薛刚。薛小雅知道她要在这个寺庙里扎根赎罪,是不会跟自己一起离开的。
现在这个世界上,薛小雅只剩下母亲了。哪怕现在日子再艰难,母亲在,她就还有牵挂和温暖。
只要薛母还在星城一天,哪怕是饿死累死,薛小雅也要死在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