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晓军心里有本账。
红常在给了准生证,看在那五百万外汇的面子上。现在外头的风向变了。
桑塔纳要国产化了,捷达也要进来了。
洋鬼子可不是吃素的,人家那是正规军,有技术有资金。
咱就是一群土匪,手里拿的是大刀长矛。
要想赢,就得快!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只要厂子起来了,流水线转起来了,用价格压死他们,那才是活路。
整个冬天,城南这片荒地就没熄过火。
工人们为了那一月一百五和过年的半扇猪肉,几百个火盆日夜烧着,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炼钢厂。
黄二狗带着黄家庄的人手冻裂了口子,缠上胶布接着干。
“徐爷说了,这厂子盖起来咱就是开国功臣!
这疯劲儿硬是把老天爷都给干服了。
腊月二十八,最后一块顶棚封上了。
徐晓军站在空旷巨大的车间里听回声。
“听听,这动静脆生!”
“陈工,通知下去,过年放假三天!初三全员上岗!安装调试设备!” “啊?头儿,不让人过个好年啊?”
“等咱把那帮洋车干趴下了,天天都是过年!现在都给我把皮绷紧了!”
年刚过,坏消息就来了。
刘大伟进去是进去了,留下的恶心劲儿还在。
大洋汽车被取消了资格,其他的合资厂闻着味儿来了。
市面上突然出现了一款新车,叫都市先锋。
其实就是国外淘汰的老款车型,换个标,定个十五万的价,直接杀进了市场。
这车配置没致富星高,没空调劲儿。
但人家有个好爹。
合资标。
对于这时候的国人来说,屁股后面贴个洋文就是面子档次。
“厂长,这月销量掉了二成。”
王大炮把销售报表往桌上一扔,一脸晦气。
“那帮孙子宁可买那个什么先锋,也不买咱的致富星。说是咱这车土,开出去像暴发户。”
“那是他们眼瞎。”
“这也给咱们长知识了,光靠那帮出租车司机和倒爷,咱这盘子做不大。要想真正站住脚,得把那些坐办公室的、当老板的钱掏出来。”
“新车的设计图搞出来没?”
陈默言从包里掏出一卷图纸铺在桌上。
“厂长,按照你的要求参照了皇冠和奥迪的样子,大灯改成了方的,屁股加长了,看着是大气。但是……”
“但是啥?”
“但是这模具太难了。这种流线型的车身咱现有的冲压机干不出来。得开新模,还得是大模具。我问过了,一套模具下来得二千万。”
柳扒皮正喝水,一口水喷了出来。
“把你大爷卖了也不值二千万啊!咱现在账上就剩不到一百万流动资金了,那是买钢板的钱!”
二千万对于现在的长白山来说就是天文数字。
没钱,就开不了模。
没模具,就造不出新车。
造不出新车,就得被都市先锋慢慢挤死。
这就是个死扣。
徐晓军在屋里转磨磨。
“没钱……没钱……”
他猛地停下脚步。
“没钱就用人命填!”
“陈工,我记得以前一八九厂造飞机的时候,没有模具是怎么干的?”
陈默言愣了一下:“那是手敲出来的,但是厂长,那可是造飞机,一年才造几架?咱这是造车,量产啊!靠手敲?那得敲到猴年马月?”
“敲!先给我敲出一辆样车来!”
“至于量产的模具……”
徐晓军咬着后槽牙。
“我去搞钱。哪怕是去卖血,去把黑水泉的地皮卖了,我也把这二千万给你们弄回来!”
“你们只管造车!剩下的事我来扛!”
徐晓军疯了。
这是全县城人的共识。
他把刚盖好的厂房,连同还没捂热乎的土地全抵押给了市里的银行。
这还不够。
他把家里的存折连同给儿子徐安攒的学费全掏出来了。
柳莎眼泪直掉:“徐晓军,你这是不想过了啊!这要是输了,咱娘俩是不是得去喝西北风?”
“媳妇,这一把要是赢了,咱以后就是这北方的汽车大王。要是输了我就去跳松花江,绝不拖累你们娘俩。”
“你放屁!”
柳莎狠狠咬了他一口。
“你要是跳江,我就带着儿子改嫁!姓改别人家的!让你徐家绝后!”
骂归骂,第二天一早,柳莎把自己陪嫁的金镏子、金项链全当了,换回来两万块钱拍在徐晓军手里。
“拿去!给老娘赚回来!”
徐晓军眼角发热二进京城,这次他没找红常在,找了也没用,公家的钱不好拿。
他找的是那些曾经在广城、深城买过他车的老板们。
京城饭店的包厢里,烟雾缭绕。
徐晓军把一杯白酒一口干了,把一张设计图往桌上一拍。
“各位哥哥,兄弟我遇到坎儿了。”
“新车要是造出来比皇冠大气,比桑塔纳便宜一半!”
“但我现在缺钱,缺开模具的钱。”
“今儿个我不借钱,我是来卖股份的!”
“一千万!百分之十的股份!谁敢跟?”
全场寂静。
郭富国转着手里的雪茄,眼神闪烁。
这是豪赌。
赢了,一本万利。
输了,打水漂。
陈老虎劝了一句:“徐老弟,你这样走路你蛋不疼啊?”
“陈哥,咱出来混的,哪天不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
“这市场就像个娘们,你得大胆去追,去抢!你磨磨唧唧的,早晚被别人抱走!”
“现在那帮合资车还没站稳脚跟,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我就问一句,信不信我徐晓军这个人!”
张胖子摸了摸嘴,猛地一拍桌子。
“妈的!信!”
“你徐晓军连那破铜烂铁都能造出冻死鬼,这正经轿车还能差了?”
“我出两百万!算我一股!”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就好办了。
郭富国是生意精,他看中的是徐晓军这股子狠劲。
“行啦,既然张总都这么爽快,我郭某人也不能小气。五百万!我要深城的总代理权!”
“成交!
一顿酒,喝出来一千多万,虽然离二千万还差不少,但起码能把模具定金交上了。
徐晓军连夜赶回黑水泉,把钱往陈默言桌上一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