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红常在的眼里,国家的汽车工业那是神圣的殿堂,是必须有图纸、有标准、有外国专家点头才算数的。

徐晓军这种野路子,是来捣乱的公牛。

“非法拼装?”

“红处长,这非法不非法,不是您一张嘴说了算的。”

“您说我没图纸?我有!陈默言那是正牌大学生,画出来的图纸比您这柜子里的还好!”

“您说我没认证?那是你们不让我通过认证!我去检测中心跑了几次,门难进,脸难看,连个申请表都不给我!”

“您说我投机倒把?”

徐晓军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郭富国的合同,还有盖着深城辉城出租车公司公章的汇款单,往红常在面前一拍。

“睁开您的眼好好瞅瞅!”

“这是订单!是五百辆车的订单!是外汇!五百万港币!”

徐晓军手指头在那张汇款单上狠狠戳了几下。

“红处长,您是汽总的大领导,您比我懂。现在国家缺啥?缺技术?缺人才?那是后话!现在最缺的是外汇!”

“我徐晓军一个您嘴里的泥腿子,一个个体户,我不吃国家一粒米,不占国家一分便宜,我给国家赚回来了五百万港币!”

“您呢?”

徐晓军身子前倾直逼红常在。

“您管着的那些大厂,那些合资项目花了国家多少外汇?引进了多少条生产线?结果呢?桑塔纳卖十八万,老百姓买得起吗?”

“我是给老百姓造车的!我是给国家赚外汇的!”

“您现在为了所谓的面子,为了那些合资厂的利益,要掐断我的供货,要断了这五百万外汇的路!”

“红处长,我想问问您,咱俩到底谁才是民族工业的罪人?!”

红常在被这一连串的质问逼得脸色发白。

他想反驳,可看到那张汇款单上

能创汇的企业,那是国家的宝贝。

他要是真把这事儿给搅黄了,上面查下来,这顶阻碍创汇的罪名他也戴不起。

过了半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你真拿到了深城的订单?”

“白纸黑字,钱都在账上了,还能有假?您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给深城市政府打电话核实。”

徐晓军知道自己赌赢了。

“红处长,我徐晓军不是来跟您吵架的,我是来求活路的。”

“但这活路,也是给国家留的。”

“您把铸造厂的供货给我恢复了,我保证这五百万外汇一分不少地结汇给国家,我还能向您立军令状。”

“只要您给我机会,给我时间,我造出来的致富星绝对不比那些洋鬼子的车差!”

“把你的钱收起来。”

徐晓军没动:“赵处长,我要的是准话,铸造厂那边明天能发货吗?”

“能。”

“但是徐晓军你别得意得太早。”

“我是管不了你创汇,我也不能断你的供。”

“但你这车毕竟没有准生证,你这是在打擦边球,是在钻政策的空子。”

徐晓军把钱和合同装回包里。

“赵处长有何指教?”

“我给你六个月时间。”

“六个月后,国家汽车质量监督检验中心会在天京搞一次全面的国产车质量评测。”

“既然你把你的车吹得那么神,那就拉上去溜溜。”

“五万公里强化路试,正面碰撞测试,还有排放检测。”

“只要有一项不合格,你的车就永远别想上目录,永远是个黑户!”

“到时候,就算你赚再多外汇,我也能名正言顺地封了你的厂!”

“敢不敢?”

徐晓军把包拉链一拉,拎起来往肩上一扛。

“赵处长,激将法对我没用,但我这人就喜欢专治各种不服。”

“六个月后,天京见,到时候,别把您的眼镜惊掉了。”

说完,徐晓军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出了汽总大门,王大炮正蹲在路牙子上抽闷烟,一见徐晓军出来,他把烟屁股一扔,蹭地蹿起来。

“头儿!咋样?那孙子松口没?”

“松了。”

徐晓军长出了一口气,觉得后背全是冷汗。

“不过也给咱们上了道紧箍咒。”

“啥紧箍咒?”

“要做国检。过了是龙,不过是虫。”

“那怕个球!咱们的车连大锤都砸不烂,还怕那个什么鸟检测?”

王大炮一脸不屑。

徐晓军摇了摇头,没大炮这么乐观。

国检不是讲硬度的。排放、噪声、制动平衡哪一项不达标都是死。

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先把眼前这口气续上再说。

“走!找个电话亭!”

徐晓军拨通了陈默言的电话。

“喂!默言!是我!”

“厂长!咋样了?铸造厂那边……”

“搞定了!红常在那个老小子松口了!你马上带人去铸造厂,给我盯着他们发货!少一颗螺丝我都找他们算账!”

电话那头传来陈默言激动地吼声:“太好了!厂长,你牛逼啊大哥!”

“别高兴太早,告诉弟兄们,这只是第一关。”

“接下来咱们要面临更严的考验,我要你在生产线上给我挑出五辆!要最好的零件,最好的装配,一点瑕疵都不能有!”

“咱们要进京赶考!”

挂了电话,徐晓军看着京城灰蒙蒙的天。

“大炮,饿不饿?”

“饿啊!头儿,这一天都没咋吃东西了。”

“走!去东来顺!涮羊肉!老子请客!”

“得嘞!我就馋那一口糖蒜!”

两人打了辆黄面的一路杀到东来顺。

铜锅炭火,羊肉片子在锅里一滚,沾着麻酱往嘴里一塞。

徐晓军吃得满头大汗:“大炮,这次回去咱们得大干一场了。”

“红常在有句话说得对,咱们那是野路子,野路子能打赢一时,打不赢一世。”

王大炮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说:“头儿,你说咋干就咋干,反正我这百十斤肉就交给你了。”

正吃着,徐晓军的大哥大忽然响了。

“喂?谁啊?”

“徐老板,别来无恙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有点耳熟。

徐晓军筷子一停。

“刘大伟?”

“呵呵,徐老板好记性,还能听出我的声儿来。”

徐晓军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示意大炮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