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见他不动弹,不耐烦催道:“咋还不去?”

“那拖拉机可是公社李书记急着要用,要是耽误了春耕,你能负起这个责吗?”

陈默言伸手就把收音机关了。

厂长瞬间愣住了,这下给他整不会了。

“你干啥?”

“你反了你了?”

“谁让你去关?赶紧给我打开!”

陈默言看着眼前这张圆脸,以前他还挺怕这张脸。

怕被对方穿小鞋,还怕分不到房子。

可现在呢?

他只觉这张脸丑得就像猪头一样。

陈默言冷冷地笑了一声。

“我不会开那拖拉机,我也不修了。”

“陈默言!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是不是不想干了?信不信我把你这个月奖金全扣光!”

“扣就扣吧,反正我本来也没打算要这奖金。”

陈默言把那个红皮工作证掏出来,往桌子上一扔。

“我不干了。”

“我要辞职!”

厂长彻底傻了,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年头谁敢辞职啊?

这可是铁饭碗啊!

那还是国家干部身份啊!

这书呆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厂长伸手指着陈默言鼻子说道:“你再给我说一遍!”

“你知道自己在说啥吗?出了这个厂门,你就成了无业游民了!”

“你户口还在厂里!你档案还在我手里!”

“我要是不放人,你哪也去不了!我倒要看看哪个单位敢收你!”

在这个年代,没有户口和档案简直寸步难行。

陈默言以前就被这招吓唬住过。

但今天他一点都不怕了。

因为徐晓军说了,户口他也可以不要,只要人过去就行。

“我不去别的单位,我要去黑水泉。”

“徐厂长已经给我分了房子,是两室一厅户型,带暖气还带厕所,还给了我安家费,比你这破厂子强一万倍!”

厂长猛张大了嘴巴。

黑水泉?

不就是那个以前土匪窝吗?

还有那个把大轿车当奖品送人徐晓军?

“你……你是不是疯了……那可是资本家啊!那就是剥削!”

“你这是自绝于人民啊!”

陈默言转身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厂长。

“还有,以后你洗脚水自己倒吧,老子不伺候你了!”

说完,他狠狠摔上了办公室门。

厂长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陈默言回到单身宿舍收拾东西。

就只有几本厚厚的专业书,几件换洗的旧衣服,还有一床打着补丁的被褥,没有别的东西了。

这就是他所有家当,同屋几个工友回来,看见他正在打包,都愣住了。

“陈工,这是咋了?”

“你这是要出差吗?”

陈默言把书包系好。

“不是出差,是要搬家。”

“搬去哪里啊?”

“搬去黑水泉。”

工友们互相看了看,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人劝他:“陈工,你可别冲动啊。”

“那地方虽然有钱,但一点都不稳当啊。”

“咱们这可是国营厂,旱涝保收多好。”

燕雀怎么会知道鸿鹄志向呢。

陈默言扛起铺盖卷,拎着书包大步走出了宿舍楼。

去他妈铁饭碗!

去他妈倒洗脚水!

老子要去造发动机了!

老子要去干大事了!

他一路骑着车,顶着风往前赶。

陈默言一点都没觉累,反而浑身都是劲儿。

在长白山特区门口,王大炮正蹲在那儿抽烟,看见陈默言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过来了,后面还驮着铺盖卷,看起来就像逃荒一样。

“哎哟!陈工!你咋骑车过来了?”

“咋不打个电话,让我开车去接你啊?”

“不用接了,我就想快点过来。”

“房子真给我留着了吗?”

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王大炮哈哈大笑起来,一把接过他的自行车。

“那肯定啊!头儿说过的话,那可是板上钉钉的事!”

“走!我带你回家!”

王大炮领着他来到后面那座崭新的家属楼。

“二单元,201室。”

王大炮带着他上了楼,屋里亮堂堂的,水泥地拖得干干净净,墙面也刷得雪白。

陈默言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眼前一切,眼泪忍不住往下掉。

他在农机厂拼死拼活干了两年,连个单间都没混上。

可到了这儿,一天班都还没上,就有了自己家。

王大炮倚在门口,笑嘻嘻问:“陈工,咋样?你还满意不?”

陈默言抹了一把脸,转过身对着王大炮深深鞠了一躬。

“太满意了!我这就去上班!”

“我要见徐厂长!我要干活!”

王大炮摆了摆手。

“不急,今天你先安顿下来,洗个澡睡一觉。”

“晚上食堂给你接风。”

“明天设备就到了,到时候有的你忙!”

“那可不行!”

陈默言是个倔脾气。

“我现在就要去车间看图纸!我先做好准备!”

他把铺盖卷往**一扔,连口水都没喝,抓起书包就往门外冲。

王大炮拦都拦不住他。

“哎哎哎!你这书生!咋比我还急呢?”

“行行行!走!我带你去见柳大爷!”

分厂车间里,柳扒皮正带着几个老伙计清理场。

“柳大爷!陈工来了!”

柳扒皮把陈默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看起来不像能干重活的人啊?还是个大学生,这能行吗?

柳扒皮心里有点犯嘀咕。

这能行吗?

4Y那种精细玩意儿,这书生能玩转吗?

“你就是陈默言?”

“是。”

陈默言从书包里掏出那卷图纸,那是他在大学时候在图书馆里临摹下来的。

虽然图纸不全,但是核心结构都有。

他把图纸在工作台上一铺开。

“大爷,我看过咱们厂布局图了。”

“如果要把这些设备进场,这几个基要做加固处理。”

他指着图纸上几个点。

“铸造机震动大,如果不做减震层,就会影响旁边精加工机床。”

“到时候曲轴磨出来就有误差,哪怕是一丝的误差,这发动机就废了。” “还有那个行吊的吨位不够,4Y的模具很重,得换个五吨的葫芦。”

“电路也得改,这是大功率设备,得单独拉一条线,不然一开机,全厂都得跳闸。”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柳扒皮的眼睛就亮了。

这小子真懂行!

是真懂!说得全在点子上!

这些问题,柳扒皮昨晚也在琢磨。

但他只是凭经验觉得不对劲,这小子却是直接给出了方案。

“好小子!有两下子!我老柳服了!来!既然来了,就别闲着!”

“这地基咋挖,你画线!我带人干!”

一老一少没工夫寒暄了,直接对照着方案计划。

晚上的接风宴在大食堂。

徐晓军特意嘱咐老刘拿出看家本事。

杀猪菜,红烧肉,锅包肉,小鸡炖蘑菇。满满登登摆了一桌子,酒是闷倒驴。

徐晓军坐在主位,左边是柳扒皮。右边是陈默言。

王大炮、二柱子,还有几个车间的骨干作陪。

陈默言有点拘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