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九月下旬,天气逐渐转阴转潮,人容易犯困没精神,极其适合睡觉。

陈非寒每天都会和小胡交流行情,画室布置了什么作业,要求了几份习作,他都能够第一时间知道。偷偷完成之后,借机塞在对方上交的画纸里,让那些临时请来的老师提点儿建议。

交了几次后,小胡着实憋不住了:“你不累吗寒哥,自己去交好得多吧,不会下笔的地方还可以问啊。”

“不去画室了,”陈非寒答得正儿八经的,“最近在忙。”

“忙啥?”

“如何把电报发成一首歌。”

……什么玩意儿?

陈非寒说忙的时候良心都是黑的,半点儿真情实感都没有。他一般都是早上画画,尹知温在旁边吹,他就趴在桌子上画,偶尔跟三花互相比猫叫,闲得简直鸟儿疼。

以前他有什么话都对张先越说,这几天在不说话的尹知温旁边呆惯了,倒嫌张先越啰嗦。

“你的错,”周假结束后,陈大少爷又开始扯着尹知温讲鬼话,“我现在话比胖子还多。”

如果说高一的时候是水库关闸,那现在就是紧急调水,往死里泄洪。

“也不想去画室了。”

“没人发电报,我就画不出来。”

那真是天哪。

尹知温特意停下手风琴演奏,诚心实意地道歉:“我好大的罪过。”

陈非寒趾高气扬地嗯了一声。

他耷拉着眼睛,手指微微蜷起来,倒像是在说睡前胡话。星期一的早晨有些萎靡,大多数学生都没从周假的小疯狂里缓过神来,起床铃响了五分钟也还在眼皮打架。

“都怪你,”他彻底合上眼睛之前又补了一句,“我习作也画不完了。”

画不完了?

“陈非寒御用责任推卸人”尹知温出现了片刻的茫然,他看着陈非寒慢慢地塌下肩膀,向着窗外均匀而舒缓的呼吸起来。

你每天手就没停过,怎么会画不完?

这锅实在背得不明不白,一向对“错误”大包大揽的仙女表示不能接受。他干脆把手风琴放一边,稍微了挪了挪椅子,倒要看清楚好同桌在画些什么。

他不会画画——这么说还谦虚了点儿,应该是完全不擅长和画笔搭边的任何工作。用尹奶奶的话说,就是活的能给你画成死的,死的又能给你画成活的。

极其瘆人。

但是画技瘆人的尹知温对颜色的感知并不差,捕捉意象的能力更称得上是火眼金睛。他轻轻地把好同桌的手挪开,映入眼帘的的确不是老师规定的习作,而是一张随手完成的中性笔速写。

画中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低着头摆弄一把没画完的乐器。

噢,尹知温点点头,这哥们帅。

还有点儿像我。

陈非寒睡得很熟,他的眼睫毛无意识地煽动了一下,又悄悄地安静下来。嘴巴微张,让人怀疑会漏一点儿口水喇子。

尹知温觉得好笑,他看了眼时间,把画挪了回去,又把手风琴收了起来。

自从三花找上了陈非寒这条大腿,每天早上都会准点来蹭猫粮。他给邹大爷喂得结实,毛色也比先前亮了不少。男生每回来艺体馆都会去一楼休息室兜一点儿猫粮走,久而久之,口袋里总有个吃不完的猫粮小袋子。

他懒得很,明明猫粮总是不间断地拿,又从来不去找哪儿有要喂的猫,一个袋子积少成多,好几次都被邹大爷骂得狗血淋头。

倒是这几天,皱巴巴的干粮袋总算空了。

艺体馆原先是教学楼,初中部搬走后地皮没有扩张,只好将部分老建筑就地改建。五楼的教室都有开水房,窗户和教室窗户挨着,连安全栏也连在了一起。尹知温伸长脖子向窗外张望,果然看见三花在开水房的小窗户上,踮着小胖脚,正用小爪子测验安全栏的宽度。

他喵了一声,瞧见有个不知死活的人类正窥探自己高贵的肉体,斜着眼睛发射出看你妈看的眼神。

尹知温没动,他又喵了一声。

“别喵了,”男生低低地笑起来,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玩着好同桌柔软的头发,“我怕你摔。”

三花稀罕地扯了扯大嘴巴,呼噜一声,小爪子一收,翘着尾巴往前一跳,磕磕巴巴地站在安全栏的小板子上,然后小眼睛一蹬,又啪啪哒哒得跳到了教室的窗台。

哦,尹知温惊奇极了,这猫还会孔雀开屏。

开得还和好同桌一模一样。

星期一有升旗仪式,要求各班准时在升旗台下集合。几年前仁礼的升旗台还在前坪广场,但是广场上有个没报废的喷泉,校方掂量着把这儿的国旗换成校旗,在操场建了一个更庄重的升旗台。

这个举措完全是便宜了学生会的值勤学生,他们的工作一下子就懒散起来。抓迟到的只要在操场门口站着,时间一到准时关门,记完名字扣完班分再放人进去就行了。

而某些人——某些长相乖巧内敛帅气的不法分子,恰恰钻了这种制度的空子。

以前在队伍里抓迟到时前后都有老师,不方便假公济私,现在门口没人了,抓不抓这个学生完全看颜狗的意愿。

在操场大门关了三分钟后,尹知温和陈非寒踩着《运动员进行曲》的尾巴,看上去“十分不好意思”地站在了几个女生面前。

陈非寒还有点儿没醒,他鼻子皱着,脑袋时不时地往下垂,单肩垮着书包,眼角透着一股慵懒的疲态。

排头的值勤女生刚正不阿地问:“哪个班的?”

旁边的另一位眨着眼睛抬头,心说这还用问?

尹知温这狗东西平常不见得夸自己一句帅,到这时候就知道利用这张脸了。他马上纯良地弯起嘴角,指了指身后的好同桌说:“不好意思啊同学,他不舒服,我带他去医务室了。”

陈非寒是个老实人,不在乎班级扣分更不在乎吃多大的处分,属于站在这儿老实报完姓名还要问一句我可以进去了吗那一卦的。

但他今天很配合,擦擦眼睛,把头撅得更低了:“结果医务室没开门——”

几个学生会的学生商量了一下,见皮肤透白的男生脸都红成这样了,于心不忍地小声询问道:“那还是别参加了吧?我们算病假。”

他俩一惊,没料到值日的这么好糊弄,登时尴尬得疯狂摇头。

做人有底线,一个星期只升这一次国旗。

可能是这份“执着”过于感人,先前还满脸正义的女生又是嘘寒又是问暖的,连陈非寒都良心不安了。他再三客气地摆摆手,心一横,咬着牙扯住尹知温的衣角,说自己有人带,摔不死。

男生手中带着潮气的衣服仍然是薄款,轻易能抓出一层柔软的褶皱。如果手劲再大点儿,还能碰到好同桌硬邦邦的腰。

尹知温无奈地朝班级队伍看了一眼:“刘姥爷还没来,咱们别跟她们磨了。”

陈非寒忍住要动粗的手回答:“那你还在这儿墨迹!”

两个男生难得意见一致,敷衍了两句谢谢就进了操场。现在各年级的队伍基本站齐了,只等着升旗台上的主持人宣一句开始。两道穿着校服的影子突然在这时候窜进来,给几百双人民的眼睛逮了个正着。

一个衣领扣得规规矩矩的,一个恨不得把扣子扯得稀巴烂。陈非寒正在找自己的班级,冷不丁听见前面的男生说:“松手!”

松什么手???

他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还扯着对方的衣服。宽大的下摆张扬地撑开,透过朝阳能看见腰部的轮廓。

“啊,”陈非寒的猫爪子瞬间以弹射的速度抛开,“操。”

他的脸比刚才更红了,一时间血色上涌,从脸颊蔓延到耳朵根,更像是一种“解释就是掩饰”的欲盖弥彰。

清晨的潮湿感愈发强烈了起来。

也不知道大少爷是几辈子没睡过觉,他最近的睡眠时间逐渐增加,升旗仪式还搁在队伍末尾,睡得好几次要下跪。

“干脆让寒哥跪了吧,”后排的男生们都同情地说,“我看着都可怜。”

尹知温叹口气,心说你们到底该可怜谁。

文科班的男丁实在是少,尤其体现在搬教材的时候。老师一喊,全班就成了女儿国,男生全上阵了也不见得能一趟搬完。

陈非寒次次上报自己一米七八,但细想可能还没有。由于班级人数关系,他矮一点睡在一米八二的尹知温后面也不显得违和。

何况自己的头正好卡在同桌肩膀上,姿势要多舒服就有多舒服。

这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的位置,陈少爷都没自主挑选——睡着之后脑袋不听使唤地自己挨上去了,四舍五入就不是本人干的。

对于高中的男生们而言,过完假期之后的闲话最多,毕竟游戏里碰到的傻逼数不完也道不尽。升完国旗后,整个操场完全是台上一出戏,台下一出戏,就看谁声音更大。

“台下的同学,都安静些。”学生代表讲完后,吴主任接过了话筒。他习惯性地拍拍麦克风,确保声音没问题才继续说:“有些事要和大家说明,都安静听好啊。”

“……不要让我再重复一遍纪律问题,文科班后面的队伍,知识手册拿在手里喂风就算了,话头还这么多。”

大概是受学校氛围熏陶的缘故,仁礼的老师大都儒雅随和,轻易不动怒。即便是大家眼里闻风丧胆的教导主任,从教十几年也不见得跳脚过五次。转凉的风呼啦地吹过前坪广场,开学才过小一月,校内已然看不到几处阴凉地了。

转眼都入了秋。

“源远流长,厚德载物,咱们学校呢,也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国内名校。今年呢,承蒙各位照顾,又是校庆了。”

“那些个海报设计,纪念品设计,门票设计什么的不归我管,也管不着,你们每年的社团节设计我看着都觉得好,反正呢我也没有艺术细胞,”吴主任说,“但是纪律这方面是我老本行,该说的问题还是要说的。”

“每次到了这种大型活动的准备期,呃……同学们呢,容易心浮气躁,这是肯定的,但是上课期间不要一惊一乍,尤其是社团有活动的学生,上甲课做乙事的特别多,急什么呢,咱们仁礼的学生还怕设计不出来吗。”

俊逸和仁礼的学生之间流传着一句玩笑话:“想要在平均分上甩掉仁礼,只能在10月份举行月考。”

因为10月份是仁礼的校庆月。

如果不是整数年,除去高三以外团支部和学生会都会举行社团节和文艺汇演;如果是整数年,校领导直接开放学校,校友可以在每个班级蹭游玩活动,赚到收益后再捐给学校里的在读贫困生和别的希望小学。

那阵仗,好像十个平行时空聚在一起掐架似的。

吴主任经历过三次整数年校庆,学生变化了一届又一届,他在这儿也不知不觉地守了三十几个春秋。

几乎每年全国教研组的老师都会问他,今年仁礼怎么样,生源好吗。

这人简直是表里不一界的楷模——在校时明明恨透了自己的王八学生,在校外就没说过“好,特别好,好得不得了”以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