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长夜似远没有尽头,雨依然铺天盖地地下着。梓离宫也依旧人影幢幢,大大小小的奴才各自沉默地忙碌着,大殿内的空气厚重,压抑得让人顿生窒息之感。

龙珞站在大殿门边,表情冷漠地看着殿外。小灵子拿了件披风正欲上前,兰笙却抢前几步,向他使了个眼色,小灵子会意,将披风递给她。兰笙轻手轻脚地将披风披在龙珞身上,犹犹豫豫了半晌,终究大起胆子轻声问道,“皇上,念汐姑娘——”

“滚。”龙珞转过头来,从薄唇间冰冷地挤出一个字。兰笙被龙珞阴霾的表情吓得浑身一哆嗦,忙福身请罪退出殿外。

皇子的病情已经稳定,所以她才敢胆大地提起念汐姑娘,难道刚才皇上去找念汐姑娘时又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兰笙心神一颤,直觉得真出大事了。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看到过皇上在提起念汐姑娘时是那么冷漠的神色。

正胡乱地想着,一个小太监忽然碰了她一下。兰笙回神压低了声音问,“什么事?”

那小太监也压低了声音道,“欧阳三小姐有事请兰笙姑姑过去一趟。”

“三小姐?”

“是。三小姐就在梓离宫外,烦劳姑姑快去。”

兰笙将信将疑,回头看了眼大殿,心一横,跟着小太监走进茫茫大雨中。

“兰笙……”刚出大门,就听到欧阳云芷刻意压低的喊声。心里的疑惑更盛,兰笙快步走到云芷身边,“三小姐找奴婢?”

欧阳云芷点头,拉着她站到黑暗处,“皇后有些不对劲,我担心她对姐姐不利。兰笙,你赶紧去若霏殿找她。”

“你说的是……念汐姑娘?!”

“恩!”兰笙急了,慌忙就要走,欧阳云芷却一把拉住她,仔细地叮嘱道,“兰笙,今晚的事牵涉众多,找到姐姐以后,你什么都不能问。还有,明日一早,我会和玄亲王离开京城。以后若是有人问起,你千万不能说今晚见过我。”

“为什么?”兰笙下意识地反问。

云芷瞪她一眼,“没有为什么。你只要知道过了今晚所有的事情都会恢复原来的轨迹就成。还有……”她顿了顿,艰难地扯开唇角道,“替我告诉她,既是缘浅,怎能情深?”

兰笙急匆匆地赶到若霏殿时,偌大的殿宇已空无一人。心里顿时闪过不好的预感,急忙往常宁宫方向跑去。快要到常宁宫时,她居然听到声声盖过轰隆雷声的哭喊声。心神一凛,忙快跑几步,却是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顶着茫茫大雨跪在常宁宫门外,一边不住地磕头,一边凄厉地哭喊着‘娘娘开恩’。

浑身一怔,竟然再也挪不动脚步。片刻后,常宁宫的大门被拉开,兰笙赶忙后退几步藏到树的阴影中,浣絮撑着伞走到楚宛裳的面前,然后蹲下身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猛然间楚宛裳站起身来恨意满满地大叫一声‘念汐’,看到雨帘中楚宛裳远去的身影,浣絮暗自微叹,转身进了常宁宫。

她的小姐,师落离,正逐步失去往日的淡薄温婉。爱情,真是个害人的东西。

待常宁宫的大门合上后,兰笙来不及多想,慌忙追着楚宛裳跑去。跟了半晌,兰笙才发现她根本是在皇宫里乱蹿,明明刚刚通过那条回廊就可到梓离宫,但她却突兀地拐进了另一条回廊,幸得雨势太大,一路上她们竟也没遇到一个太监宫女。兰笙跟得糊涂,正犹豫着是否要继续下去时,那楚宛裳竟突然停下来了,兰笙心一惊,赶前几步,才发现到了荷花池,而池塘边,赫然躺着一个人!

兰笙心跳陡然变快,她看到躺在池边的女子一袭纯白的衣衫,在漆黑的夜里白的触目惊心!小心翼翼地走近,才看清那女子竟是一头黄发!

“念汐姑娘!”兰笙骇得大叫一声。也正是这一声让恍神中的楚宛裳陡然清醒过来,待看到苏汐手中紧握的瓷白小瓶时,整张脸蓦地变得狰狞,刹那之间,她已扑了上去。兰笙悚然一惊,也赶忙上前。楚宛裳歇斯底里地尖叫着,不断地掰苏汐的手指,在与兰笙混乱地撕扯间,楚宛裳不知从哪里滋生出的力气,一把将推开兰笙,然而池边湿滑,她竟一脚踩空,眼见就要滑入池塘她却猛然扯住苏汐的胳膊!

‘扑通’一声巨响,池塘被猛然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姑娘!!”兰笙骇然大惊,眼泪滚落如瀑。

四更的夜晚,雷声依旧轰隆,一道道青紫的闪电不断地撕裂漆黑的夜空。

头,昏昏沉沉地痛,眼皮更是像被胶水黏住,无论用多大的力气,也无法睁开。耳朵勉强可以听到一些吵闹的声音,嗡嗡地,似一群群苍蝇在周围。全身唯一感官清楚的就是安静地躺在手中的瓷白小瓶子,五根纤细苍白的手指如藤蔓一般死死地缠住它。

脑海中模糊地闪过些影像,紫金的发冠,眉眼一如花店男子的温润。松弛地某根弦似突然被绷紧,梦境里大片大片白雾渐渐消失,背对着她站立的紫袍男子,背影凄凉,微风吹拂而过,根根银如白雪的发丝顺势铺开。发梢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忧伤的味道。

眉心狠狠皱下来,她微张唇,破裂的声音涌出喉咙。白发紫衣的男子慢慢转回头。时间陡然被定格,男子只留给她一个浅浅的侧脸,然而心底那个被尘封许久的闸门猛然被打开!她看到大片大片的麝香百合,看到束着紫金冠的紫袍男子侧身长立其中,眼眸似水,眉间是铺天盖地的温柔。

那些遥远的,曾被埋入脑海深处的记忆随之倾巢涌出,往事历历在目,曾经的幸福边关生活,曾经的老公老婆雪人……

心底忽然柔软如花,原来她放弃过那样美好的回忆,她怎么会放弃那样的美好?

迟疑地疑惑间,麝香百合丛中,紫袍男子的身边,不知何时已有个眉眼精致的倾国女子含笑在旁。

“我终于找回了‘她’,找回了那段缺失的记忆,所以,我不能再失去‘她’。对不起,对不起。”

电光火石间,龙陌温浅的嗓音突然穿破了时空,重重地敲打在她的耳膜。记忆越来越清晰,后来的后来,那些陌生而心碎的记忆在她还没来得及全盘接受时竟全都铺开在她面前。心间突然一阵空落,整个人似飘摇在悬崖峭壁间,抬头望不到尽头,低首更是无边的黑暗。可奇怪的是,心脏依旧强力跳动,她没有往年那种撕心裂肺地痛楚,只有浅浅的无奈,只是无奈……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骗你。八年前她毁灭的离开只为带着全新的心来重新爱你,她告别家人,告别自己熟悉的城市,带着满心的希望,带着要与你百首不相离的信念,从时空的那端,一个人孤单单地走过来。从福华寺的第一次遇见,第一次看到你的身影,再到封后大典上的再遇,虽然隔了那么远,隔了彼此熟悉的容颜,可是,在她唱歌的那一刻,她仍然在你的眼眸里发现了那么深,那么深的爱恋。”

“‘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这样的句子,绝不是一时性起,随口胡诌的。十二年前,她是你的皇妃,十二年后,她仍是你的皇妃。”

字字铿锵,清晰无比的嗓音突然响彻耳畔!在一刹那,梦境的白雾忽然聚拢,白茫茫中,紫色的身影被覆盖,大片的白雾忽然幻化出一个丰神俊朗的身影,深黑的眼眸,刀削般的薄唇……

他定定地望着她,眉间忽然坍塌下来,黑眸里凝聚着重重地失望 ……

心脏如被针刺,疼得快要爆裂开,她慌忙朝他跑去,然而浓雾再次聚拢,她失去了他的身影!心里的恐惧陡然增到最大,然而胸腔里惧怕的尖叫却喊不出来,她张大嘴,眼泪如硕大的花开在眼角,久久不灭……

“启禀皇上,姑娘只是寒气入体,只要吃副药就好。”

“那她为什么还没醒?!”

“这……”老太医满脸虚汗,踌躇半晌终大起胆子抬头,面前的龙珞面色铁青,老太医浑身一哆嗦,又忙磕头断断续续道,“姑娘,姑娘恐是……陷入梦魇之中。”

“梦魇?”龙珞皱眉,语气森寒。

老太医吓得大气也不敢出,额头紧贴地面。

此时,天已大亮,天空呈现透明的薄蓝。空气清新如洗,似还夹杂着淡淡的青草香。然而大殿内的空气却是异常紧致,压得人胸口烦闷,透不过气来。

原以为皇子的病情稳定了,他们就可以好好透过气了,哪知道,一个宫女的伤寒感冒更是让他们觉得命悬一线!最近皇宫上下都在流传着皇帝最宠爱的景妃欧阳云若转世归来,这留着异族人的黄发女子极有可能就是景妃的转世。

八年前发生在皇宫的事,虽说已被朝廷极力地镇压下来,但民间仍有人在传,更有甚者,越传越离谱,说这景妃欧阳云若生得貌美如花,比之倾国的玉妃更是过之而无不及,所以才得到鹰仪皇朝的皇帝疯狂的宠爱。

红颜祸水,红颜祸水啊……

“皇上,药煎来了。”宫女兰笙端着药进来,刻意放低的声音让老太医回过神来,而反观龙珞,他却茫然没有反应,似在沉思。老太医恭敬地再次磕头道,“皇上,此药要趁热服用。”

龙珞终于醒过神,微乎其微地低叹一声,声音太轻,兰笙以为是自己出现的幻听。他从兰笙的手里接过碗,药汁浓黑,热腾腾地冒着气。

汐儿,八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着你回来,可是这次你回来,你忘了他,给了我最灿烂的笑颜,可是我却觉得胸腔那里空得更厉害,这样的幸福,我握在手里,却觉得那样的不真实。我时刻不在担心着你万一突然想起他,你是否又会摇摆不定。而昨晚,我终于看到那一幕,不管你是否记得他,在他向你伸手的那一刻,你依然动摇了。汐儿,我的爱也会有停止的一天,当我的心裂开后,我再也拼凑不回完整的你。所以,只要你醒来,想要离开,想要自由,想要再找回你与他的记忆,我都答应。我爱不起了,汐儿,我真的爱不起了……

浓黑的药汁慢慢流进苏汐的嘴里,龙珞的表情异常温柔,黑眸里却渐渐聚满了冰,水雾般的眸子再不是清晰如初,他似乎又回到了十三年前,回到‘她’离开他的那段日子,所有的情感都被冰封,只空余,厚重的冷漠。

“皇上,楚宛裳如何处置?”小灵子忐忑不安地走进殿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龙珞眼皮也没抬,依然专心致志地喂着药,“还没死?”

小灵子怔了下,“刚醒过来,一直吵着要见皇上。”

“她倒是命硬。”龙珞冷笑一声,“可惜命硬得让朕讨厌。”

“奴才领旨。”心领神会的小灵子正欲退下,兰笙却突然拦下他,颇有些担忧对龙珞道,“皇上恕罪,奴婢昨晚一路找寻姑娘到常宁宫时,发现皇后的宫女浣絮对楚宛裳说了什么,她才突然狂性大发地要谋害姑娘,奴婢以为这事和皇后脱不了关系——”

瓷碗突地被摔在地上,‘啪’地一声打断了兰笙的话,龙珞面色阴暗地瞪着她,兰笙吓了一跳,满屋子的奴才慌忙跪下。

“倒是朕宠出了你们这样的放肆!小小一个奴才竟也敢对皇后出言不逊!”

“奴婢(奴才)不敢!”众人心慌意乱,都知皇上对皇后并不亲近,怎么如今倒是维护起她了?兰笙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心里觉着委屈,可一想到昨晚欧阳云芷的话,遂也不敢在说其他,只接二连三地磕头。

“滚。”半晌,龙珞冰冷地吐了个字。

大殿骤然恢复安静,薄丽的日光透过百叶窗浅浅地洒落一地阴影。龙珞立在床边,望着苏汐安静的睡颜突兀地发起呆来。自苏汐突然出现以来,自她带着这头耀眼的黄发在封后大典上出现后,朝廷上早已闹得不可开交,再加上这次皇子落水事件,更是让朝中大臣极力反对她住在皇宫里,无论已何种身份。而反观师落离,太后遗旨的事并没有多少人知道,所以众人眼中的师落离仍然是谦恭贤良,可母仪天下的皇后。

没有任何背景的苏汐,只有他一人的守护是绝对不可能安全地待在皇宫里的,更何况历经昨晚的事,他也忽然累了,疲了,倦了,已没有了想要守护的欲望,他的心,伤痕太多……

而此刻的苏汐仍深陷在梦魇中,灰白的梦境里,她孤立一身,找不到她熟悉的容颜,她只记得龙珞消失前,那双被重重失望弥盖的黑眸。好看的眉毛痛苦地纠结,心脏似乎已不能承载这种痛苦,勒入骨髓的疼痛。

脑中百转千回的名字在一刹那冲口而出——

“龙珞!”

看着苏汐突然趁起身来,脸上仍是痛苦地纠结表情,眉心间的阴云越发扩大,龙珞皱紧眉,怒吼一声‘兰笙’后,举步跨出了大殿。他的身后,浓黑的影子越缩越小,最后完全消失不见,而**的苏汐,却是浑然不觉,整个人似还没从梦魇中清醒过来。

鹰仪皇朝的春天,万物复苏,阳光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