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大雨倾盆,青紫的闪电伴随着轰轰雷声凄厉地撕裂着天空。廊上的宫灯幢幢,昏黄的烛火将不时路过的太监宫女的影子拉得老长。
皇子落水,生死未卜。
梓离宫内,乱做一团。
苏汐推开窗子,神色平静地看着宫灯明亮的梓离宫。雨太大,潮湿的水气不仅迷蒙了她的视线,也渐渐浇熄心底那团热烈的火。
龙昼?从他波澜不惊的黑眸里,却是怎也看不出他竟是一个不过七岁年纪的孩子。他的眼睛太安静,他的神色太安静,连他的态度也太安静。他该是恨她的吧?恨她在八年前毁了他应得的母爱,又在八年后毁了他的父爱,这样的生长环境,果真是扭曲了他的性格么?
“咚咚——”
门外突兀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苏汐的思绪,她轻声道,“进来吧。”
“姐姐还好么?”欧阳云芷刚踏进屋来,便笑容暖暖地打了声招呼。
被龙昼落水的事搅得心情烦躁,也没过多注意欧阳云芷对她的称谓,苏汐仍旧看着窗外,“你来这儿干什么?”
身后一暖,却是欧阳云芷笑着走过来关上窗,拉苏汐在桌旁坐下。苏汐瞥了她一眼,又自顾地发起呆来。欧阳云芷拍拍她的手,“太医们都在梓离宫,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治好皇子的,姐姐也不要太担心了。”
“我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在担心他么?”苏汐对她露出一个苦涩的笑,顿了一下,她忽道,“你已经知道了?”
欧阳云芷轻点头,“在福华寺时就有所怀疑,真正确定却是在今日下午。”
“师落离告诉你的?”
欧阳云芷“恩”了声,“姐姐。”她唤她一声,紧紧地握住苏汐的手,眼眸里闪过一丝急切之意,“你果真是不记得他了么?”
“他?”苏汐微眯了眼,脑海里有些零碎的记忆片断闪过,但对‘他’的印象仍是一片茫然,
“你说的‘他’是玄亲王么?……我只记得初到此地时与他有过简短的交集,其他的,我什么都想不起。”
听她这样说,欧阳云芷明显得松了口气,笑容灿烂地松开了苏汐的手,连语调也变得轻松起来,“想不起来就算了,这样已经很好了。还有,姐姐也无须担心今日之事,师表姐会想办法处理这事的,哼,那楚宛裳简直是疯了!居然狠得下心这样对自己的孩儿——”
“你来这儿就是要告诉我这些么?”淡淡地打断了她的话,苏汐的脸庞在烛火的阴影中看起来悲伤莫名。欧阳云芷尴尬地住了口,左顾右盼一会儿后,这才吱吱唔唔道,“我……厄……你想见他吗?”
“玄亲王?”
欧阳云芷点头。
苏汐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伸手一推,大串大串的雨珠滴在窗棂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梓离宫仍旧人影晃晃,想必龙昼还未苏醒。苏汐突然笑了一下,转头对她道,“是师落离叫你来找我的?她究竟是想怎样?让八年前的事再发生一次?还是她又想到什么妙计想要借此获得翻身的机会?”
欧阳云芷秀气的眉毛不自然地纠结,“师表姐虽说性子清冷了些,但到底也是个识大体的温婉之人,姐姐是不是对她有些误会。”
“误会?”苏汐冷笑,却不再做声。
“我不管八年前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姐姐今夜我来此,只一目的,玄亲王在若霏殿等着你,无论如何,你今晚必须去见他!”
她的语气有些焦躁,苏汐仍旧看着窗外,神情落寞,却不答话。欧阳云芷咬咬牙,拉着她就往外走,守门的太监看她们一起出来,微愣了一下,便伸手拦下,苦着脸道,“三小姐莫要为难奴才,皇上吩咐,在皇子没醒过来之前,桑姑娘不得离开这间屋子。”
欧阳云芷瞪了他一眼,从腰间摸索出一块牌子,递到他的面前,“看清楚了!出了什么事,自有皇后替你担着!”
太监慌忙恭身,嘴里念着‘谨遵娘娘旨意’,侧身让她们离开。
雨仍旧下得淅沥哗啦,两个人赶到若霏殿时,衣裳都有些湿润。欧阳云芷将苏汐推进大殿后,就转身去了偏殿,苏汐没有看到她落寞的背影和眉梢眼角处的点点凄凉。
大殿内,漆黑一片,连空气都是潮湿的味道。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黑暗,苏汐这才看到大殿的正中间,一个眉眼温润的男子面带诧色地盯着她,想是他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八年后,第二次见到这个与花店老板有着相似容貌的俊秀男子,她竟然会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各怀心思地打量着对方。最终还是苏汐受不了这暧昧的气氛,率先打破了沉默,“这样的雨夜,很奇特的相见呢。”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不想让忧伤着地。是的,忧伤,从进门那一刻,她就感觉到包围着他的忧伤,是那么的浓烈而绝望。
龙陌一眼不眨地看着她,深情的视线代替手指细细地描绘着她的轮廓。八年了,他终于又有机会看她一眼,听她讲话。嘴唇动了动,嘶哑的声音苦涩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你还记得我么?”
短短六个字,却是说得无比艰难,他期待她的回答,却又害怕听到的回答,胸腔里的那颗心因为这一问句而跳动得如雷鼓急敲,咚咚镇响。
“怎么会不记得?”苏汐笑道,龙陌心里一喜,但她接下来的话却震裂他眼眸里原本平淡无波的泉水,刹时,支离破碎。因为她说——
“堂堂鹰仪皇朝的玄亲王,小女子可是久仰得很呢,怎会不记得?”
她俏皮的眨着眼,努力营造出轻松的气氛,可惜她却不知道,她刚才的那句话,已然击碎了他所有的痴想,他的世界在那一刹那,全然坍塌,连空气都突然变得沉重。
“汐儿……这就是你对我的惩罚么?……惩罚我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离你而去……”
他喃喃地说着,声音极低,苏汐并未听到他说什么,但她的眉头却不禁皱紧,因为在一道青紫的闪电划过夜空时,她看到一滴泪,晶莹如露珠,缓缓地,缓缓地,滑过他苍白如纸的脸……
“陌——”脱口而出的一个字,不仅让龙陌浑身为之一怔,同时也吓住了苏汐,看他目光如炬地看着她,她不自在地抓紧衣角,低下头,躲闪着他的目光。
若霏殿的大殿内,有暧昧的气息忽闪忽闪。像是落水的人猛然间抓住了一根稻草,龙陌忽地上前几步,刚伸出手,大殿的门猛然被撞开。两人同时回过头去,一袭白袍的龙珞,面色极其难看地站在门外,想是急着赶过来,绣着繁复花纹的鞋子沾满泥巴。
龙陌的手就这样尴尬地停留在半空,眼眸里的最后的希望火花完全熄灭,忧伤如台风一般席卷了他温润的眸子。三人都没有动,形成难堪的坚持。
这样的情形,让龙珞止不住回忆起十二年前那一幕。
十二年前,他担心她,所以连夜赶来看她,但他见到了什么?她竟与一身太监服的龙陌共处一室!
十二年后,他仍旧担心她,担心她又会离开自己的身旁,遣人请她,回话的人却说她被欧阳云芷带走了!心里一阵害怕,他顾不得还昏迷不醒的亲身儿子,派人四处寻她,想不到找到她时,她竟是又与龙陌在一起!
似乎最后出现的,总是他。
怒极反笑,龙珞朝她伸开手,霸道却不失温柔地命令道,“汐儿,过来。”
苏汐怔怔,脚像生了根,挪不动半步。
大殿外,瓢泼大雨依旧疯狂地倾泻着,飞溅的雨滴掉落在龙珞越来越冷的俊颜上,细长的双眼里,满满都是她,黑亮的瞳仁里倒映出的苏汐,却是一脸迷茫。他的手仍旧固执地伸向她,孤绝的姿势。
“汐儿,过来。”
薄唇微扬出一个僵硬的弧度,修长的手指尖,晶莹的雨滴华丽地旋转,然后,滴落。
“汐儿……”
身后突兀响起残裂的嗓音教苏汐极欲迈出的脚步不禁一颤,她微侧过身,一头华发的俊秀男子,唇角清浅地弥漫开一圈极淡的笑纹,他的手也摊在她的面前,苍白的指端,微微颤抖。
脑中万千思绪又如水草般凌乱地纠结在一块,头隐隐做疼,那些斑驳的记忆似乎突然穿越了时空,在她的眼前大片大片的浮现——
荷塘。樱花林。离叶亭。若霏殿。边关。麝香百合。
点点碎碎,拼凑起来,竟是那抹哀伤的紫色身影!
怎么会这样?!
苏汐被自己的记忆骇了一跳,弯月般的眼睛陡然睁大,面前的龙陌哀伤的眉眼清晰,紫色的衣袍随风轻晃,摊在她神前的手指微蜷,似渴望抓住什么。
大殿外,瓢泼大雨翻天覆地,不断有大滴大滴的雨珠坠进来。而大殿内,光线黯淡,三个人成直线站立,诡异沉默。
突然,一个身影踉跄着跑了进来,焦急的声音打破了这异常的沉默——“皇上!皇子高烧不退,一直说着胡话!这会子梓离宫乱做一团,皇上您还是赶快回去……”
话说到一半,他才后知后觉发现大殿内的气氛极不寻常,蓦地住了嘴,退到一边。龙珞的脸色越来越差,伸向苏汐的手僵硬地,慢慢地垂下,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苏汐只觉得大殿里的空气都随他走了般,急忙向前跑了两步,却只见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于雨帘。“珞……”苍白的手指紧紧抓住门框,她喃喃地唤了一声,整个人突然又近入恍惚的状态。
他深深看她的一眼,包含了失望,哀伤,还有……放弃?
心尖猛然一痛,连刚才突然出现在脑海里的紫色记忆都不想再深究,此刻,眼睛,脑海,心里,全都满满是那一袭白色的身影和那双墨黑的眸。
珞,珞,真的要放弃了么?还是,因为龙昼,你已不再信任我?
大殿中央的龙陌,同样怔住,半晌苦涩地一笑,手,缓缓垂下。骗了多久,挣扎了多久,到最后,一样不可避免。早已看清了事实,为什么自己还是这样的不甘?可是,纵使不甘又能这样?他已偷得四年的幸福,所以便该用余生来偿还。
汐儿,这次,是我们真正该说再见的时候了……你要幸福……一定幸福……
他转过身,步伐凌乱地朝外走去。
雨夜凄凄,回廊尽头,一身淡紫纱衣的欧阳云芷表情淡漠地看着若霏殿的大门,当看到一抹蓝色身影慌乱地跑了进来时,淡漠的神色微微破裂,侧身犹疑道,“我们这样做……对么?”
“既然决定了,就无谓任何后果,更遑论对错?”师落离从阴影中走出来,眼眸湛亮地看向前方,“过了今晚,所有的一切都会回归原位,从此再也不会有桑木朵,念汐……你先走吧,王爷该是回府了。”她闭了闭眼,又走回阴影中,暗自低语,“毁灭吧,让我更彻底地毁灭吧。珞,珞,对不起,我不甘心,不甘心两次都输于她手,八年前如是,八年后亦如是,所以……请原谅……请原谅……”
高空一声炸雷,青紫闪电猛然间照亮漆黑的夜,照亮师落离深埋眉间的忿怨……
“还我的孩儿!还我的孩儿!”凄厉的喊叫声随着轰隆隆的雷声猛地传入苏汐的耳膜,在她还来不及有所反应时,两只手已死死地卡住她的脖子,窒息之感随即传来,苏汐慌乱地掰着紧紧缠绕在脖子上的藤蔓。披头散发的楚宛裳面色狰狞如厉鬼,灰暗的眼珠死死地瞪住苏汐,“贱人!为什么你还不死?!你还不死!该死的女人!你还我的孩儿!还我的孩儿!”
冰冷的雨水和着楚宛裳的眼泪点点滴滴地滑入苏汐的脖子,她只感觉浑身一阵恶寒,想是楚宛裳也因为落水,身子虚弱,缠在她脖子的手逐渐失了力气,苏汐趁此掰下她的手,楚宛裳跌倒在地,浑身发软,口中却依然恶毒地咒骂着。苏汐在一旁极速地喘息着,脑中思绪翻飞。
她一直叫着还她的孩儿,难道龙昼已经……?
“龙昼死了?”苏汐骤然一惊,慌忙扑过去拽住她的肩膀厉声问道。
“你休想!”楚宛裳蓦地凄厉尖叫,“我的昼儿不会死!不会死!”
还好还好,苏汐渐渐放下心,坐回地上。
雷声叠叠,大殿昏暗。
“这么快就放弃了?他还等着你救命呢。”不知何时,师落离单薄的身影出现在大殿外,冷笑看向楚宛裳,“杀了她,就能救你的昼儿,还做什么迟疑?”
她的话带着浓浓蛊惑,楚宛裳因此也忽然变了脸色,落离伸出手,绿色的小瓶子安然地躺在她的掌心中,“只要她死了,龙昼,便活了。”
‘嚓’地一声,一道青紫的闪电撕裂夜空,照着师落离掌中的小瓶子,绿莹莹的光反射在她的脸上,尽显阴森。
苏汐看得心惊,顾不得还跌坐在地的楚宛裳,连声质问师落离道,“你做了什么?”师落离浅浅一笑,却不答话。苏汐愣了愣,突然想到第一次见到龙昼时,他那过分安静的神色,还有楚宛裳推他入水时,他竟没有失控尖叫,要知道他可只是个七岁大的孩子。难道龙昼的落水其实是师落离安排的而非楚宛裳?
看苏汐惊诧的眼神向她袭来,师落离赞赏似地点点头,冷笑,“又猜到了么?呵!真是聪明呢。那么,猜到的是那一段呢?是我吩咐龙昼假意落水?还是……”她顿了下,笑,“啊,差点就说漏嘴了呢。”说完转向楚宛裳的眼神蓦地变冷,“龙昼,怕要等不及了。”
话音刚落,楚宛裳蓦地站起来,灰暗的眼珠冷光忽闪。苏汐眉心一冷,在她向她走来时,猛然站起来,狠狠地将楚宛裳推到在地。站在门边的师落离骇然,眨眼间,手中的瓶子已被苏汐夺去。
“你到底对龙昼做了什么?”苏汐站在师落离对面,眼神清冷。
师落离神色一冷,还未答话,披头散发的楚宛裳凄厉地尖叫着跑出来,一看到苏汐手中的瓶子,忽地定了脚步,接着出乎两人的意料,她竟咚咚地向苏汐磕起头来,口里还凄厉地喊着,“都是贱婢的错,求皇后饶了我儿吧!皇后开恩啊!贱婢这就给你磕头,求您饶了昼儿……!”
苏汐僵在原地,半晌凌厉地视线射向师落离,怒吼道,“你到底对龙昼做了什么?!”
师落离清淡一笑,却一步一步地走向楚宛裳,她猛地抓起她的头发,脸上是苏汐从未见过的阴暗,“知道错了么?可是怎么办呢?”师落离薄凉的指尖轻轻挑起她眼角的泪珠,阴冷地笑道,“我实在是很讨厌你。即便我利用了龙昼顺利登上皇后的宝座,即便他是我抚养了七年的孩子,可是那样又怎样呢?谁知道这么多年来我内心的苦?谁又知道我是否真愿意抚养不是我的孩子?!平淡无奇的外貌,毫无显赫的家世,你,凭什么能为他诞下龙子?!楚宛裳!我恨你更盛!!”
“你毁了我八年的努力,毁了我八年的等待!我所有华丽的外衣竟让你这么轻快地剥落,内心的伤口没了掩护,便只有这样腐烂溃败!我还能奢望什么?哈哈哈……!既然我以前毁灭得还不够,还不够决绝,那么今天就让我彻底毁灭吧。龙昼……哈哈哈,到黄泉去找他吧!”
愤力地甩开楚宛裳,师落离阴笑着朝苏汐走去。刚才听了她的那一席话,苏汐早已吓得不清,师落离已经疯了,这是现在她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念汐……念汐。”师落离轻喃地念着她的名字,回廊上幽暗的烛火在她的脸上洒落大片的阴影,更显阴森。她冷意满满地只念着她的名字,苏汐一步一步地后退着,嘴里喃喃,“疯子,疯子……”
“疯子!”高空猛然一个炸雷,苏汐尖叫一声,冲入厚重的雨帘。师落离立在廊上,阴冷笑容褪去,眉间眼角全是萧索之意。
苏汐死死抓紧手中的瓶子在皇宫内毫无目的地乱跑,雨势依然猛烈,大滴大滴的雨珠侵透单薄的衣服。漫天雨帘中,她的身影纤弱如单薄的纸片。她不停地奔跑着,所有的思绪都集中在手中的瓷白小瓶上,她要找到珞,她要救他,那个神色过分安静的七岁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