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印做了个梦。

梦里他躺在一座金山上,四周堆满了奏折、账本和各种工程图纸。每一张纸都在燃烧,烧成的灰烬变成更多的金子,金子又变成新的奏折。

他想逃,却发现自己被一条条看不见的丝线捆住,每一根线的另一端都连着一个人——有魏破天、张老鱼、苏婉、钱有德,还有无数张模糊的脸。

最后,赵沐仪出现了。

她站在金山顶端,俯视着他,嘴角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爱卿,这盛世,如你所愿。”

林子印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还没亮,秋风吹得窗棂咯吱作响。他浑身是汗,心跳得厉害。

“又是这个梦......”

他翻身坐起,看着床边堆着的那些文书。这些天工部、户部、礼部轮番送来的都是好消息——京洛大道提前两个月竣工,运河清淤进度超预期,驿站系统已经覆盖十三个州府......

每一条都是功绩。

每一条都是枷锁。

敲门声响起。

“大人,魏侍郎和张总监在外面求见,说是有急事。”钱有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

林子印揉着太阳穴:“这么早?让他们进来吧。”

魏破天和张老鱼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林大人!好消息!”魏破天拱手道,“京洛大道昨天全线贯通了!比预计时间提前了整整三个月!”

“而且沿线的驿站也都建好了,现在从京城到洛州,快马只要一天半就能到!”张老鱼补充道。

林子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所以呢?”

“所以......”魏破天愣了一下,“所以这是大功一件啊!陛下肯定会重赏大人的!”

“重赏?”林子印冷笑,“我不需要赏。我只想问你们,工程款结清了吗?民工的工钱都发了吗?”

“都发了都发了!”张老鱼连忙道,“而且还按大人的吩咐,每人多给了三成的辛苦钱。”

“那就行了。”林子印挥挥手,“你们去吧。”

魏破天和张老鱼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困惑。但林大人既然下了逐客令,他们也只好告退。

等两人走后,钱有德小心翼翼地说:“大人,您......是不是该高兴点?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高兴?”林子印自嘲地笑了,“我高兴什么?高兴自己又立了功?高兴自己又升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天色渐亮,能看到街上已经有早起的商贩在摆摊了。

“钱有德,你说,一个人想要什么,却偏偏得到相反的东西,这算不算是一种折磨?”

钱有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让开让开!苏家的马车来了!”

林子印皱眉:“这个时辰,苏婉来干什么?”

很快,苏婉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她今天穿得很正式,脸上的表情也不同于往日的从容。

“林大人,出事了。”

林子印心中一动:“什么事?”

“西域那边,图雅公主派人送来了急信。”苏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北蛮内部的争斗到了白热化阶段,图雅现在处境很危险。”

林子印接过信,快速浏览。信是用大乾文字写的,笔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匆忙中写的。

“林子印,我知道你不想管我的事。但现在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北蛮新单于的弟弟呼图克,他正在联络西域各国,准备对大乾发动进攻。他们以大乾修筑的‘林公路’威胁到了草原的安全当借口。我需要你的帮助。如果你还记得那一刀,就来黑风口见我。——图雅”

林子印看完信,沉默了。

“怎么样?”苏婉问,“您打算去吗?”

“不去。”林子印把信放在桌上,“这是陷阱。”

“我也这么想。”苏婉点头,“但是......图雅说的那个呼图克,商队确实听说了他在串联西域各国的消息。”

“而且......”她顿了顿,“前几天有西域商人跟我说,他们听到传闻,说大乾的‘林公路’是为了方便出兵草原,所以西域各国都很紧张。”

林子印冷笑:“修路是为了方便商贸,他们非要往军事上想,我有什么办法?”

“可如果他们真的联合起来......”苏婉担忧地说,“大乾刚刚经历了一场北伐,边军还没完全恢复。要是再打一仗......”

“那也不关我的事。”林子印打断她,“我又不是兵部尚书。”

苏婉看着他,眼神复杂:“林大人,您真的能袖手旁观吗?”

林子印没有回答。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但他不想承认。

正在这时,一个暗卫突然出现在窗外。

“林大人,陛下召您入宫,说是有要事相商。”

林子印深吸一口气。

来了。

……

金銮殿内,气氛凝重。

赵沐仪坐在龙椅上,下面站着兵部尚书、户部尚书等一众重臣。

林子印走进大殿,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林爱卿来了。”赵沐仪开口,“正好,你也听听。”

兵部尚书上前一步:“陛下,边关急报,西域五国在黑风口集结兵马,看样子是要联合进攻大乾。”

“他们的理由是?”赵沐仪问。

“说是大乾修筑的道路威胁到了草原安全。”兵部尚书苦笑,“这个理由很牵强,但他们就是抓着不放。”

“还有一个情况。”户部尚书补充道,“北蛮内部出了变故。原单于重伤未愈,他的弟弟呼图克夺了权,现在是他在主事。”

“而这个呼图克......”兵部尚书看了林子印一眼,“据说对林大人很有意见。”

赵沐仪挑眉:“哦?为何?”

“因为当初北疆一战,是林大人出的计策击败了北蛮大军。”兵部尚书说,“呼图克当时就在军中,差点死在那一战。”

林子印心里暗骂。

好家伙,这是结仇了?

“所以。”赵沐仪看向林子印,“爱卿怎么看?”

林子印想了想:“臣以为,这是一场阳谋。”

“何解?”

“修路是为了发展商贸,这是明摆着的事。”林子印说,“但西域各国偏要说是军事威胁,这就是在逼我们表态。”

“要么停止修路,承认‘威胁’,显得我们心虚。”

“要么继续修路,他们就有借口出兵。”

“所以无论怎么选,我们都是输。”

殿内一片安静。

赵沐仪点点头:“爱卿分析得很透彻。那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林子印沉默了一会儿。

“臣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说。”

“既然他们说修路是威胁,那我们就把路修到草原上去。”

轰!

满殿哗然。

“林大人,您疯了?”兵部尚书失声道,“修路到草原?那不是直接宣战吗?”

“不。”林子印摇头,“我说的不是军事进攻,而是商业进攻。”

他走到大殿中央:“我们可以派使团,带着商队,沿着‘林公路’直接去草原各部,跟他们做生意。”

“把茶叶、布匹、铁器运过去,换他们的牛羊、皮毛。”

“让草原上的普通牧民看到,跟大乾做生意比打仗更有好处。”

“到时候,就算呼图克想打,下面的人也不一定愿意。”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是思考的沉默。

赵沐仪眼中闪过赞赏:“爱卿此计,可谓是釜底抽薪。”

“但是......”兵部尚书提出疑问,“万一草原各部不接受呢?万一他们真的动手呢?”

“那就打。”林子印淡淡道,“但至少我们占了理,而且分化了敌人。”

“而且......”他看向赵沐仪,“臣建议,这次使团由臣来带队。”

“不行!”赵沐仪断然拒绝,“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所以要臣去。”林子印说,“第一,臣是护国公,代表朝廷的诚意。第二,呼图克的目标是臣,臣去了,他们的注意力就在臣身上,边境反而安全。”

“第三......”他顿了顿,“臣欠图雅公主一个人情。”

赵沐仪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那......朕准了。”赵沐仪站起身,“但朕有个条件。”

“请陛下示下。”

“黑虎带一千虎威军跟着你。”赵沐仪说,“另外,李广也去。”

林子印想反对,但看到赵沐仪眼中的坚决,最终还是点了头。

“臣遵旨。”

退朝后,林子印刚走出大殿,就被苏婉拦住了。

“您真要去?”

“嗯。”

“您不是说想辞官吗?怎么又......”

“正因为想辞官,所以才要去。”林子印笑了,“这次去草原,九死一生。要是死在外面,不就什么都解脱了?”

“您......”苏婉看着他,“您变了。”

“人总是会变的。”林子印转身离去,“麻烦苏家主准备商队,三天后出发。”

看着他的背影,苏婉轻叹一声。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林子印的时候,那个想尽办法想要辞官的少年,眼中还有光。

现在的他,眼中只有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