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书大赛开赛了，京城“听雨轩”。
林子印穿着一件灰色的布袍，戴着一顶斗笠，缩在一个角落里，端着茶碗假装在喝茶。
他是悄悄出来看的。
想听听自己被说得有多坏了。
在台子上，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说书先生拍了一下惊堂木。
“诸位看官，今儿个咱们继续讲《护国公林子印传奇》第三回——清河县智退万军！”
台下马上就响起了一片叫好声。
林子印心里冷笑了一下。
要来了。
清河县那次，他就是靠着吓唬人和运气好才过去的。
这帮说书的，总该把他讲成一个靠嘴皮子骗人的混混了吧？
“话说那天，月氏国十万大军打过来了，清河县上上下下的人都很害怕……”
说书先生说话很有调子，“却看见林大人登上了城楼，脸上没有表情，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
“这一笑，笑得天都变了颜色！”
“这一笑，笑得风云都倒着卷！”
林子印：“……”
等等，这说得不对啊。
“只见林大人从怀里掏出来一把黄豆，往城下面一撒——”
说书先生很用力地一拍桌子，“一下子，豆子掉在地上就变成了三千个穿着金甲的神兵！”
“个个都有一丈二那么高，手里拿着方天画戟，杀气特别大！”
“那个月氏国的主将一看，当时就吓得从马上摔了下来，大声喊：‘撤军！快撤军！这个人有神仙帮忙！’”
轰！
台下的人鼓掌的声音很大。
“好！”
“林大人真厉害！”
“撒豆成兵，这才是我大乾国公应该有的样子嘛！”
林子印手里的茶碗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都傻了。
撒豆成兵？有这回事儿吗？
“还有还有！”
旁边一桌的客人很激动地说，“我昨天在另一家茶楼听到的版本更厉害！”
“说林大人平定月氏国的时候，用一根手指头就把黄河水给弄断了，用三拳就把天山给打碎了！”
“月氏国的国王跪在地上求饶，还把传国玉玺都送上来了！”
“哪有那么夸张。”
另一个客人摆了摆手，“我听的版本是，林大人在北疆的时候，晚上看天象，手指头一算，就知道宁王要造反了。”
“于是他就用了一个障眼法，一下子就移动到了京城，亲手抓住了宁王！”
“对对对，我也听过这个！还有人说林大人能一天走一千里，武功特别厉害，一巴掌能把城墙都拍碎！”
林子印扶着额头，觉得头很晕。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就是个想辞官的普通人啊！
怎么就变成神仙了？
台子上，说书先生继续说。
“再说那个宁王勾结外面的敌人，想要谋反。林大人早就知道了，就用了‘千里追踪术’，一路追到了宁王的密道里去……”
“那个宁王看情况不妙，就叫出来了天狼会的魔头扎木合！”
“扎木合变成了一头巨大的狼，张开大嘴巴，要吃了林大人！”
“却看见林大人一点也不慌，嘴里念着咒语，天上就降下来神雷，一下就把那头恶狼给劈得没影了！”
台下又是一阵欢呼。
林子印捂着脸，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站起来，想要悄悄地走掉。
结果——
“诶？那个穿灰袍子的，你往哪里去？”
一个眼尖的客人喊道，“林大人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我……我肚子疼……”
林子印低着头，走得更快了。
“哎呀，这个人怎么这么没礼貌。”
“算了算了，我们继续听书！”
林子印像是逃跑一样离开了茶楼。
一路上，他耳朵里听到的全都是关于“林大人”的各种传说。
“听说了吗？林大人其实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来的！”
“我还听说他小时候做梦梦到一条金龙，醒了以后就会了所有的兵法！”
“不不不，我听的版本是，林大人其实是古代神将转世的，上辈子就是保家卫国的战神！”
林子印听得头皮都麻了。
这帮人……
这帮人是不是对“糗事”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他明明让说书人讲自己的糗事，结果这些人倒好，直接把他往神仙的方向去编！
回到护国公府，林子印一下子就进了书房。
“大人，您回来了？”
钱有德端着茶水进来，“评书大赛那边有消息了，报名的人已经超过五百个了！”
“而且，民间自己组织了好几场‘林学研讨会’！”
“什么？”
林子印一下子抬起头，“什么林学？”
“就是研究您的想法、办法、怎么做人做事的学问啊！”
钱有德很兴奋，“现在京城的书院里，好多学生都在讨论您的‘开源理论’、‘以民为本思想’、‘文化治国策略’……”
“甚至还有人把您的事迹整理成了一本书，准备编成教材呢！”
林子印：“……”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飘出去了。
林学？
教材？
我只是想摆烂啊！
怎么就变成了学术研究的对象了？
“对了大人，还有一件事。”
钱有德小声说，“宫里传话出来，说陛下要亲自来看评书大赛的决赛。”
“而且……”
他停了一下，“陛下还说，要当场给赢了的人颁奖。”
轰！
林子印脑子嗡的一声响。
女帝要来？
还要颁奖？
“大人，您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钱有德关心地问。
“我……”
林子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
这他妈都是什么事啊！
……
三天后，评书大赛决赛。
京城广场上搭了一个很大的看台。
赵沐仪穿着便服，坐在高台上，很有兴趣地看着下面。
林子印站在她旁边，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爱卿，怎么了？”
赵沐仪侧头看他，“身体不舒服？”
“臣……臣没事。”
林子印硬着头皮说。
“那就好。”
赵沐仪笑了，“我倒是很想看看，这些说书人能把你的故事讲成什么样。”
她眼里有一丝狡猾，“特别是那些‘糗事’。”
林子印：“……”
台上，第一个说书先生上场了。
“各位，今天小的要讲的，是林大人年轻时候的一件趣事……”
林子印心里一紧。
来了！
年轻时候的糗事！
这次总该能把他黑一下了吧？
“话说林大人十岁那年，晚上在读书，天上突然出现了奇怪的景象！”
“只见一道金光从天上下来，直接射进了书房！”
“林大人当场就明白了，学会了失传很久的‘过目不忘神功’！”
“从那以后，读书看一遍就忘不了，写文章好像有神仙帮忙一样！”
台下一片惊讶的声音。
林子印的脸彻底黑了。
十岁那年？
他十岁那年明明是偷看隔壁王寡妇洗澡，结果掉进了粪坑里！
这也能编成“天降异象”？
接下来的几个说书人，一个比一个说得离谱。
有说林子印“一个晚上读完了一万卷书”的。
有说林子印“在梦里学会了兵法”的。
还有说林子印“走七步就能写出一首诗，惊动了天上的文曲星”的。
林子印听得想吐血。
最后，最后一个说书人上场了。
这是个年轻人，看起来有点紧张。
“小的……小的要讲的，是林大人的一件糗事。”
林子印精神好了一点。
终于！
终于有人要讲糗事了！
“话说林大人刚进朝堂的时候，因为不懂规矩，上朝的时候摔了一跤……”
对！
就是这个！
林子印当年第一次上朝，紧张的腿发软，是摔了一跤！
“这一摔，摔得地都动了山都摇了！”
年轻的说书人很激动地说，“原来啊，林大人脚下踩着的，正好是一条藏在金銮殿下面的千年的龙！”
“那条地龙做了很多坏事，偷偷地吸朝廷的好运气！”
“林大人这一摔，正好把地龙的角给震碎了，让它藏不住了！”
“陛下马上就下命令，把地砖挖开，果然发现了那条地龙！”
“从那以后，朝廷的好运气就回来了，国家也太平了！”
轰！
台下爆发出有史以来最热烈的掌声，声音很大。
“林大人真厉害！”
“原来是这样啊！”
“摔一跤都能救国家，不愧是护国公！”
林子印心里充满了绝望的感觉。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跟他开玩笑。
“爱卿。”
赵沐仪转过头，笑眯眯的，“我觉得，这最后一位说得最好。”
“你觉得呢？”
林子印张了张嘴。
“臣……臣也觉得……很好……”
他说话没什么力气。
“那就他了。”
赵沐仪站起来，“来人，给这位说书先生颁发一万两黄金！”
“另外……”
她看着林子印，眼睛里带着笑，“我决定，把这些评书故事整理成一本书，就叫《护国公言行录》，让很多人都能看到。”
“让天下的老百姓，都能学习爱卿的精神。”
林子印：“……”
他现在只想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护国公言行录？
那不就是把这些鬼话当成真的了吗？
“怎么？”
赵沐仪挑了挑眉毛，“爱卿不愿意？”
“臣……臣愿意……”
林子印没力气地说。
他知道。
自己这次，是彻底完蛋了。
不仅没能把自己名声搞坏，反而被塑造成了一个活神仙。
这以后……
还怎么辞官啊！
远处，苏婉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那个颓废的身影，忍不住笑了。
“林大人啊林大人……”
她小声对自己说，“您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