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宛的朝会是在每日卯时进行,每日的这个时候,京都最为宽敞的朱雀大街便汇集起各家官员老爷们的香车宝马。
“臣叶纪良拜见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车帘挑起一角,露出郑启微的下颔。
他对这位前御史还算个恭敬,毕竟他为官多年,桃李天下,是个可用之人。
“叶御史无须多礼,上来说话吧。”
“谢殿下。”叶纪良从善如流,谢过恩,便踏上侍卫为他摆上的小凳,登上了太子的马车。
“叶大人近来如何?上次送去的雪参可还有用?”
“劳太子挂心,老臣感激不已。”
叶纪良之前身为谏官,更是专司弹劾的谏官,平日里得罪的人不可谓不少,也只有太子愿意与他好脸色。
“老臣自身尚可,只是家中小孙女为人张扬,被人构陷,令人难安。”
“哦?叶大人此话怎讲?”
叶纪良叹息一声,“昨日小孙前往花市赏花,却被人编造出了一些不堪之词,可怜流云平日里端庄守礼,今日却要遭受歹人的勒索,实在是天理难容!”
郑启微脸上始终一派温和的笑意,除了偶尔点点头示意他正在听以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地敲在小案上,似是在思索什么。
“殿下,您可得为老臣做主啊!”
郑启微轻轻哂笑,“方御史,不是孤无情,只是你我平日在外人并无甚交情,若是兀然出手,寻女娘直接的麻烦,反倒对孤声誉不好。”
他毕竟是一朝天子,如果是朝堂上的事,能做主的必然会做主。
只不过叶纪良找他解决的是小小女娘之间的麻烦,他可是当朝太子,牵扯进去难免被人诟病。
其实心中叶纪良也是无比纠结,他没忘记自己是如何坐上御史这个位置的,他也是忠臣良将,没想到甲子之年还要为了小辈奔波劳碌。
郑启微面上不显,背向后靠去,他并不是不知道叶纪良此人,但对于前御史来说,不与太子过多接触恰好养成了清廉的名声,而这,是一把不错的利刃。
思虑良久,叶纪良最终还是跪倒在郑启微脚下,沉声道:“臣自知此时牵连甚广,请求太子让太子妃出面,调查真相。”
叶纪良低着的眼睛看不到的是郑启微眼中一派轻慢的神色,他仿佛一个猎人,就在陷阱旁看着兔子自愿跳下去。
他继续道:“臣不忘本分,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话音一落,一双手就将他虚扶了起来,刚好对上郑启微真挚温暖的眼神。
“御史何须妄自菲薄,小叶大人为我鞠躬尽瘁,为叶小姐寻得真相包在太子妃身上。您年纪大了,应该回去休息,不必担心。”太子拍拍叶纪良的肩膀,露出伪善的笑容。
“殿下仁厚,臣感激不尽。”
叶纪良有些忐忑,似是想起了自己儿子是如何仗着有郑启微做靠山肆意开罪权贵的。
但为了叶家,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了,有什么事我会差人告知,叶御史请回吧。”
送走了叶纪良,驾车的侍卫回禀道:“殿下,到点上朝了。”
太子“嗯”了一声,闭目养神,并露出了一丝冷笑。
御政殿上,钟鼓司敲响了第三声鼓,官员们列队而入。
大殿金碧辉煌,而最正中的那把用金子雕刻而成的龙椅上,却空****没有人。
南宛陛下今日病了,太子暂替陛下处理日常政务。
到了时辰,一身着四品朱色朝服,戴着金色发冠地男子缓步入朝。
纵然官位不高,在场的官员们也不敢小看了他。
只因,他是先皇后唯一的儿子,当朝六皇子——郑启衍。
“父皇近日身体不适,封我为左执政,协理太子处理朝政。”
一语毕,满朝哗然。
京都城背水而建,城内有四河流贯,漕运船业逢河发展,江边水岸往来交易甚是热闹,养活了京都城内许多商贩,带起了一片繁华。
因河道穿过岩壁,越往里月不见天日,故而又得名黑市。
每到天黑之时,济渠上便会亮起盏盏河灯,星火燎夜。
歌舞声飘渺如世外音,从一间间画舫中传上岸,将人从岸上勾走,一贪欢晌。
“这位公子,您这是要去找三福班的翠香啊,还是群芳馆的婵儿姑娘?”
男人上了船之后却不言语,只吩咐往河道中心开去。
见他沉默,船夫一笑,自问自答:“哦——这是跟心上人约见了。”
心上人?
裴少卿蹙眉,思绪飘散。
若是船夫知道他所指的心上人是名满京都却无人识得的陆老板,而眼前的这位则是朝廷赫赫威名的少年将军裴少卿,不知作何感想。
小舟行进着,船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要我说,这最近的牌九馆,生意可真是红火。咱们这片儿光顾的大多是商贾老板们,最近却连朝廷的官老爷们也都喜欢往这儿聚。”
裴少卿一听事关朝廷官员,不由得多了几分兴趣。
“这漕运水路上的生意竟能争得过岸上的商铺?”
他之前一直处于京都,过惯了陆地上的日子,经不知道黑市里还有这样的热闹。
船夫摇头道:“自是比不过岸上的那些,只不过黑市里可有外头没有的东西……”
他察觉今日的年轻客人对黑市并不熟悉,便压低了声音道:“这些啊陆老板手笔。”
“据说陆老板此人在当年横空出世,带着几箱白银买下了这片水路上的船只。自此,这间名不见经传的馆子就突然出了名。”
裴少卿不言语。
船夫口中的“陆老板”他并不陌生,早在他被封为常胜将军之前,就听说过这位陆老板的名字,只不过他向来低调,做的也都是合规矩的生意,实在让人挑不出错处。
裴少卿当初在九皇子身边时就觉得陆老板此人或许可用,便一直追查他的痕迹,诡异的是,无论派遣了多少回人手前往调查,最终找到的都只是提陆老板做事的分支掌柜,从来都不曾得见过陆老板真容。
九皇子心中自己与此人无缘,便放弃了寻找。
但裴少卿觉得陆老板此人必然不简单,除了钱与人脉之外,或许和朝堂上的人早有勾结。
就是不知今日这位陆老板约自己做什么。
“就是这艘画舫,多谢。”裴少卿付了船夫十文铜钱,便上了画舫。
这艘画舫正巧处在两岸中间,避开了热闹的东西两岸,杜绝了一切隔墙有耳的可能。
推开门走进,里头有一白衣男子背对着他。
裴少卿拱手道:“见过陆老板。”
“裴兄,一路上可有好好欣赏这江上的风景?”
这熟悉的声音……
面前坐着的人突然转过身来,居然是贺十六。
裴少卿看着对面似笑非笑的神情,心中惊讶打过一切。
贺十六的出现让裴少卿一惊,他猜测着贺十六的身份,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失笑道:“贺兄真是给在下送了份不小的礼。”
“你我本就有亲缘在,我要送给裴将军的可不止这一件礼物。”贺十六顿了顿,话语间从前的温和神态尽失,转而由冷漠代替。“不知裴将军如何看待太子治下的朝堂。”
“此话怎讲?”
陆老板从来没有表明身份,今天贺十六约自己来明显是示好,且先听听他如何说。
“当初你在太子身边办事,明明是一个常胜将军,应当上阵杀敌报效南宛,却被要求处理京都琐事,还要为其铲除异己。”
自从归京,先是上交了兵权,再是生生从武官迁为文官,确实可气。但也有可能是太子从未信任过他。
“裴某谢过贺兄关心,只是我已经有了自己的选择。”
贺十六闻言,亦不争执,只淡淡道:“你错了。”
“你当真以为,依靠九皇子就能安稳?”
裴少卿眼神不自觉便锐利起来,看向对方。
“太子的已经在动手了,你保护不了姜殊。”贺十六笃定,听完这句话后裴少卿冷静不了。
“我收到消息,太子针对姜家并不只是因为姜庞不愿站队,而是因为姜家还有其他秘密。”
“你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裴少卿手握成拳,面沉如水。
看来,贺十六真的不如表面这么简单。
贺十六倒是坦然:“人尽皆知,京都一半的生意属于贺家,但鲜少有人知道,京都另一半的生意属于我贺十六。想要与我置换消息的人很多,这不过是其中一件。”
电光火石之间,裴少卿想起了来时船夫透露的信息。
陆老板自然是手眼通天,连黑市都属于他,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裴少卿沉默许久站起身,双手扶着窗棂,望着远处歌舞升平的画舫,那是花魁正在搭建在水面上的舞台起舞,熙攘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喝彩。
江风吹来,一阵花香。
不知怎的,就让他想起了那个日日那个不服输的女人。
如果姜殊知道自己一心想要保护得贺十六还有这么一层身份,会不会后悔当初退让。
寻常女子都知道秦楼楚馆不是个好地方,那甚至是黑白两道的销金窟。
杯盏间,调笑间,无数阴谋在此酝酿。
没有人比他更不希望姜殊涉险,可偏偏姜殊身边围绕的都非简单人。
“贺公子究竟想要什么。”
京都所有人都以为他受了情伤在家中养病,连床都下不了,谁又能猜到他已经秘密出现在了黑市,竟然还想与九皇子谈交易。
“裴兄,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的遭遇很相似……我们都想挣脱太子的束缚,也都想保护姜殊。”
远处台上的花魁表演谢幕,燃放了几支绚丽的烟花。
“但只有立于高位才能保护更多人,那些氏族也不是天生的,为什么他们可以建立宗庙受人供奉,我们就不行?”
夺目的光映在两人的脸庞上,裴少卿在烟火声中转过头,却见贺十六换上寻常神色,他不敢相信这么一个淡泊温和的人,私底下居然还有这种野心。
“太子在京都有一处豢养死侍的地方。”
贺十六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地图,南宛国律,凡是宗室、皇家、商贾,不许豢养死侍杀手,身为储君更不能知法犯法。
裴少卿接过,略略一扫,便知这是一本捏住太子名门的册子。
秋日围猎过后,九皇子处正不知如何推进下一步。
这份礼,还真是送到心坎上了。
“我说过谁坐皇位我不关心,但那个人决不能带给贺家威胁,贺家只希望未来在朝廷上好受些。若是贺姓能位列宗室大姓,最好不过。”
话里话外只有交易。
南宛宗室姓氏向来是开国流传,就连异姓王也没出过一个,他这是要开创先河啊。
贺家已经是驰名南宛的商贾了,他们自然想求得更高的位置,裴少卿无法替九皇子做决定,但如果不答应,他若真归顺了太子,九皇子就真的没有一丝胜算了。
“这件事裴将军做不了主,三日之后还是在此,静候佳音。”
又是静候佳音,这已经是贺十六第二次这么说了,且交易的大礼一次比一次丰厚。
“朝堂之争与姜家无关,还请裴将军切莫透露我的身份。”
贺十六见他准备离开,说出了一件最紧要的事。
裴少卿心中烦闷,听到他提起姜殊更是蹙眉反问:“你对姜殊……”
“终究是有缘无分,但未必证明裴将军你就有机会。”
这话倒是坦诚,裴少卿倒是认为姜殊若知道贺十六还有这一层身份,恐怕又要出现变故,她才从波云诡谲中抽身,不能再让她接触了。
裴少卿不愿将姜殊作为交易的筹码,没有继续往下接话,算是默认。
“不过……还有件事想托裴将军帮忙。”贺十六见他起身,语气恢复轻松。
“何事?”
“请太子妃入黑市。”
“异想天开。”
太子妃是什么身份,裴少卿平日几乎都见不着的贵人,平日几乎不会出府,又怎么可能会来黑市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
“或许太子妃才是九皇子最需要的助力。
贺十六波澜不惊,道出原因:“你还不知道吧,昨夜姜殊扮作叶流云大闹闻人一笑阁,前御史叶大人跪倒太子车架前求太子妃审理此事……如若不尽快拉拢,姜殊也会有事。”
他派去保护姜殊的人已经把这件事与自己说明……确实是她做得出来的事,都怪自己不在,又让她由着自己的性子胡闹。
只是贺十六又拿姜殊做饵,看来是料定了自己会答应。
有的时候裴少卿真的分不清楚,贺十六此人对姜殊究竟是一种什么情愫。
若真的关心在乎她,又怎么会一次次看她卷入是非。
裴少卿失去耐心,问道:“你准备怎么说服太子妃?”
“太子妃江莲本就与太子离心,私下与些许小吏走得近……”
注意到裴少卿的脸色一变,贺十六连忙解释:“放心,出卖色相的不会是你也不会是我。”
“我尽量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