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只是情绪不好而晕倒,醒来后,便回去休养了。
只是,回去后,像换了一个人,不言不语不吃不喝,神情木纳,手里不停地抚摸着那件叠好的红色嫁衣,仿佛七魂六魄皆已随着吴大爷而走,偶尔会喃喃自语,叫着南儿南儿,又叫着阿德阿德,经常管萧静叫南儿,然后一脸的茫然,也不知道她想说什么,萧静根本就拿她没有办法,而他对父亲的作为真的是到了忍耐的极限,若不是他的恶意拆散,吴大爷也不会这么快就走了,奶奶也不会变成这样。
这几天倒是忙坏了米娜,一些需要萧静处理的资料,她都一趟一趟地送过来,但是,又不敢劝说萧静去上班,也不敢劝说老太太,因为老太太根本已处于一种神游于体外模式,谁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夏栀与父亲这几天也忙着吴大爷的丧事,想不到才见到干爷爷,他就这么匆匆走了,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夏栀感叹生命令有时候真的太仓促了,原本他是想在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时间跟老太太相守至终,跟她在一起,能多活几天都是命运的馈赠,他都很知足。但是,有时候,天意就是弄人,聚少离多,这世人,不如意的人又何其多。
而没几天,老太太就抱着那件嫁衣,还有拐杖,永远地睡过去了,或者,她是铁了心的想跟随着吴大爷去了,萧静突然感觉到内心巨大的荒芜,一下子空了,像地陷一样。
而萧明清的号啕大哭与忏悔,在他的耳里听起来都显得那么刺耳,他觉得,父亲不再是自己心目中的伟大的父亲,虽然他表面上很光辉,实际上却连夏栀的父亲都不如,他只是爱自己,爱自己的面子,而不顾亲情,对奶奶尚且如此,对自己呢,萧静不敢想像,如果自己拒绝了父亲对自己命运的安排,会是怎么样的一种结局,会不会跟哥哥一样的下场,原本他是不想反抗,也无意于反抗,但奶奶的凄凉去世,却令他感觉从未有过的悲愤。
一直以来,他都遵从父亲的安排,哪个学校,报考什么专业,出国留学,继承父业,甚至到现在的婚事,他都没打算去反抗,去拒绝,他现在怀疑,对父亲的唯命是从是不是个错误?
因为奶奶的突然去世,所以原本要定的婚期就被耽搁了,因为,短期内谁都没有心情去张罗这桩喜事,而萧明清旅游也没去成,突然间就老了许多,公司也不大去了,暂时由萧静全权代理。
萧静干脆留在公司,甚至晚上也睡在办公室,因为,现在的家令他感觉到窒息,他不能原谅父亲逼死奶奶的事实,但是,他能怎么样?除了暂时逃避这个家,他还能有什么选择,父亲不来公司了,自己难道也扔下公司不管?
米娜看他这样,疼在心里,这天早上来上班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着熬了一个晚上的桂圆参汤,她自己都没舍得喝。
“萧总,你都两天没有回家了,喝点甜汤吧。”
“不用了,我不喝甜。”
米娜急了,“这是我炖了一个晚上的,虽然不是特别值钱的东西,但也是我的一番心意,如果你不喝,我只能倒了。”
她委屈得要掉泪,萧静看到她这样子,也有点过意不去,最近自己情绪不好,她也跟着受连累,想想感觉挺歉意的。
“好吧,那我喝,不过下次别把这些东西带到办公室了。”
“嗯嗯。”米娜一下子阴转晴了,把杯子给了他。
萧静一口气喝完,然后把杯子递给她,“谢谢了。”
米娜看到他嘴角有汤水,便条件反射地拿起纸巾给他擦,有时候,关爱一个人的感觉根本就会自然流露,想藏都藏不住。
这时候,何亚娴刚好进来看到这一幕,怒火上冲,一把打掉米娜的手,米娜另一只手上的保温杯也咣铛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还要不要脸了?大白天的在办公室勾引我未婚夫!”
米娜被这一耳光给打懵了,她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看着眼前愤怒但又漂亮的女子,心想着这难道就是萧静的女朋友?
“对,对不起。”米娜低下头,捡起杯子,但是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拿着杯子冲出了办公室。
萧静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何亚娴,在他的印象中,何亚娴一直是个淑女,没有那种小姐脾气,敢情这一切都是装的?而且,他感觉越是接触,越觉得何亚娴不如夏栀生性率直,总是觉得琢磨她不透。
萧静不说话,却直直地看着何亚娴,目光寒如冰。
何亚娴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点撒泼,有失自己的形象,讪讪地说,“刚才我一进来就看到她对你这样了,所以根本没多想就火了,我可能是误会了,萧静,以后这种女人你还是离她远一点,有的女人,就是想靠勾引男人来上位。”
萧静冷冷地看着她,“你倒是真能自圆其说,万一你没有误会我们呢?”
“这——”何亚娴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不会的,你怎么会看得上她呢,对吧,一个小员工而已,长得又不怎么样。”
“如果说,我就是喜欢这种长得不怎么样,又一心想着靠男人上位的女人呢?”
“你——”何亚娴原本是想大发脾气,一走了之,但是,她何亚娴如果输于那个小助理的手上,那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吗,好吧我忍,小不忍则乱大谋。
“萧静——对不起,刚才是我的态度不对,我不应该那么冲动,等下她回来了,替我向她道歉一下,可以嘛?”
本来萧静想说你想道歉就亲自就向她道歉吧,凭什么让我替你道歉,但是,看看何亚娴噘着小嘴,一脸委屈的样子,而且她毕竟也是自己的未婚妻,让她亲自向一个小员工道歉,确实对她来说也是太苛刻了一点,既然她知道错了,也罢了。
他神情缓了下来,“以后别动不动就对人动手,我讨厌爱打人的女人。”
何亚娴嗯嗯地应着,“我不是好几天没见着你了嘛,手机也没接,你妈说你心情不好,我就跑过来看你了,别怪我多嘴,我知道你这段时间情绪不好,但是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你就别怪你爸了。”
萧静又冷了下来,“你跑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话的?”
想起要不是她嘴多,后来会至于发生这么糟糕的事情吗?她无心地一句话,不但毁掉了两个老人的幸福,还致使他们都遗憾于离去。
“才不是呢,我就是想你了嘛,这几天发生这么多的事,我心里也不好受,我知道,我也有错,可是,我真的是无心的……”
说着何亚娴双眼朦胧起来了,萧静叹了一口气,“这事,我老爸也迟早会知道的。”
何亚娴看他不再怪自己了,便嘟着嘴撒起娇,“我是空着肚子过来的,好饿噢,你陪我一起吃吧。”
这会,萧静也不忍心拒绝了,虽然刚才喝了米娜的甜汤,但是,并不解饿,而且,这几天他一直叫的是快餐,有时是吃食堂,也没什么走出公司,确实觉得该出去散散心换换口味了,陪何亚娴一起吃吃饭也好,跟她相处的时间多一点,可能也会了解得多一点,现在,何亚娴于他来讲,真的令他琢磨不透,这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女子?他感觉自己能一眼看穿米娜,也能一眼看穿夏栀,但是,对何亚娴,他真的有点看不透。
她似乎很识大体,但是,脾气却很冲动,似乎很善解人意,但是,却又有着自私狭隘的一面。令他能为理解。
虽然跟夏栀相识的时间与跟何亚娴相处的时间一样短,但是,夏栀却是简简单单很纯净的人,他倒是喜欢那样的简单。而命运,却把他跟何亚娴排在一起,而不是夏栀。好吧,接受命运的安排,或者也是一种选择。
两个人便去了一家意大利餐厅,老板是意大利人,这里的装修非常雅致,又有异域风情,非常适合情侣约会,其实萧静留学的时候吃腻了西餐,回国后,基本就不碰了,太久没有吃西餐了,这会重温一下也好。
他点了份牛排与海鲜芝士焗意面,何亚娴要了份牛肉披萨与培根奶酱通心粉,还有一些小糕点。看着菜谱上那些红的绿的黄的咖啡色的散在一起,做成了面或披萨,看起来是好看,但是,却激不起他的胃口,他觉得,只有中国菜,最适合中国人的胃,这是他三年前,一毕业就马上回国,一刻都呆不了,回来后海吃特吃,心里想寻回一些东西,但是,最终还在选择让它去吧,况且那些东西已经在心里慢慢消散。或者说,他之所以带何亚娴来这里,只为重温一下某些回忆。
“萧静——”何亚娴欲言又止,“我们的婚事——本来是下个月的,是不是如期举办,是——你妈让我问一下你的意见。”
奶奶都刚刚下葬,尸骨未寒,他怎么能弄大喜事,而且现在,他不想把自己后辈子的幸福系在一个令他捉摸不透的女人身上,这是拿自己的幸福开玩笑。
萧静低下头,夹起盘子里的东西往自己的嘴巴里塞,声音低哑地仿佛只有自己听见,“过几个月再说,我现在没有心情搞这些。”
“萧静,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这是我们的大事呀,总不能因为这样而被耽搁了,不是我急着嫁你,是我觉得,既然命运安排我们在一起,你我既然接受了,那么,我觉得我们就应该好好地享受着这样的安排,这样,我也好有个准备,把该买的该准备的东西都弄好,我也不想再去国外了,反正今年正好毕业了,也不想继续读研了。”
这时,她又嘟起了她那并不算小的粉色嘴唇,“如果不结婚,我爸妈又要逼我去读研,我不想去外国了,都没几个认识的人,人生地不熟的,哪有在这里自由自在。”
而此时,萧静似乎对她的话置若罔闻,他直直地看着一个刚进餐厅,身材柔弱,但是眉目却十分清秀的女子,只见她身穿一件墨绿色的束腰水袖连衣长裙,长发编成细细的小辫子优雅地盘在脑后,曼妙的身材与不禁一握的小蛮腰一露无贵,有一种惊若天仙之美。
她的出现引来很多注目的眼光,虽然这个时间就餐的人并不多,这其中包括萧静,但是她淡然无视,似乎早已习惯被人所仰视,而何亚娴在不停地讲话中,也扫了她一眼,当时并没有注意,当她意识到萧静直直地盯着那个女子看时,而对自己的话却置若罔闻,不由得醋意大发,呸,不过是个长得好看点的小妞而已,要这么盯着看么?真想不到萧静也是这样直感动物的男人。
她并不知道,萧静手中的杯子快要被他捏碎了,只见一个长相同样俊美的男子,轻轻地搂着女子那不盈一握的腰,然后拉开凳子,让她坐下,女子轻轻坐下来,理了一下裙摆,对着对面的男子甜甜地笑着,眼睛里全是爱意,而这男子,却正是败于他手下的丁莫伟。
好吧,怪不得两年前就跟我分手,既然你另有所爱,我还有什么不能死心的。
丁莫伟看到了萧静,微微一笑,没来打招呼,本来也不是什么朋友,也用不着打招呼,而他挡着那女子这边的视线,她并没有发现萧静。
“萧静,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讲话呀?”何亚娴看着萧静一直盯着美妞看,魂都掉了的样子,心里有气,用手在他的面前挥了挥,萧静这才回过神来。
“什么?你说好就好吧。”
“你答应了呀?”何亚娴表面淡然,但内心却是欣喜若狂,萧静却不知道,此时,他以为眼前这简单爱着自己的姑娘,只是想跟他在一起生活的能白头携老的姑娘,心里却有着自己如意算盘。
而随着萧静的应承,她的一颗忐忑不定的心,也应声放下,尘埃落定也便是这样的一种舒坦感吧。
这时,一阵悠扬的萨克斯声骤然响起,两个白人乐手去了丁莫伟那一桌专门为他们演奏,一个红衣白人女子还在一旁载歌载舞,而丁莫伟这时候单膝跪下,手里拿着一个首饰盒,对着女子说着什么,那架式,傻子都猜得出来,是在求婚,而那女子用手捧着脸,一副幸福来得太突然的模样,如此惊喜的表情,却从未令萧静得到过,他心里泛起无尽的寒意,他闭上了眼睛,柔柔,或者,你从未爱过我,也好,终于能给那段久远的爱情划上永远的休止号了,可是,为什么,你移情别恋的人,是丁莫伟?
这场求婚谁都看得出来,一定是成功的。
萧静原本沉寂的情感碎片又浮出水面,然后被某些浮生动物肆无忌怛地撕扯着,疼。过去了这么久,为什么还有疼痛的感觉?不过是旧爱,难道他还不甘心?
萧静拉着何亚娴就冲出餐厅,全然不顾她的莫明其妙还有那一桌没动过的食物。
萧静独自走进了一家公司的大门,他走向了服务台,服务台里一个声音甜美的姑娘对着他说,“先生,请问您找谁?”
“找你们丁总,我是萧氏集团的萧静,麻烦你通报一下。”
姑娘便打了个电话,然后放了下来,“您上去吧,丁总在办公室,请您上去。”萧静点了点头便上去了。
而此时的丁莫伟心里充满着快意,萧静啊萧静,虽然在项目竞争上,我总是败于你,但是,你的女人被我搞定了,便是你最大的败笔,你再成功,又有什么用呢,现在,你的女人是我的,哈哈哈。
他看到萧静进来,并没有起身,倒是非常热情地招呼着,“哇,稀客啊稀客,萧总萧大公子,不对,应该是萧二公子,大公子估计至今还去向不明吧,萧家的二少爷今天来光临,真是令寒舍篷壁生辉呀,请坐请坐,小美,去给萧二公子沏杯茶。”
萧静罢了罢手,直奔主题,他跟丁莫伟没什么可寒喧的,“你对柔柔是不是真心的?”
丁莫伟哈哈大笑,“什么叫真心,是不是把心掏出来才能看得出真不真心,哈哈,萧总,你可真逗呀。”
萧静真是后悔自己不该冲动,来找这个混蛋,明摆着是送上门来给他羞辱的,“你好好待她便好,我不管你们的事。”
“萧少爷还是挺识趣的呀,这是当然,她现在是我的女人,是我丁莫伟将明媒正娶的女人,我怎么会亏待得了她呢,这个您就放心吧,亏谁都不能亏你的前女友是吧。对了,昨天我向她求婚的场面你也看到了吧,不对,你没有看完就走了,真可惜,不过嘛,看不看完没什么区别,反正嘛结局一样。不过男人嘛,最心爱的东西被别人抢走,事业再成功又有什么用,因为钱呢是可以再赚的,但是心爱的东西只有一样……”
萧静不想再听他废话,冷冷地说,“够了祝你们幸福!”说完便往外走。
“喂,萧静,别急啊,我正在整结婚请柬呢,随便给你写一份啊,份子钱送不送都没关系啊,我不差那点钱。”
丁莫伟冲着萧静无比快意地叫着,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对萧静的嫉恨就这一瞬间全发泄光了,萧静啊萧静,你知不知道,我娶了你的女人,你就注定被我我羞辱一辈子!
萧静不知道是怎么走出来的,他来到了以前跟柔柔经常来的公园山顶,坐了很久很久,直至天色完全黑了。
他想起那时候,他们经常一起爬上来看落霞,柔柔经常偎依在他的肩膀,轻轻地说,真希望时间就停住了,地球也不再转了,我们就这样永远在一起。但是,现在呢?他感到一阵酸楚。
柔柔是他的大学同学,而丁莫伟那时还是他的校友,柔柔是校花,虽然长得漂亮成绩也好,但是非常用功与简朴,性情温柔,追她的男生很多,包括丁莫伟,但是,她独独喜欢萧静,倨傲不羁成绩永远前茅的萧静,喜欢萧静的女生也很多,几次偶遇之后,他们终于抛下了所有的追求者,走在了一起,而所有的人都输得很服气,因为,他们确实很般配。
毕业前,萧静选择了出国留学,约她到一家意大利餐厅见面,他想说服柔柔,让她跟自己一起去,但是柔柔无法脱身,因为家里还有个生病的母亲,还有个上小学的弟弟需要照顾,他只得独自出国,有时候,距离就是感情最大的天敌,他每隔两天就给她打电话,她总是抱怨着越洋电话太贵了让他省点钱,给她发微信就行,但是,因为时差的关系,看到的总是互相的留言,慢慢就互相也有点索然了,然后他发现她接自己的电话时,也不那么热情了,有时候,在QQ微信上留言,也是很久才回一句,有时候干脆不回,他把这一切归于时差,归于距离,归于她太忙的原因,她一边要工作,一边还要照顾家人,就这样一年后,他觉得他快要失去柔柔了,决定放弃出国,陪在她的身边,但是柔柔却告诉了他,萧静,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放弃我吧,我有另外喜欢的男生了。
他们就这样分手了,他伤心地继续留学,他也没想到那个男人会是丁莫伟,如果他跟她是两个世界的人,难道,她跟丁莫伟又是同个世界的人?丁莫伟也是个公子哥们,只是他没有选择出国。或者是,她最需要自己的时候,自己却不在她的身边,也没能帮上她的忙,而丁莫伟却做到了。或者,这就是他败给丁莫伟最主要的原因吧。
他下了山,回到车里,开着车,觉得心里很闷,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不想回家里,也不想找何亚娴,这些心事,怎么适合透露给何亚娴呢,他也不想,他是打算埋了的,开着开着,他鬼使神差地开到夏栀的楼下。
看着楼上的灯亮着,不知道那丫头现在干什么,初见夏栀的一瞬间,他以为看到了柔柔,虽然她们长得并不十分像,但很神似,而现在发现,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夏栀的性情率真、泼辣、坚强,柔柔虽然坚韧,但是,经常是优柔寡断,附依性强,以前,他们在一起,他听得最多的是她的诉苦,那时候,因为爱,令他心疼,而现在,既然丁莫伟是真的爱她,那么,他应该也会给她幸福的,一想到那天她看着丁莫伟的眼神,他觉得心里有点疼,这种眼神他曾经拥有过,而现在,成为另一个男人的。
也好,她幸福就好,我是不是该好好地跟往事告别了?
萧静说不清心里到底是难过还是得到了解脱,心里那种五味掺杂的感觉,但是至少,这疙瘩在心里已作了个了结。好吧,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可以跟何亚娴重新开始。
但是,他为什么总是放不下这小鬼头,非常想跟她说大堆的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