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月上半空,我躺在一张柔软的**,盖着丝滑的锦被,睡得舒服,微微动了动身子,忽然听到有人轻声道,“醒了么?”
忙不迭地睁开眼,清幽的月光勾勒出来人半边侧脸弧度,洛梓轩一双黑亮的桃花眼里满是疲惫,见我醒来,薄唇浅浅勾勒出一抹笑。
我有些发愣,呆呆地看着他,半晌,移开视线,假意四处看看,问,“这是哪里?”
洛梓轩一声轻叹,厚实的大掌突然捧住我的脸,我被迫转眼看他,温热的掌心熨帖着我的肌肤,有股温温暖意透进血液,一直延伸到胸腔最柔软的位置。他说,“一切都过去了,这是宰相府。”
我用力地眨眨眼,确定眼前这个用温柔语气和我说话的人确实是脾性诡异的洛梓轩。这段时间,洛梓轩真的很反常,人前人后,居然都一副与我恩爱的模样,可我们不是应该只是人前做戏,人后嘲讽的么?难道因为这一年多来,由于我坚决不答应与他合作,他便改了策略?
思及此,我面无表情地掰下他的手,问,“凌月悠呢?”
“她在她应该待的地方。”洛梓轩淡淡回了一句,起身,端来一碗燕窝,然后舀了一汤匙凑近我的嘴边,见我仍迟疑,他有些不耐地挑高眉,“怎么?怕朕喂了毒药?”
这样的嘲讽语气才适合他,我的心平下来,就着他的手,静默地喝完一小碗后,房间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
良久,洛梓轩道,“你失踪的这两天,朕已告诉太后,你是回宰相府省亲。明日,朕会派人来接你。”
我点头,犹豫半晌,想了想,还是问道,“你知道那天梁相会在大佛寺?”
洛梓轩疑惑地‘哦’了声,“怎么你那天所谓的还愿原是打算偷偷会面朕的宰相大人么?”
“不必再做戏。我已经知道那日的‘刺客事件’原是你和凌月悠策划好的。”
“爱妃莫是吓糊涂了?怎生胡乱言语?”
洛梓轩一脸平然,但黑亮的眼睛却微微闪过一抹令人心悸的寒光,对视半晌后,我识趣地转了话题道,“我怎么回来的?”
“你失踪后,朕秘密派了许多人寻找,直到今早才得知你的确实消息。”
“文渊告诉你的?”
“文渊?”洛梓轩剑眉一皱,问,“你怎么认得他?”
隔着衣料,我下意识地摸了摸系在手腕的坠子,然后抬头看他,嘴角微挑一抹冷笑道,“文大人不是皇上近日身边的红人么?”
看洛梓轩一副不解的模样,我又道,“那日我去御书房找你,徳禄告诉我皇上您正‘忙’着与宰相大人商量国事,然,我之后看到从门内走出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身影——”
“所以呢?”洛梓轩冷声,我也依然冷笑,“倒没有什么所以,皇上多虑了,迟沐只是想告诉皇上,自家爹爹的背影,我还是熟悉得很。”
洛梓轩冷哼一声,看着我的眼神蓦地变得冷冽,与之前的温柔简直判若两人,他凑近我,黑亮的瞳仁里映满一个眉梢眼角带满戾气的我,“梁迟沐,朕以为经过这次事件你已学得聪明,没想到却是更加冥顽不灵。难道朕那日为你准备的惊喜还不够展现朕的诚意?”
我的眉心猛然坍塌下来,上官,上官,那个温暖如昔的怀抱,我记忆里从未变却的杏花少年……
“那个少年呵!只为这一句话,鼓足勇气,笑容温暖地央求娘亲带他见你。我亲爱的小沐儿,心思聪慧的你,也不该丝毫没有察觉到,你心心念念的上官并不是真爱你的吧?”
梁迟萱森冷的话陡然在脑海里回响,我的心猛然一阵惊痛,神色黯然地垂下头,对他道,“容我想想。”
“朕相信你能给朕一个满意的答案。”洛梓轩唇角一勾,临出房门,又突然回头道,“今次的‘刺客事件’,朕无意让更多人知晓,太后年岁大了,朕更是不想她操心太多。”
后半夜,我呆坐在**,眼睛睁得大大,黑暗中,我却将这屋子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这是我住了十七年的厢房,窗台摆满我喜爱的牡丹,小时候,我与梁迟萱常常趴在窗棂上,细数那国色天香的花朵。那时,有着温暖笑容的少年会站在院中的海棠树下,眼神明亮地看着我们,手里一串粉色杏花,妖娆一如梁迟萱眼角那滴朱红泪痣。我似乎忘了,那时的梁迟萱总是半眯着眼看他,唇角盛满浅浅笑意。
短短两天光景,我用冷漠堆筑的外墙缓缓剥落,我本以为我平淡的人生再不会掀起风浪,却没料到转瞬之间,竟是天翻地覆。
洛梓轩,梁迟萱,东方邪,文渊,梅香……他们一个个都突然抓紧我埋藏心底的记忆,将我卷入一场可怕的阴谋里,我寂寞的旁边,只有手腕上,那枚触手冰凉的碧玉坠子。
天色渐渐亮起来,有人推开门,我依然没动,来人却语调温柔地唤我‘沐儿’。眼角余光扫过,却是一身素白衣裳的宰相夫人。见我仍不理她,喜色满满的脸上淡下几分,却仍旧笑容慈爱地走到我面前,道,“沐儿,睡得还舒服么?”
我不语,她转头吩咐丫鬟端补品进来,又道,“大夫说你身子太虚,得好好调养。沐儿,最近宫里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怎生你去大佛寺还愿还会突然晕倒?昨儿个皇上抱着你回来的时候,真真吓了娘一跳,皇上只说你受了惊吓,但那大夫私下告诉娘说你这是心魔,忧愁长期郁结于心所致,沐儿你——”
“我没事。”我懒懒地打断她,这两天我悲力地完整回忆了一遍阴霾的从前,心里最深的秘密被梁迟萱扯出,这样的我,怎生还不会郁闷结于心?
不过,她怎么说我是昨日才去大佛寺还愿?
宰相夫人呐呐地住了口,唤人将补品端给我,我扫了一眼,还想着刚才的问题,却越想越觉得蹊跷,遂道,“宰相大人呢?”
宰相夫人拿着杯盅的手微微一顿,道,“沐儿,事情已然这样,你还舍不得唤我一声‘娘亲’,唤他一声‘爹’么?迟萱已经失踪那么久,娘现在就只剩下你,你真的……不愿么?”
她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哭颤,又想起这么些年来她对我的好,遂也软了心肠,唤她道,“娘,我没事了。现下我有些事要问爹。”
“好好。”她有些喜极而泣,忙吩咐丫鬟去书房叫爹。我朝她笑笑,端了补品,慢慢喝着。不一会儿,宰相大人就出现在门外,我忙起身,朝他行礼,“爹。”
宰相大人‘唔’了声,挥手示意众人出去。门轻轻合上后,我忙问道,“前两日爹约我去大佛寺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告诉我?”
他疑惑地皱眉,“不是你让小福子传话来说要我单独前往大佛寺,说是有要事相商的么?”
“我?”怎么回事?
“怎么?你没传过话?”
我摇摇头,事情很不对劲,想想又道,“那日去大佛寺爹你有发现什么不对劲么?”
“到是没仔细注意。那日我去得早,直接去了弘远大师禅室,与他谈论佛法,我已吩咐过小沙弥,待见到你,直接请你过来。但是,那日我等到日落西山,你都未出现,后来有人叫小沙弥传了话来,说是你改了时间。”
宰相大人的话听来更加证实了我的怀疑,我梁沐宫果真出了吃里爬外的东西!秀眉微蹙,我道,“你可知道,那日凌太师的千金也在大佛寺进香,后来出现刺客,绑了她。”
“沐儿你糊涂了不是?”他轻押一口茶道,“凌小姐如今安然地待在太师府里,又何来绑架之说?”
“你怎么知道?”
宰相大人忽地一声冷笑,满脸阴鸷之色,“未出阁的小姐,不好好待在闺阁内,还能待在何处?——老夫的傀儡皇帝长大了,已开始知道对付老夫了,不过可惜只会运用小孩子的玩意,老夫如今还不屑放他在眼里!”
他的话我听不太懂,似乎他知晓洛梓轩在做什么,却又不打算阻止他。这老狐狸,真是越来越狡猾了。宰相大人拍拍我的肩道,有些意味深长道,“小沐儿,这一年多来,有你在宫中,爹这心里就是踏实。不过,不要忘记你对爹的承诺,早早登上了那位置,这四面红墙便再也困你不住。”
话毕,他起身朝外走去,一只脚刚踏出门槛,又回头道,“小沐儿,爹原谅这一次你与他胡闹,只当你不懂事,但千万别有下一次,否则,别怪爹不顾及父女亲情。”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愣在原地,难道他以为是我和洛梓轩联手骗他去往大佛寺,企图对他不利么?我的心一点点凉开来,原来不只我对他有嫌隙,他亦是不相信我的。他许是也知道,因为梁迟萱的突然失踪,而让我不甘愿的进宫,自会对他有怨,所以这个掌权十六年的宰相大人,心里怕是早已不信任何人了
那他刚才絮絮说的那大段话岂不是摆明了做戏?呵!真是天大的讽刺!我一心担心他陷入洛梓轩的圈套里,他却怀疑是我设好套,引他入局!
我连忙追了出去,唤住那抹快消失于拐角的身影道,“爹!你凭什么说是我与他一起设好套的?!”
宰相大人回头看我,眼神冷漠,“小沐儿,你进宫的时候,爹就告诫过你,做戏要做得高明,就必须把那些企图证实你撒谎的人亦或事毁掉。”
我不解地挑高眉,他似失望地叹口气,“今早,你与凌月悠同乘一辆马车回京,你们先去了太师府,接着,皇帝带你回了相府。”
我的手狠狠地握紧,洛梓轩!我到是太低估了你的能耐!原以为你不过是想借刺客事件,惹凌太师与宰相更不和,到没料到你打的算盘,竟是离间我与宰相!这几日人前人后,与我一副亲密的模样,只怕都是做给藏在暗处的相府探子所看吧。呵!真是好好的计谋!
初夏温暖的阳光下,我却觉得寒冷无比。
宰相大人提步欲走的那刻,我忽然想起梁迟萱的‘他’,想也未想,竟脱口问道,“当年你既然答应梁迟萱放他安然离开,又为何废掉他的腿?”
“你说什么?!”宰相大人的脸在刹那勃然变色,眼神如刀,我有些胆怯,他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我,对视半晌,他冷声道,“管好你自己的事,若再听你提起她,就别怪爹再不留情面!”
我呆呆地站在院子里,薄暖阳光落满肩头,脑中思绪万千。不知过了多久,绣言突然出现在院子里,见了我,满心欢喜地请安,只说洛梓轩派她来接我回宫。
我收好思绪,也朝她暖暖地笑笑,宰相大人早已吩咐了下人备好马车,临了门口,宰相夫人红着眼圈,拉着我的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笑着拍拍她的手,道,“娘放心,沐儿会好好照顾自己。”
她有些哽咽,只顾点头,绣言走过来,道,“夫人放心,奴婢一定会好好照顾小姐的。时辰也不早了,皇上怕是在宫里等急了。”
“好好好,那就别再耽搁了,赶紧回宫去吧。”宰相夫人抹了抹眼,勉强地挤出抹笑容,送我上车,锦帘落下的那刻,晃过她忧伤的眼眸,我忙伸手拦下帘子,唤住她,凑近她的耳边,低声道,“我前几日见过梁迟萱,她一切安好。你也无须再担心她。”
等不及看清她脸上的表情,我慌忙放下帘子,高声吩咐车夫赶车。小小的车厢里,气氛有些沉闷,绣言坐在我对面,絮絮地告诉我近日来宫里发生的事。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听得意兴阑珊,掀开帘子小小一角,有温暖的光束透进来,亮花花的,晃人眼眸。
我微眯了眼,有些瞌睡。昏昏沉沉时,马车缓缓地停下来,绣言唤醒我,道,“娘娘,朱雀门到了。”
我懒懒地睁开眼,撩开帘子,‘朱雀门’三个字映着金灿灿的阳光更显气势。我的思绪有刹那地恍惚,忽然想起东方邪一直唤文渊为朱雀坛坛主……等等,那东方邪也不是自称苍龙坛坛主么?而凑巧的是轩盟国皇宫的四个宫门,也分别命名为苍龙,玄武,白虎,朱雀。
呵呵,这倒是个有趣的发现。
我微勾唇角,放下帘子,只道,“本宫累了。”绣言会意,探出头,亮了令牌,侍卫们连忙让开,马车还没走上两步,忽然听到一匹马飞驰而过的声响。心尖猛然一颤,我忙不迭地拉开帘子,然,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刹那间,便远离了我的视线,我茫然若失地放下帘子,绣言看我神色不对,以为果真累了,忙吩咐车夫快些着。
我颓然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一遍一遍地回忆杏花树下,那个笑容温暖的温隽少年。上官,上官,我多么想找你问清楚,过去你与梁迟萱之间的种种过往,可是,我提不起勇气,我害怕最后得到的真相,会毁掉我心里最瑰丽的梦,亦害怕你又会露出当年我送你锦缎荷包时的迷茫表情。
上官,你知不知道,我的心好疼,当梁迟萱翻检出那些过往时,我心内本已结痂的伤口又一次衍生出潋滟的血液。你告诉我,要怎么办,我才可以当作一切从未发生过,你依然是我心心念念的杏花少年,我亦是你最最宠爱的小沐儿?
“娘娘,娘娘……”绣言推推我,我茫然地转眼看她,她笑得轻柔,道,“娘娘,梁沐宫到了,皇上正在里面等着你呢。”
如同以往的梁沐宫,庭院里几棵海棠依然娇艳地开满枝头,我走在大理石铺成的路上,却觉得有些恍如隔世。只不过短短几天光景,这皇宫于我却特显生疏。
我刚轻叹一声,就听到有人讥笑道,“真是怪了,朕的爱妃如今怎生也学会叹气了?”
一抬头,便撞见洛梓轩笑得邪魅的脸,我冷眼瞥他,面上却笑得温婉,福身请安,“皇上吉祥,让皇上久候,是臣妾疏忽了。”
洛梓轩挑眉,“朕倒是不介意,不过让太后久候可是大不敬了。”说完,腾地拉了我的胳膊,我还来不及说句话,就被洛梓轩拉进了内殿,接着,他吩咐宫人们赶紧替我装扮,我有些发愣,既然洛梓轩已达到离间我与宰相大人的目的,而且这又是在宫里,他应该没必要再人前人后皆做戏才对。
绣言手巧地为我绾了一个星月髻,发间只斜插了一支蝴蝶玉钗,换上一身淡紫宫装,整个人立马显得神采熠熠。我对着妆镜浅浅一笑,站起身,一出内殿,就看到洛梓轩斜靠在椅子上,神情有些高深莫测的轻叩着茶杯。
我微蹙眉,走过去,道,“臣妾已然收拾妥当,皇上——”
“走吧。”他微拉高唇角,站起身,平缓的视线刚掠过我,又转回头,盯着我的耳朵看,我被他盯得颇不自在,微微调低视线,就听到他吩咐绣言拿副珊瑚坠子过来。绣言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儿,就拿了副紫金色的耳坠子过来。
洛梓轩伸手接过,朝我迈进一步,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几乎要抚上我的脸,我下意识地刚退开半步,他忽地揽了我的腰,在我耳边低声命令道,“别动。”我僵硬着身子,他温热的指尖划过我的耳垂,带起一阵奇特的战栗,耳朵几乎都要烧红了,他只是轻笑,“朕的爱妃倒是敏感得很。”
满大殿的宫人识趣地垂下头,但我还是感觉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浑身不自在,遂有些恼了,道,“你究竟好了没有?”
他没答话,我一急,猛地抬头,唇畔轻柔相碰,温软炽热。我的眼眸里满满一个他,离得太近,几乎能看见他漆黑的睫毛,根根分明。我瞬间僵了动作,他饶是也没料到如此,神色愣愣,也没了动作。轻抵的唇畔,忽然如一团火燃烧开来,那热量几乎灼烈我的唇,慌忙推开他,退后几步,两颊绯红,恍若三月灿烂桃花。
去往宁懿宫的路上,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彼此沉默,跟随的宫人也是大气都不敢出。我微抬头,眼角余光瞟向前面长身玉立的男子,他披一身金灿阳光,步履矫健地前行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王者之气。
我的脸又有些烧起来,洛梓轩,洛梓轩,这样的男子,该是配得上这万里江山,然,却配不得痴情红颜。心下有些黯然,却猛然清醒过来,我这是中了什么魔障?居然过分关注起他来,我的心里应该只盛满那个笑容暖如阳的杏花少年,而且最终,我必是得离了这四面红墙。
这么想着,有些焦躁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伴随着太监尖声唱道‘皇上驾到!梁妃娘娘到!’,我们甫一踏进宁懿宫大殿,就瞧见一身淡粉宫装的苏芸生慌忙站起身来,我斜了她一眼,心道这丫头倒是来宁懿宫特别勤,而且每次都正好与我碰巧。
两厢见礼后,太后忙拉着我,仔细瞧了瞧,有些心疼道,“几日不见你,怎么越发见清瘦了?”
我笑笑,“太后说笑了,臣妾在宰相府里,吃好睡好,应是胖些了才对。”
“你呀——”太后捏捏我的脸,“瞧瞧,这小脸瘦成这样,哪还有前些日子在宫里时的丰腴?——王喜,还不赶紧去御膳房给梁妃端些吃食来!”
王喜答应着去了,看着太后慈爱的脸,我忽然觉得这几日来的担惊受怕似乎都在她的温软责怪里消失了踪影,我笑意浓烈地搂着她的胳膊,她宠溺地摸摸我的头,这才转过头对洛梓轩道,“皇上这几日得了空多去梁沐宫坐坐,小沐儿出宫这几日,怕是遇上不少新鲜事——多多了解民间疾苦,也是对你有益的。”
“儿臣记下了。”洛梓轩嘴里答应着,参杂着莫名情愫的视线却不断地伸向我,看得我鸡皮疙瘩乱跳,总觉得他有些不怀好意。遂忙转了视线,看着坐在下首一副低眉顺眼模样的苏芸生,道,“苏妹妹倒是很有心,臣妾不在的这段日子,多亏妹妹常来宁懿宫陪伴太后。”
苏芸生抬头看着我轻柔一笑,声音怯怯,“梁妃姐姐言重了,能伺候太后乃是臣妾的福分。”
我微微冷哼一声,就听到太后笑道,“芸生这丫头还真是贴心,哀家前两日无意说那佛经字太小,看着费神,没想到她就记在心里,今儿个竟然就抄得工整地给哀家送来了。”
“臣妾没什么能耐,不能像梁妃姐姐那样帮助皇上,能替太后抄写佛经,已是臣妾莫大的荣幸。”苏芸生的脸红了红,晶亮的眼眸水光闪闪。
这个马屁倒是拍得顺当!太后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得说了几个‘好’,一旁的洛梓轩微微挑高唇角,只自顾自地饮茶。然,对于我来说,不过短短两日,太后对苏芸生的态度似乎变化得太快。是不是,在我离宫这段时间,皇宫里果真又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否则太后不会那么快对苏芸生改观的。
王喜传来午膳,众人落了座,宫女布菜时,我才发现苏芸生身旁的宫女已换了个面生的人,我终于露出回宫后的第一抹舒心的笑,看来皇后果真没辜负我留给她的机会,环裳那小蹄子只怕真的魂归黄泉了。
午膳后,在宁懿宫小待了会儿,太后便催促着我回宫歇息,说是我身子太虚,得好好歇歇。我有些奇怪,自回宫后,太后对我的态度似乎生疏了许多,这会子该是她每日午歇的时辰,但她却只催促着我离开,似要与留下的洛梓轩和苏芸生私下说些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事。
我的眉头微微拧紧,却也乖巧地福身跪安。太后笑得慈爱,吩咐绣言好生伺候着。回梁沐宫的路上,我的思绪纠结得厉害,对这皇宫里的局势越来越拿不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现在的后宫似乎已不是梁家人能掌控的后宫。
“绣言,本宫不在的这几日,后宫是否出了什么大事?”
绣言诧异道,“回宫的路上,奴婢不是都一一告诉您了么?”
我不耐地挑眉看她,她忙敛了惊讶之色,肃容道,“娘娘您出宫不过半刻,皇后就派人传奴婢与环裳去往翠微宫。当奴婢赶到的时候,翠微宫的宫人跪了一地,皇后见了环裳,只叫萝芯将一个全身插满针的布娃娃扔到环裳的面前,环裳当时脸都吓得白了,忙不迭地磕头。皇后只道这布娃娃是从她房中搜出,问她还有何话所说。然而却也不待环裳回话,直接叫太监拖出去。傍晚苏贵嫔回宫后,听说了这事,竟直接去延福宫请罪。这件事就这样过了去,但那之后,太后却常常召见苏贵嫔,但对此事却也不闻不问。”
原是这样么。我微微仰头,碧蓝的天,白云朵朵,赤金光线流转。然,我却忽然觉得这天,要变了。那朵朵浮云后,不知是怎样的乌漆黑暗。
一路沉默着,快到梁沐宫时,我忽然发现有个小宫女在大门外鬼祟地朝里张望着,我忙抬手示意众人噤声,只见那小宫女焦灼不安地等待了会儿,里面有人塞给她什么东西,她慌忙揣进怀里,然后急急地转身走进一旁的小径里。我侧头看了眼绣言,她会意,连忙跟了去。
我脸色阴暗地坐在锦垫上,目光冷冽地扫过一众跪在大殿中央的宫人。庭院里阳光温暖,大殿内却是寒若冰霜。
我冷哼一声,“本宫不过出宫两日,这梁沐宫却是连天都要翻过来了。”
“奴才(奴婢)不敢!”
“好个不敢!”我‘啪’地一掌拍了桌子,众人莫不惶恐地垂下头,凌洌的眸光一扫,却不见我要找的人,遂厉声问道,“小福子呢?”
其中一个太监惶恐不安地颤声回道,“回娘娘,皇后娘娘一大早就传福公公去了延福宫,至今还未……还未回来。”
皇后?她怎么又插足到了我梁沐宫?正思忖间,却见绣言急急地赶了回来,我忙唤她过来,示意众人下去。宫人们忙不迭地跪安,绣言神色颇为凝重地低声道,“娘娘,事情怕是有与皇后有关,刚才奴婢一路跟随那宫女到了延福宫,她进去后,就再也没出来。”
竟又是皇后!我眉间怒意陡升,这皇后真越来越沉不住气了,夜宴的失利怕是已毁了她多年的隐忍,看来,她已等不及了,等不及将我除之而后快!
只是,她又为何听信我的话,除掉环裳?
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绣言唤人端了杯安神茶来,正欲接过,有小太监禀报说小福子回来了。我神色一凝,忙唤人将他带进来。
小福子忐忑不安地跪在大殿中央,额头薄汗涔涔。我冷眼盯着他,问,“皇后传你去所谓何事?”
“回娘娘,皇后娘娘只是问奴才前些日子娘娘去了哪里。”
“笑话!”我厉声,“全皇宫的人都知道本宫前几日回府省亲,她传你去难道只为问你这样的废话?!”
小福子浑身一哆嗦,忙不迭地磕头道,“娘娘明鉴,奴才句句属实。”
小福子是我自进宫以前宰相大人安插在延福宫的眼线,我进宫后,他又被调到梁沐宫,负责我与宰相间的联络。我若有所思地盯着他汗湿的脊背,小福子在延福宫当差多年,难保他不会早被皇后收买——我突然想起宰相大人说他并没有派人传话叫我私下见面,而绣言却是告诉我小福子传话来说,宰相大人要在宫外与我见面!
绣言是自小跟着我的丫鬟,她自是不会撒谎,唯一可能的便是他——小福子!我眉心狠狠皱下来,如果我未出宫,便不会遇见刺客,如果未遇见刺客,便不会见到梁迟萱,如果未见到梁迟萱,便不会牵扯出我多年来苦苦埋葬的记忆,如果未牵扯出那些记忆,便不会怀疑我心心念念的杏花少年是否真的爱我,也不会见到东方邪,做了那样一个交易!
而,这一切种种,如今想来,竟都不是偶然, 只怕早有人计划着!东方邪说这轩盟国的后宫人际复杂,梁迟萱语气轻松地说要好好地提醒我一番,所以就叫人从宫里把梅香的手指拿了出来……
胃里一阵恶心,那繁盛花朵上的半截小指似又一次晃**在眼前。我忙拿起桌上的安神茶,浅浅地啜了一口。稳了稳情绪,我冷声道,“要本宫相信你也不是什么难事,告诉本宫,刚才鬼鬼祟祟回到延福宫的宫女是谁?”
跪在大殿中央的小福子半晌没了声音,我一声冷笑,茶杯‘嘭’地碎开在他的面前,褐色的茶水四溅。他将头埋得更低,额头触地,嘶哑着声音道,“回娘娘,那是流景。”
流景?!敏贵嫔的贴身宫女?这——怎么可能?
“胡说!”我气得腾地站起来,握紧的手青筋暴烈。敏贵嫔乃是我亲表妹,夜宴那晚还多亏她,同是梁家人,她怎么可能会在我背后搞鬼?
“娘娘息怒!奴才并无半句虚言。皇后看到她在殿外侯着,才让奴才跪安了。虽然她一直低着头,但进殿,与奴才擦肩而过时,奴才看得清清楚楚,那一身烟色宫装的宫女确实是敏贵嫔的侍女流景。”
“给本宫住口!”我恼怒地吼道,浑身气得发颤,这时一旁的绣言也蓦地接过话道,“娘娘,那宫女确实穿一套烟色宫装。”
我横眼扫过去,绣言慌忙垂下头。大殿的气氛猛然紧致起来,我缓缓迈步到小福子面前,冷声道,“宫女的事本宫暂不追究,但——那日到底是谁吩咐你传话过来说是要与本宫在宫外私下见面?”
小福子身子一颤,回道,“回娘娘,自是宰相大人。”虽然他尽力使自己的声线保持平稳,但故作的镇定更是惹人怀疑,我的唇角讥诮地拉高,“呵!真当本宫两耳不闻窗外事么?!——还不从实说来!”
凌厉的尾音一落,小福子整个身子颤抖得更厉害,只嗫嚅道,“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娘娘,小福子近年来对宰相大人和娘娘一直尽心尽力,绝不会背叛娘娘的。”
“不是他,难不成是你?!”我回过头,视线凌厉地扫向绣言,绣言面色倏地一白,忙不迭地跪下道,“奴婢该死。”
大殿内跪着的两人,原本皆是我的心腹。然,经历过大佛寺的刺客一系列事件后,我越发肯定梁沐宫定是出了内贼。而刚才小福子的回话,更是让我确定,这人,除了,小福子,绝无他人。
我的眉越拧越紧,内心正计较着,余光却瞟到面色委屈的绣言,暗自轻叹一声,正欲叫她起来,肚子却突然一阵绞痛,下意识地弯下腰,双手死死地按住肚子,然,却越发疼得厉害,我的额头不断冒出细碎的汗珠,眼前一阵发黑,踉跄几步,绣言终发现不对劲,慌忙站起来扶住我,焦急地喊道,“娘娘!娘娘!您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