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就这样无声对峙着,中间的空地上遗落的大片大片阳光如同盛开的金瓣**。微风轻扬而过,将描在素净裙角处的那一蕖芙蓉清浅地抖开。我微眯了眼, 眼神薄冷。
在旁边安静了好一会儿的凌月悠忽然道,“哎,你们倆怎么长得这么像?是双胞胎吗?……哎哎,好歹我也废话了不少,你们就不能勉为其难地吱个声吗?”
梁迟萱神色未动,只稍稍一扬手,一个黑色身影蓦地出现在门口,她微启朱唇,声线冷然,“带她出去。”
凌月悠反对的话还来不及说出口,就被一身黑色劲装的人提了衣领,抓了出去。此时的屋子显得更为空旷森冷,那是连阳光都照不透的阴冷。半晌,梁迟萱唇角微微弯出个弧度,踱步到散落一地的断绳面前,轻笑道,“一年多不见,小沐儿真是越发厉害了,我还以为六岁时之于你的阴影还未过去,恐怕会一直惊声尖叫,倒没料到你竟然会如此轻松地解开束缚。”
我冷笑,眉目间腾地生出大片阴郁,“梁迟萱,你知不知道,我究竟有多恨你?!”
她转回身,如我一样,森冷的笑挂在唇畔,“梁迟沐,你又知不知道,我究竟有多恨你?”
她语气淡淡地说来,灵动的眸子里满是我苍白的脸,见我许久不语,她又道,“怎么,不是你唤我出来的么?这会子见到了怎么反到不说话了?”我仍未答话,视线却如淬毒的刀凌洌地刺向她,梁迟萱却忽然笑得温婉,走过来拉我的手,被我狠狠甩掉,她却仍不以为然,又假意替我整了整衣裳,道,“别和姐姐闹别扭了,我们两姐妹可是有一年多未见,难得见面,叙叙旧不是更好么?”
她的脸离我太近,笑容一如当年的纯真,我有些恍惚,她忽地凑近我的耳边,压低的嗓音蔓延着森冷的寒意,她说,“小沐儿,梅香没有让你回忆起什么么?——这些年来阿香苍白而扭曲的脸是不是有许久未曾出现在你的梦魇里?”
这些年来阿香苍白而扭曲的脸是不是有许久未曾出现在你的梦魇里?
这些年来阿香苍白而扭曲的脸……
阿香苍白而扭曲的脸……
我骇然地推开她,眼睛因惊惧而陡然睁大。阿香,梅香……!她们中间莫非真有什么渊源么?一旁的梁迟萱仍旧笑得一脸无害,眼角的泪痣却似染了邪魅之光。我的理智在刹那间被湮灭,过往的记忆太阴霾,被人轻轻一扯,瞬间便能熄灭我多年来的努力,我疯狂地跑过去,狠烈地摇晃着她的肩膀,声音凄厉如厉鬼,“梁迟萱,梁迟萱,是不是你告诉她的?!梅香到底是谁?她到底是谁?!——我告诉你,阿香是我的妹妹,即使她成了厉鬼,也定不会找我的!你吓不到我的!你吓不到我的!——是他们逼她喝的,不是我不是我!!”
‘啪’地一声耳光甩过来,我跌坐在地上,眼神茫然,只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不是我不是我’,梁迟萱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面上笑容灿烂如花,“小沐儿啊小沐儿,你知不知道,这一年多来,我有多么想给你送上这一巴掌?”
她蹲下身来,薄凉的手指捏紧我的下颚,“你又知不知道,当我从上官那里知道是你告诉爹‘他’的行踪,毁了我期盼多年的幸福时,我的心又是多么的疼?你是我一直疼到大的妹妹,为什么却是你亲手毁掉我的幸福?!就算六岁那年发生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可在你回来之后,我用心整整疼了你十年,我把最好的给你,你说过喜欢上官,我便绝不和你抢。你知不知道,那个温和隽秀的少年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你面前?”
‘上官’两个字触动我心底最柔软的弦,我迷茫地抬头看她,她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是我求他。难道你真不记得,你回来后的大半年来里,时常蜷缩在角落,不许人靠近,送来的食物,不是被你尖叫着丢掉,就是不停地往嘴里送。三个月下来,曾经肉肉的小脸已深深凹陷,大大的眼睛凸出来,身子更是干瘦得惨不忍睹。我还记得那天,上官伯伯来府里做客,带来一个笑容温暖的少年,那时我就想,如果我的妹妹好起来,一定也会有这样温暖的笑容。从那以后,我每日每日地找他玩耍,给他一遍一遍地讲你。”
“终于有一日,他笑容和暖地说想要见你,我满心欢喜,带着他来到你的房门外,然,出乎我意料外,他只在门缝里浅浅瞥了一眼你,便再也不肯迈进一步。他说,他从未想到过你竟会是那样一个模样,让人瞧着心里害怕。就为这句话,我一连几天都不理他,后来他来找我时,那个本该笑容温暖的少年却是一脸的忧郁,我却仍未软下心肠,只告诉他,若是他不能让你重展笑颜,我们便不再是朋友。”
“那个少年呵!只为这一句话,鼓足勇气,笑容温暖地央求娘亲带他见你。我亲爱的小沐儿,心思聪慧的你,也不该丝毫没有察觉到,你心心念念的上官并不是真爱你的吧?
“所以——”她狠狠地甩开手,站起身,我只看到她藕荷色的裙角在我眼前延伸开一段残忍的弧度,她冷声道,“在你毁掉我的幸福后,我又怎么能让你再幸福下去?!所以梁迟沐,我要你,永远也得不到他!”
“不!”我凄厉地尖叫一声,狠命地抱住自己的头,身子一点一点地蜷缩起来。“你胡说!你胡说!”我记忆里的杏花少年,有着和阳光一样温暖笑容的少年,掌心盛满一个暖阳的少年,和我在杏花树下约定要互守一生的少年……他,他怎么会,怎么会?!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梁迟萱不再说话,眼眸哀伤地望着窗后那大片的薰衣草,笑容却一如既往的清浅。半晌,她转身出去,房门虚掩,大片的薄暖阳光被阻挡在外,我在空空的房中央,哭得歇斯底里。
梁迟萱,你知不知道,只你短短一段话,便毁掉我这些年来耐以生存的信仰。我冰冷心底的蔷薇,没有上官的温暖照耀,她们该如何开成一片绚烂的海?
我尖尖的指甲很深很深地嵌入掌心,硕大的泪珠在在眼角不断地盛开,落下。梁迟萱,我恨你,比从前更胜!
房里的光线越来越弱,我抱膝坐在墙角,狠狠地睁大眼看着门外。晚风轻抚过荷塘,那些碧绿的叶子便晃**开一圈圈美丽的波纹,美不胜收。
当清淡的月光洒落一片银白的光辉时,有人轻轻推开了门,我的视线猛然被一个颀长身影涨满。他反手关了门,然后朝我走来,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照亮他的侧脸,浅淡地勾勒出他温醇的眉目。他蹲下身,一双盛满温柔的眼睛望定我,“你还好么?”
我的视线仍没有焦距,表情淡漠。他有些疑惑地皱眉,顿了下,伸手过来拉我,“这里很危险,先出去再说。”
我顺从地站起来,跟在他的身后。刚走了几步,房门忽地又被大力地推开,数只火把将这个空旷的房间照得亮如白昼。明亮的光线微微刺疼我的眼,我的意识渐渐回醒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几个手持火把的黑衣人,半蒙着面,眸光冷冽。我惶恐地缩了缩身子,一直拉着我的手突然紧了紧,我微侧头,撞见文渊温润的侧脸。心内‘咯噔’一下,疑问还未问出口,就听到门口有人声音低哑道,“文坛主是想要坏了规矩么?”
我慌忙转头,那些个黑衣人自动闪开,让出一条路,一辆轮椅缓缓地被人推进来,来人紫金冠束发,一袭浅淡蓝袍,微低着头,叫人不清楚他的容貌。而此时推着轮椅人也出现在光亮里,那……竟是梁迟萱!只见她一脸温柔的笑,视线牢牢锁定在那人身上。
我的心一紧,不好的预感刚闪过心尖,坐在轮椅上的那人突地抬起头,冷冽的眸光摄向我。那是一张俊美如神祗的脸,只细长的双眼带着冷煞之气。
心里微微一怔,手不自觉地收拢,这张脸……似乎有些熟悉。
文渊将我拉至身后,直视着眼前的男子,语气不卑不亢道,“东方坛主言重了,俗话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规矩自是坏不得。”
那男子一声轻笑,“文坛主这般明事理,到是叫在下不知该如何回话了。”
文渊没接话,神色却难得凝重起来,那人又转了视线看我,笑,“还记得我么?梁迟沐。”
他在笑,可看向我的眼神却寒冷如冰,我盯了他半晌,猛地尖叫,“是你!”那个当年被宰相大人追捕的逃犯!梁迟萱心心念念的‘他’!
他的唇角漠然一勾,“很好,你还记得我。”
这时,一直低着头的梁迟萱忽然抬头看我,纤长的睫毛扑闪,盈盈一笑,满脸幸福的模样,一点也不像下午见我时的那般戾气。我心内一空,又听到他对文渊道,“文坛主若是没事,还请早些歇息。这是我苍龙坛的事,依着规矩,朱雀坛的人似乎无权过问。”
我听得迷糊,这些人太远离我所熟悉的世界,而我只觉得奇怪,文渊,这个在朝廷上挂着上书房执笔文书职衔的人,为什么会突然与这群黑衣人有所牵扯。正想着,又听到文渊道,“她不是你要找的人。”
“你怎知她不是我找的人?”
文渊道,“你自该清楚,洛梓轩宠她只是表面,你若想用她去威胁他,只会徒劳而已。”
东方冷笑,“文坛主是否忘了这件事由有我苍龙坛负责。至于威胁洛梓轩,我已有更好的人选,文坛主也不必太担心了。”
他的话音刚落,文渊蓦地变了脸色,怒吼道,“你抓了凌月悠?!”
“怎样?文坛主也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不是?”他邪气地挑眉,文渊温润的眉目怒意陡升,抓着我的手狠狠地收紧,我皱了皱眉,他的视线又突然横扫过来,“梁迟沐,想知道我这两条腿是怎么废了的么?”
我的视线伸向他,带着浓浓的恐惧,他轻笑,修长的手指轻抚过腿际,却突然沉默下去。我越来越不安,梁迟萱忽然道,“小沐儿该是累了吧,可有一天未进食了,邪,不如让她吃些东西,可好?”
东方邪刚一点头,其中两个黑衣人猛地跃过来,眨眼的瞬间,文渊的手松开,我被其中一个黑衣人抓住衣领,稳稳落在东方邪的身后。而我一度认为的文弱书生却在房内与另一黑衣人缠斗着,今天的事情太过离奇,内心的疲惫陡然上升,一直努力撑着的我渐渐感觉体力不支,身子倒下的那刻,我忽然想起那张邪魅的脸,洛梓轩,现在的你,该是在做什么呢?
深夜,弯月如勾。
我凌乱的梦境里,那十年的幸福时光在不断地闪现,那一树树粉红杏花树下,我笑容甜蜜地挽着上官的胳膊,看着梁迟萱在层层叠叠的杏花雨里翩然起舞。彼时的我们,是那么快乐,满满的幸福在胸腔里开出绚烂的花。
然而,画面忽地急速旋转,殷红的血色迅速掩盖那一片淡丽的粉,银色月光下,一袭白衣的东方邪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持剑,面色苍白如雪,而脸色同样苍白的梁迟萱拦在他的面前,灵动的大眼睛里,满满一个神色阴郁的梁林夏。
那个夜晚,是如此的漫长,我躺在**,眼睛睁得大大,直到听见院里响起一阵喧闹,才缓缓地闭了眼,一滴温热的泪却猛地滑落脸颊。我想那时的我,亦是觉得对梁迟萱有些亏欠的。所以那以后她故意与上官亲近,故意带上官远离我的视线,我都可以默默接受。我想,最终她都是一定要进宫的,而我也始终相信我的杏花少年会一直护在我的身旁。
就在梁迟萱进宫前几天,我和上官偶然在那片杏花树下碰见,两两相望许久,他轻叹着气走过来牵我的手,那时的阳光薄暖,我看见他眼底柔软得仿佛要滴出水来。我说,昊哥哥,以后我们都要忘记她,好么?他轻点头,说好。
梁迟萱,梁迟萱!我和上官彼此承诺过要忘记这一切,不要再记得你。可是,为什么你要突然翻检出来?!为什么?!
“为什么?!”我大吼一声从梦境中挣扎醒来,凄冷的月光洒满半边床,我深深地呼口气,手抚上额,竟早已布满一层细碎的薄汗。
“舍得醒了么?”
黑暗里,忽然传来一个冷冽的声音,我吓了跳,转头向声音的发源地看去。一个黑衣人推着东方邪从阴影里出来,他冷漠地勾起唇角,盯着我的细长眼睛里盈满骇人的寒光。我微微缩了缩脖子,心里闪过不好的预感,这东方邪,为什么又突然出现在这里?此刻的他不是应该和梁迟萱在一起的么?
“在找什么?梁迟萱么?”
我诧异他的敏感,更诧异他提起梁迟萱时,那样淡薄的语气,仿佛只是在谈一个陌生人而已。我微微皱眉,又听到他讥笑道,“在宫里飞扬跋扈的梁迟沐,如今怎成了没嘴的葫芦?莫不是真怕了我这没腿的废人?”
原本短短的一时间,突然发生的这一切事是让我感到吃惊,而再遇梁迟萱和她的‘他’,亦让我感到心惊,尤其是得知东方邪与当年抓走我的那群黑衣人似有莫大的关联,以往的阴霾记忆让我内心惶恐,可此刻,他的语气让我听来怒火腾起,我,梁迟沐,纵然对六岁那年的事心有余悸,但事情已然过去多年,我不相信谁还能将乾坤逆转,眼神遂蓦地变冷,扫向他,“你大半夜不睡的,就是来这儿与我废话的么?”
东方邪有些愠怒地挑挑眉,道,“几年不见,你的脾气倒是见长。”
“我自是没法与温婉如水的梁迟萱可比,而且宫里既有你的人,也早该知道我在轩盟国的后宫里是如何‘飞扬跋扈’的。”后面几个字被我狠狠咬出来,东方邪随之冷笑道,“别在这儿给我逞口舌之快,不要忘了,你的小命还捏在我的手中!”
我亦冷笑,“不过就一条命而已,六岁时本就该丢的,如今你以为我梁迟沐还接受这样的威胁么?”
想是没料到我会这样回话,东方邪愣了下,细长的眼睛里却忽地闪过大片的东西,半晌,他轻笑道,“命丢了不可惜,但那埋在心底的疑问若是没能了结,只怕下了地狱都不得安心轮回。”
我藏在被子里的手紧了紧,又听到他道,“难道你不想知道上官昊是否真的爱过你?不想知道梁迟萱对你说的那番话是否当得真?”
话音一落,东方邪面上立即呈现一副笃定的神情。我暗自咬牙,他们都知道我的弱点,洛梓轩如是,梁迟萱如是,连东方邪也不例外。即使我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但只要关他,我所有的刺都能变得柔软。
“你的目的?”不会无缘无故地瞒着梁迟萱出现在这里,亦不会单单抓我来,只为告诉我,他们仍然好好的活着。
东方邪目光清寒地看着我,道,“只打算与你做场交易而已。”
“交易?”呵!这是怎么了?我梁迟沐如今果真有那么大的能耐么?不仅堂堂的轩盟国皇帝要与我做交易,连这神秘的江湖组织竟也如此抬举我!我的唇角弯成一个冰冷的弧度,眼带不屑,“我没兴趣。”
东方邪冷哼一声,“这事,恐是由不得你的兴趣了。”
“哦?”我讥诮地斜他一眼,“我倒是有兴趣看看你有何好条件能让我答应。”
“梁迟萱。”
这个名字是我命中魔咒,眉头一紧,他又道,“这么多年过去,我相信上官将军依然挂念着她。”
“你——!”我气急,掀开被子就朝他冲去,一巴掌朝他的脸准确地挥去,却在半空中被他截下,他斜瞟我,细长的眼眸里闪现嗜血的红光,我微微心惊,他的手已撤开去,只在我的手臂上留下一片冰冷。
我的手僵在半空,宽大的衣袖滑至臂弯,那枚结在红绳上的碧绿扇形坠子映着月光闪着清寒冷光。东方邪讶异地挑高眉,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突然风起云涌,他紧盯着那枚坠子,疑惑地低语,“这坠子……怎会在你这儿?”
他的神情让我更加笃定腕上这枚坠子是所有的事纠结的根源,我正欲问他,他却蓦然一声大笑道,“梁迟沐,你没得选择。”
他的语气笃定,门外凄清月光透进屋来,拉长他浓黑的影子,逆着光,他的轮廓被描绘开一段森冷的曲线。
时不与我,只能妥协。我暗暗压制住心底狂涌地怒气,放下手,宽大的衣袖遮住那枚碧绿坠子,咬牙道,“说。”
“很好。”东方邪满意地勾勾唇角,“我放你安然离开,与之交换的条件是,九龙环佩。”
“九龙环佩?”那可是邻国——风凌国去年上呈给轩盟国的贡品之一,洛梓轩极其珍视,不只因为它代表风凌国从此为轩盟国附属国,还因为传说中这九龙环佩具有神秘力量,能预示吉凶。
我皱眉问,“你与风凌国有何关系?”
东方邪眼神一暗,连嗓音都漫出些许阴森,“这些,你不需要知道。”
听他如此阴霾的语气,事情似乎有些不太寻常,不过——我微勾唇角,“如你所愿。”只要离开这里,我还不信你能再有本事抓我回来。许是我的得意神色太过明显,东方邪冷魅一笑,道,“还忘了提醒你,皇宫人际复杂,我既能如此清楚你会在何时出现在大佛寺,也自然能在你企图毁灭交易时,给你相应的警告。”
我心神一冷,站在东方邪身后的黑衣人却在眨眼间扼住我的喉咙,我惊骇地瞪大眼,那黑衣人已将一枚药丸喂进我的嘴里,随后,又退回到东方邪身后,他的身形太过鬼魅,竟未看清他究竟是如何动作。
‘咳咳咳咳……’我弯着腰,双手掐着脖子,企图吐出那枚药丸,东方邪轻扬唇角,“不要紧张,不过是普通的凝神补气药丸。”
我狠厉地瞪着他,他却转了轮椅,背过身去,“希望我们合作愉快,到了一定的时候,宫内自有人通知你。”
“凌月悠呢?”我可没忘了她,文渊曾说他们欲打算用她去威胁洛梓轩,东方邪微侧头,“有了你这样的棋子,她自是可有可无。”
“带她来见我。”对于她与洛梓轩一同策划的‘大佛寺刺客事件’,我还有很多疑问。
他没说话,却稍稍扬手,然后黑暗中蓦地闪出一抹身影,瞬间又消失在黑幕里。黑衣人推着他渐渐撤离我的视线,银色月光洒落他一肩的清辉,俊美如神祗的男子,如果没有废了那双腿,该是如何的长身玉立!
思及此,我突然高声问道,“你的腿……”
轮椅蓦地停下来,天地一片静默,我暗自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他却猛然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苍凉,他转过头,虽然隔了很远的距离,但我仍可感觉到他双眼弥漫出来的浓浓恨意——
“梁迟沐,我的爱情毁在你的手里。但你的爹,却毁掉我的全部。”
我怔在原地,他的腿,东方邪的腿,竟是毁在宰相大人的手中么?他不是已经答应梁迟萱放他安然离开么,为什么,又为什么会……?
天空刚泛起鱼肚白时,浅眠的我忽然听到门‘吱呀’一声,慌忙趁起身,喝道,“谁?!”
“嘘!”来人轻巧地关好门,才小跑过来,“是我是我,别紧张拉。”晨光映着的一张小脸,虽然有些脏,但仍不失倾城貌美。
凌月悠自顾自地爬上床,一边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一边还忙不迭地抱怨道,“要死了要死了,这群该死的烂人,还真当我是货物,一抓一个准,还该死地老抓衣领,NND,差点勒死他姑奶奶我了。”
我的眉头不自觉地拧紧,这凌太师的千金,与传言中的温婉端庄太不相符,眼前的凌月悠言词不堪,举止更是粗鲁,与大家闺秀堪堪是天壤之别。许是我的目光太久停留在她身上,凌月悠猛地抬头,清澈的眸光撞向我,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不会这么快就不认得我了吧?”
“你到底是谁?”
在我的严迫注视下,凌月悠的脸上渐渐出现心虚的神色,侧头避开我的视线。我继续冷声道,“你,到底是谁?”
凌月悠不安地动了会儿,忽地转头看着我的眼睛,高声道,“你这个人还真是奇怪,见面开始就一直问我是谁,后来我不都告诉你了嘛,我是凌月悠!”她把脸凑了过来,“来来,你摸摸,看看这张脸到底是不是真的。真是郁闷,我都还不知道你是谁,你倒好一遍一遍地问我个没完,累不累啊你。”
“大家闺秀会是你这样的么?”
“爱信不信。”凌月悠一个白眼翻过来,回身坐好。“你——”我怒气陡升,想想,又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情绪道,“谁送你过来的?”
“谁知道啊。我明明睡得正香,有个死人头突然抓住我的衣领,害得我差点去见阎哥。我知道古代人轻功很好,但也不需要一天之内,让我见识个几次吧,还好我没恐高症,要不准‘洗白’了。”
呼~~~我尽力地控制住自己的脾气,问,“你为什么会答应与洛梓轩演出这样一场‘刺客’的好戏?”
“呃……”凌月悠摸摸头,脸颊绯红,一副小女儿的娇羞模样,“呃,其实,那个……”
“你喜欢他?”我突然出声打断她的话,叫她的脸更红了些,见她如此,我的心中不知为何出现一股不耐,转头看向窗外,天边已冒出半个太阳,红彤彤的霞光灿烂一片。我突然想起那个夜晚,洛梓轩印在我唇上的那浅浅一吻,温软地触碰,带着心悸的味道。脸蓦地烧了起来,我轻咳两声,掩饰自己的失态,幸好对面的凌月悠并没有发现我的异样,她看了看窗外,又转头看向我道,“外面好像没有人看着,这门也没人锁,我们不如趁此机会逃吧?”
我瞄了她一眼,“你可以试试。”
凌月悠‘呵呵’干笑两声,“我想了哈,还是不要了吧。那些个黑衣人貌似属身形鬼魅那类的,走路都没声音的,吓死个人。”
沉默了会子,我问道,“谁告诉你那日梁相会在大佛寺?”
凌月悠怀疑地看着我,“你不是去那里和情郎约会的吗?问这些干什么?”
凌月悠的一声‘情郎’叫我心底又止不住地泛空,直到现在我都没弄明白,我心心念念的杏花少年到底是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如果梁迟萱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上官,你真的只是为了阻止我见到宰相大人么?
“哎,说了那么多,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凌小姐竟是连宠冠后廷的梁妃娘娘也没听说过么?”门被推开,一袭浅紫纱衣的梁迟萱端着托盘,笑容温婉地走进来。薄暖的晨光清浅地落满她乌黑的发,她站定房屋中央,眼神冷漠地看着我。
对面的凌月悠微愣了下,有些傻傻地问梁迟萱,“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梁迟萱将手里的托盘搁在桌子上,然后漫步向我走来,她的眼睛闪耀着浅淡地犀光,纤纤食指指着我,转头对凌月悠轻柔笑道,“梁相千金,太后亲侄女,在后宫不可一世的梁妃——梁迟沐,你竟是没听过么?”
“你——就是梁迟沐?!”凌月悠转头看我,一双凌波妙目满满惊诧。我却懒得看她,只浅浅扫了眼搁置在桌上的托盘,问梁迟萱,“你拿来的是什么?”
“好东西。”梁迟萱轻然一笑,眼角泪痣蒙着阳光,凸显神秘光芒。她缓缓地走到桌边,纤纤素手掀起蒙着的红布那刻,突然转过头,对我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小沐儿,你要过来看看么?”
我微微蹙眉,却还是向她走去,随后满心好奇的凌月悠也跟着过来。梁迟萱依旧笑着,拿着红布一角的手却未动,我有些不耐她的故弄玄虚,遂将红布猛地掀开。
“啊啊!!”凌月悠恐怖地叠声尖叫,我也狠狠吓了跳,退开几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只梁迟萱依旧笑得清浅。
红布下,托盘中央,一朵盛开繁盛的茶花,花蕊中端,一只纤细的半截小指,凝固着艳红的血迹。
我的怒气陡升,喝道,“梁迟萱!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小沐儿你不认识么?”梁迟萱疑惑地眨眨眼,指着那小指道,“难道梅香每日替你梳头时,你都没仔细瞧过她的手指么?”
梅香……梅香!我惊愕地瞪大眼,繁盛茶花顶端的那只小指渐渐在我眼前幻化为一张清秀的脸庞。
“拖出去!拖出去!给本宫仗毙,仗毙!”
那日浣衣局里,我凄怒的喊声陡然回响耳侧,胸口一阵气闷,我忙抓紧胸前衣服,大口大口地喘气。
梁迟萱走近我,在我耳边森冷地低语道,“小沐儿,邪要我转告你,别计算着回到宫中后,派人来查找这里。他说,只要你动了这样的念头,这茶花里盛着的手指便该是你自己的了。”顿了顿,她又道,“其实以你的聪慧,姐姐是知道你绝不会那样做的。只是,邪说一定要好好地提醒你一番,所以我就叫人从宫里把梅香的手指拿了出来。”
她说的那样轻松,仿佛进出皇宫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的眉心,纠结着太多疑闷,冷瞪着她道,“梁迟萱,你莫不是忘了你乃轩盟国民?参与这样的秘密组织,你就不怕愧对梁家先祖!”
梁迟萱的神色蓦地黯淡下去,半晌,她抬头看我,眼眸里闪着倔强的光,“这些,自不要你管。从出了梁家门那刻,我便再没当自己是梁家人。现在我只要好好帮邪就好,其他的我都不管——啊,差点忘了问你,小沐儿,你可还记得梅香临死前告诉过你什么?”
梅香……临死前……
“自娘娘入宫那刻起,所有的一切纠葛,便是命中注定。”
“时候到了,梁迟沐,你的报应也该来了!”
那怨毒的声音再次划过耳际,惊出我一身冷汗,梁迟萱又道,“小沐儿,你不该那么快忘记阿香的。”
阿香……阿香……
“你们倆在打什么哑谜?”终于恢复精神气的凌月悠淡淡地插句话来,我无暇管她,胸腔内那把火却陡然越烧越旺,‘啪’地一声,我的右手平稳地落在梁迟萱的脸上,她的脸陡然出现五个指痕印,而我只冷然瞪她道,“这一巴掌是我还你的。梁迟萱,你莫以为一个梅香就可搅乱我修习多年的平静,阿香只是我的患难与共的同伴,况且她已死了多年,还能掀出什么风浪?!”
“小沐儿,进宫后的你果真不一样了。”梁迟萱微眯了眼,深邃的目光掩藏在眸子里,而我只冷冷地与她对视。这两天来,我的情绪经过太多大起大落,我埋藏多年的记忆,竟叫他们硬逼了出来,没有人知道,当我的记忆缓缓从六岁起牵开来时,我心里的伤痛便要再重复一次。如果上官是我心内最柔软的一根弦,那么,阿香便是我心内最深的一根刺。我容不得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忆起她。否则,接下来的日子,我便要在惶惶梦魇里渡过,我害怕见到她那张苍白而扭曲的脸,我要忘记,要完完全全地忘记!!
脑中思绪翻飞时,却没发现梁迟萱突然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朝凌月悠刺去,我只觉眼前一个身影倏地闪过,下一瞬间,梁迟萱的脖子却被来人用匕首抵住,森冷的刀片映出她青色的血管,我猛地想起六岁那年,黑衣人在梁迟萱脖子上划出的潋滟伤口,忙不迭吼道,“放了她!”
两人俱是一惊,双双转头看我,梁迟萱灵动的大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柔软,而拿着刀抵着她脖子的黑衣人却不断地朝我挤挤眼,似在暗示些什么。黑衣人露出的眉目显得温润,眉梢眼角却藏了抹淡淡忧郁。
文渊!
我立马拉着吓呆了的凌月悠跟在他的身后出了房门。种满奇花异草的小院里,安静得有些诡异,文渊胁持着梁迟萱带着我们刚穿过一条幽僻小径,就撞见面色清冷的东方邪,数名黑衣人站在他的身后,眸光冷冽。
文渊将匕首贴得更近,粗了声音道,“让开!”
东方邪半眯了眼,赤金阳光划过他的脸颊,竟也显得森冷无比,他的余光浅浅扫了一眼我,然后往后招招手,黑衣人动作一致地退到一边。文渊与东方邪视线相抵,缓缓地往外移动着步子,我拉着凌月悠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当大门出现在眼前时,我们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文渊手中的匕首仍未离开梁迟萱的脖子,他低声道,“等下我引开他们,你们出了门就一直往东边跑,到时候自有人会接应你们,记住,绝不可回头!”
我们狠命地点头,率先跑了出去,文渊带着梁迟萱朝另一边跑去,呼呼风声中,梁迟萱的声音却陡然清晰地传了过来,她说——
“梅香梅薇!如我们一样的双生!”
我疾驰的脚步陡然一滞,转身,身后却早已没了人影,凌月悠使劲地扯了扯我的手,“发什么呆啊!就快追来了!”
说完,拉着我就在小路上狂奔。然,我总觉得有道犀利的目光一路追随,如芒在背。脑中突然闪过昨晚与东方邪所做的交易,心下有些明白,步子也慢下来。凌月悠不解地瞪我,“你干什么停下来?!他们就快追来了!”
“放心,他们不会再追来。”我转过身,直视前方。那座隐秘的宅子此刻已完全隐没与密林中,我的唇角划开一个冰冷的弧度,梁迟萱,梁迟萱,既然我们谁都不肯放过谁,那么就让我们再纠缠下去吧,我梁迟沐就此发誓,我一定会再次毁了你期盼的幸福!
我和凌月悠一前一后地在密林里走了一阵,因为许久没吃东西,渐渐没了力气,而文渊所谓来接应我们的人却还不见踪影。赤金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一地支离破碎的光影。阳光**进眼眸里,微微刺疼,我的脑袋有些晕眩,慌乱中抓住一旁的凌月悠。
她‘啊’了一声,“你怎么了?!”
我只看到她的脸在我眼前晃了一下,便变成一团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