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沐儿,你真的要回去么?”

月上半空,烛火昏黄的厢房内,我与梁迟萱平躺在**。晚风徐徐吹进来,惹得薄薄纱帐轻微晃动,一圈一圈的美丽涟漪轻漾开来,我正看着纱帐翻飞**出华丽弧度出神时,听到梁迟萱的问话。

没有侧头看她的表情,却忽然想起晚膳时洛梓轩温柔满满的模样,然后很轻地叹气,我本以为自己就要麻木空洞地锁紧在自己的世界里,却不曾想今日午后他会在我耳边那么深情地吟唱——

“小沐儿!”

“阿萱姐姐,你知道下午的时候他在我耳边吟唱什么么?”我的声音仍旧嘶哑,但疼痛已减损不少,梁迟萱侧过身,担忧的目光流连在我的侧脸。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我转过头,看着她笑,“我在天香阁曾哀怨缠绵地唱,今日他在我耳边深情忧伤地唱。红豆,红豆,我们尚未为彼此将相思红豆熬成缠绵的伤口,良辰美景亦未赏透,所以,我们都不愿放手。”

“你——就原谅他了么?”

我摇摇头,闭上眼,一大滴泪蓦地滑落。他对我的背弃利用,刺疼我对温暖的追逐,心内的伤口尚未愈合,一条一条,狰狞可怖,血色填满我的记忆。可是,懦弱的我,脑中竟还有一个细微的声音在不停地告诉我,要我原谅,要我抱紧好不容易得到的温暖,那声音那样轻,却有左右我意志的力量。

回宫吧。

这三个字从我喉间滚落出的那刻,我忽然感觉到一滴温热透过我重重黑发滴在我的脖颈,那温度太灼热,烧得我神情恍惚,眼前蓦地晃过这么些日子以来,我与他的点点滴滴,回忆清晰如栩——他黑亮的眼眸,唇角上挑的邪魅笑容,薄凉的唇畔,温热的指尖,掌心的寒凉,带着霸气的吻——我以为我都忘记了,却原来是被我埋在心里的最深处,只要轻轻一扯,仍可开出一树繁花。

梁迟萱轻轻抱住我,“从今以后,我们再不要分开,我陪着你,无论天涯海角。”

“那么,东方邪呢?”

抱着我的胳膊僵了僵,梁迟萱整张脸埋进我墨黑的发里,声线哀伤,“过去了,我和他,都过去了。”

真的都过去了么?那渗入我冰凉皮肤的温热又是什么?我亦轻轻环住她,在心底惆怅地叹息。月光清浅,纱帐上沾染的大片银白光芒,流光飞舞,似幻非幻的夜晚啊。

“阿萱姐姐还记得我们十六岁那年抽得的签么?”

梁迟萱身子一僵,“双生结?”

“姐姐还记得呢。那还记得签文上写的是什么么?”

双生姊妹,媚主乱朝,祸水倾国。

“姐姐也要进宫了啊。”我疲惫地闭上眼,抱着我的梁迟萱仍旧浑身僵硬,却也没有再说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会突然提起这签,那念头只在脑中一闪,却已脱口而出。

一夜无眠,天空刚露鱼肚白时,就有侍女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在纱帐外恭敬地请安。我躺着未动,眼睛却睁得大大,梁迟萱轻轻握了握我的手,就要起身,我却蓦地反手握紧她,“东方邪呢?”

梁迟萱对东方邪一如当初我对上官昊那样疼痛的坚持,我不相信她与他都过去了,她追逐的那样辛苦,所有的骄傲都被摒弃,她的心里满满一个他,她与他是,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这次你进宫也为他么?”就如上次你冒险进宫只为替他拿到九龙环佩。

梁迟萱一怔,眼角泪痣蓦地开出凄楚殇花,“邪,邪……”

“娘娘,您是要起了么?”纱帐外的侍女听得我们的声音,忙不迭地轻声询问道,也截断了梁迟萱的话,她仿佛也松口气,勉强朝我笑笑,“起吧,有什么事,回宫再说。”

我也没再坚持,唤了侍女进来,简单的梳洗一番后,徳禄就急急地过来请安,说是洛梓轩在偏厅等我们用膳。我抓紧梁迟萱的手,眼眸里渗出抗拒的光,即使答应要与他回宫,但此时此刻,我没办法说服自己见他,就如昨晚我一定坚持要与梁迟萱同衾而眠。

徳禄有些为难地站在门边,梁迟萱拍拍我的手,笑着对徳禄道,“有劳公公告诉皇上,出门在即,我们梳洗打扮还要颇费一些时辰,请皇上还是先用早膳,一会儿,我们自会到大厅与皇上会合。”

跟在洛梓轩身边多年,徳禄亦是会看眼色,连忙嘱咐了侍女好生伺候着,便恭敬地跪安。我安静地坐在妆镜前,任由梁迟萱替我一下一下地梳着长发,妆镜里的我,仍旧脸色苍白,眉目间结满恍然,眼眸近乎空洞,而梁迟萱——微抬了视线,看到妆镜里的她,脸色虽好,但眉间的忧郁却连绵如山。

大半个时辰后,我和梁迟萱才姗姗来迟,甫一踏进大厅,坐在桌边的洛梓轩立马站起来,笑容温暖地朝我们走来,修长的手指自然地横亘过来要牵我的手时,我慌忙朝梁迟萱背后一缩,洛梓轩的脸色蓦地沉了沉,但只刹那又恢复温柔的模样,如水的目光锁紧我。

尴尬的沉默,我抓紧梁迟萱的手,偏头看向厅外。庭院里郁郁葱葱的松柏,姿态挺拔,万丈光芒倾泻而下,明晃淡金碎点与浓黑深影相互交织,一派摇曳生姿。

“徳禄!”一声厉呵打断我流连在外的视线,身子一颤,右手已被一只掌心寒凉的手包裹住,洛梓轩的声音随之温柔地袭来,“小沐儿,我们回家。”手缩了缩,洛梓轩的手僵了僵,随之又加重些许力道,却未弄痛我。

梁迟萱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我转回头,看见她唇边浅淡盛开的温婉笑容,她晶亮的眼眸里盛满我和洛梓轩交叠的身影。

还倔强的抗拒什么呢?既然答应回宫,便该知道,我和他的牵扯还未结束。承认吧,梁迟沐,在你心中,还是那么渴望想要回去的,你已放不开遍植海棠的梁沐宫,放不开这眼眸黑亮的男子。

洛梓轩牵着我,我牵着梁迟萱,在侍从们些许诧异的目光下,极其安然地走到行宫外。文渊早已等在那里,看到我们怪异的牵扯,一丝惊诧也蓦地划过眉间,视线流转都我的脸上上,却带着淡淡的怨恨。忽然想起凌月悠,那个倾国的娇媚女子,轩盟国的后宫里,她该是如一株名贵牡丹傲然绽放,她的光华,倾倒了文渊,不知,是否也倾倒了洛梓轩?

无名怒气突兀地涌上心尖,我腾地甩开洛梓轩的手,不理他眉间陡然腾升开的忧伤惆怅,我牵着梁迟萱踏上了后面的马车。

锦帘外,遗落一声轻叹。马车缓缓前进,我靠在车壁,目光流连在碧蓝的天,洁白浮云,干净的优雅。梁迟萱坐在我身边,神色安然,目光却是突兀的空洞。

车辚辚,马萧萧。彼此一路无话,每当马车停下,我就抓紧梁迟萱的手,小太监挑开锦帘时,总不会意外见到洛梓轩温柔满满的脸。他的手每次都轻轻抬起,而我每一次都选择忽略,抓紧梁迟萱的手踩在矮凳上下车,视线不会偏斜半分的从他身边走过,进了客栈,便直奔自己的房间,片刻后,会有侍从恭敬地送来膳食。一连十天,天天如此。

眼见离京城越来越近,我的心情却越加的莫名烦躁。而最近这几日万籁寂静的夜里,我的肚子都会莫名的疼痛,虽然片刻,疼痛就会消失,但还是让我害怕不已。优昙蛊,优昙蛊。纪梓延,你果然做到了,虽然疼痛不能强制我留在你身边,但却能在每次的疼痛让我恨意满满的想到你。

蔓延在唇齿间的撕咬血液,脖子上决绝的剑伤,声带被刺破后留下的干哑嗓音——你看,这么多这么多,都是你遗留给我的,我恐怕再也忘不掉你。漆黑的夜里,我悲凉的笑声低低响起,身子忽然一阵**,笑声压回喉咙,我的眉头立时纠结,破碎的呻吟声迅速溢出。

梁迟沐猛然惊醒,扳过我的肩,神色焦急,“小沐儿?”

“疼,疼。”翻来覆去的绞痛,从小腹处,一圈一圈地蔓延开来,我已疼得浑身发抖,梁迟萱愣了下,马上抓住我的手,“药呢?!”

我混乱地摇头,那包袱,至遇见洛梓轩后,我便没有再看到。

“那怎么办?怎么办?压制优昙蛊毒性的药只有门主才有!”梁迟萱也被我疼得满脸纠结的样子吓得不清,眼泪哗啦一声就掉下来,她紧紧地抓着我的手,似乎一下子也失去了主意。肚子绞痛越发厉害,我痛苦的弓着身子,发疯似地胡乱抓着自己,一条条血痕触目惊心,梁迟萱慌忙拉住我的手,即使手被我抓得血肉模糊也不避开,她一直流着泪,无助地流泪。

疼得意识快要散尽时,我突然想起上次在梁沐宫蛊毒发作时,西萃宫送来的药丸,用力地睁大眼看向梁迟萱,“敏、敏贵嫔。”

“谭希敏!”梁迟萱也骤然醒过神,忙不迭奔下床,拉开门,门外守夜的侍从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阻挡她出去,梁迟萱也不看他,寂静的夜里蓦地响起她尖利的声音——

“洛梓轩!!”

没有任何避讳,黑暗中侍从的眼瞪得极大,她却没有半分惧怕的意思。只一瞬,隔壁房间的门蓦地大力被推开,一脸倦容的洛梓轩疾步走了过来,看见满脸泪痕的梁迟萱,也吓了大跳,焦急问道,“怎么了?”

“小沐儿,小沐儿——”

没等她说完,门边的银白身影已忙不迭地走了进去。我模糊的视线里映出洛梓轩略显憔悴的俊美轮廓,眼泪忽然掉得更凶,哀哀地唤,“疼,疼。”

我被洛梓轩紧紧地抱在怀里,一出客栈门,徳禄和一众侍从都已恭敬地等在原地。徳禄慌忙拉开锦帘,洛梓轩小心翼翼地抱着我上了车,锦帘落下的一瞬,马车已飞驰而去。

疼痛排山倒海,一袭重过一袭,我疼得失了理智,叠声地尖叫,干哑喉咙发出的声音可怖阴森,洛梓轩紧紧地环住我,薄凉的唇畔吻上我的唇,“求求你,别再叫了小沐儿,你的嗓子会受不了的,疼就咬我好不好?”

我所有的尖叫都被堵回喉咙,苦痛发泄不出,发狠地咬住他的唇,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厚重的腥味让人透不过气来,头一偏,眼前又回归黑暗。

一直浑浑噩噩,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揉着我的肚子,偶尔清醒,眼睛微睁一条缝,看见洛梓轩眉目间蜿蜒盛开的疼惜,心里忽然一阵柔软。真的要这样不断的伤害后,才能发觉彼此的真心么?

“皇上——”

“将敏贵嫔给朕马上带去宸紫宫!!”

终于回来了么?身子陷入丝滑锦被的那刻,脑中一根紧绷的弦忽然放松。半晌,有太监回禀到西萃宫敏贵嫔到,随后,一颗清凉的药丸滑入喉间,片刻便疏散掉我所有的疼痛,紧蹙的眉一分一分地松开,陷入浅眠,耳边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随后一个轻柔如蝶翼的吻印上我的额角,“小沐儿,我们回家了。”

因着洛梓轩刚回京,朝廷上挤压的许多奏折还待他处理,所以在宸紫宫调养的这几日,都由梁迟萱陪在我身边,而晚上无论多晚他都会拖着疲惫的身躯来一趟,留下一个轻柔而深情的吻,再回御书房。宸紫宫是他的寝殿,而现在,他却每日要歇在御书房。

许是洛梓轩并未透露我已回宫的消息,所以这几天我待在宸紫宫也实在清闲。仔细调理了几日,身子也好了大半,今日看阳光正好,便央了梁迟萱去院子晒太阳。姐妹俩牵着手刚出了门,却隐约听见门口的争执声,正思忖着要不要差人看看时,一声娇呵已蛮横地刺进来——

“沐姐姐。”

华丽阳光中,站在开着硕大花朵的白玉兰树下的女子,一身娇艳的桃红宫装,眉目精致如画,盛满娇活,这满庭院的阳光似都不及她漆黑眼眸里生出的绚烂烟花。

凌月悠。

呵!终于有了华贵的身份,所以便可理直气壮、带着满身骄傲站在我面前了么?可惜,今时今日的我没兴趣与你争个高低。懒懒斜她一眼,拉着还呆立的梁迟萱转身走到宫人们备好躺椅的树荫下。

从初见的纯真蛮横,到梁沐宫的怨愤狡黠,再到祈福大典的端庄温婉,及至此时的温柔恬静,呵,凌月悠你到真是给我无数‘惊喜’。

直至矮几上的一小碟糕点被我们吃了大半后,凌月悠终于幽幽地叹口气,娇俏的身影缓缓移至我们面前。我眯起眼看她,碎光浅影里,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不清,但漆黑眼眸却是如同盛满星光的湖泊,闪闪发亮,那点漆中的莹然亮度,让我无端想起洛梓轩黑亮的眼眸,亦是一双盛满滢滢流水的桃花眼。

桃花轻薄,薄唇冷情。呵!洛梓轩,你看,你两样都齐全了呢。

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凌月悠愣了愣,梁迟萱也一副不解的模样轻唤了我一声,我却无端地停不下来,像是发觉了一个极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滚落出来。宫人们一下子都慌了神,齐齐地跪倒一片,“娘娘保重!”

我却还是笑,梁迟萱伸手过来欲探我额际,被我抬手一挡,僵了动作。凌月悠紧抿着唇,“你认为我没资格和你争宠?”

不等我回答,她又道,“即便你认为我自不量力,我也不会放弃轩!更何况现在的轩也不会因为梁家而刻意讨好你!”

标准的小女孩口气,这么多年来,没有谁,从来没有谁敢在我面前公然说要和我争宠,说洛梓轩对我的隆宠只因为梁家——我的笑容瞬间盈满讥诮——轩……呵,又是什么时候深情满满宠着我的洛梓轩变成了凌月悠的轩了呢?

我收住笑,懒意洋洋地瞥她一眼,“凌妃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处么?”

“知道又怎样不知道有怎样?”

“知道就该明白你自己确实是自不量力,不知道就说明你没有任何胜算可以安然待在阴谋遍地的后宫,即使,你的娘家足够强势。元祐帝,早已不是十六年前的傀儡皇帝,梁家失势,他羽翼即丰,你以为凌家又能笑傲到几时?”

“你——”凌月悠眉间涌出迷茫,还有些许的不可置信,“梁家满门被诛,你竟然还可以如此不在乎?还有心思在宫里晒太阳?”

“谁说满门被诛?不是还有我和阿萱姐姐么?”我巧笑倩兮地执起梁迟萱的手,看着凌月悠妖娆地笑,谁也不知道,我藏在宽大衣袖下的右手狠狠地握紧,尖利指甲刺透娇嫩的皮肤,掌心中的潋滟血液如同盛开的彼岸繁花。我用这鲜艳的红,祭奠我逝去的爹爹娘亲,梁家族人。

梁迟萱握紧我的手,低下头的一瞬,一滴温热蓦地滑落,沾湿我的手背,明明是很轻的声响,我却听得那样分明,眉间蓦然划开一片忧伤。

“沐姐姐,别哭了。”

一方丝帕递至眼前,才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凌月悠漆黑的眼眸里渗出同情的光芒,眉心一点忧郁,竟是我见犹怜的模样。呵,真是可笑,一心挑起我的伤心事,如今却又一副无辜的老好人摸样,猫哭耗子——假慈悲么?!

我腾地打落她手中的丝帕,眸光冷冽,“本宫身子乏了,恕不奉陪。”

“沐姐姐——”

“住口!”我恼怒地回转身,狠狠地瞪住凌月悠。宫人们皆吓了一跳,宸紫宫的主事太监更是急得满头大汗,却又不敢突兀说话,这两个主子都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只得慌忙派了小太监去御书房。

“你没资格这样叫我。”一字一句,无情满满。凌月悠的目光蓦然变得委屈,眼圈轻微泛红。我在心底鄙夷地冷笑,从来不掩饰自己对我厌恶满满的凌月悠,如今却是这副小媳妇般的委屈摸样,想来她也是看见溜出宫去请洛梓轩的小太监。呵!我应该收回刚才的话,不管怎样天真的女子,进了红颜枯骨的战场,便不会纯真一如往昔,更何况,她还是个为爱而不顾一切的女子。

“沐姐姐是嫌弃月悠么?月悠是真心想要与沐姐姐做朋友的。”

“你听不见么?!我说你没有资格这样叫我!!”‘啪’地一掌打过去,清脆响亮的耳光,凌月悠倾城的脸上立马浮现五个红红的指印,一抹艳红凸显其中。我满脸怒气地站在她面前,右手微微发抖。

“小沐儿!你的手!”梁迟萱忙不迭地拉起我的右手,刺眼的嫣红染红大半个手掌,她的手亦抖起来,然后猛地侧头对傻愣原地的宫人斥道,“还不进去拿治伤的药来!”

我和凌月悠目光相接,彼此的眼眸都映出彼此姣好的轮廓。十八年的生命中,只有一个苍白而瘦弱的女孩唤我‘沐姐姐’,她是我心底最深的一道伤,是追逐我十二年的梦魇,是我刻意深埋的记忆。这么久这么久过去,被记忆撕扯开的狰狞伤口好不容易结痂,我在她的坟前忏悔,终得到梅薇的谅解,却不想谁突然唤我一声‘沐姐姐’,仍然能揭开我所有的伤疤。

“娘娘——”

“绿乔。”凌月悠低低地唤了一声,阻止了身边嚣张宫女即将涌出口的指责,她捂着左脸,漆黑眼眸泪光闪闪。

“可是娘娘,她一介身份低微的宫嫔都敢给您脸色看,以后您又该如何在宫里建立威信?”唤绿乔的宫女忿忿不平地在凌月悠耳畔嘀咕着,可那声音却大得足够满庭院的人听见,就连梁迟萱替我上药的动作都停顿了片刻。

“沐——梁嫔姐姐。月悠打扰了。”

“等等!”

凌月悠离去的步子顿了顿,转过头不解地看我,我满脸的怒气化作淡淡的笑,“你刚才唤我什么?”

“我没有再唤你‘沐姐姐’。”她的眉轻微蹙起,我还是笑,“是梁嫔么?”

她迟疑地点头,阳光太晃眼,我没看清她隐藏在唇边的浅淡笑意,只看见她左颊上的红印又清晰几分。

我转过头看着专注为我处理伤口的梁迟萱轻轻地笑,“阿萱姐姐,你听到了么?我是梁嫔呢,原来这后宫还是有我一席之地,他没有因为爹爹的背叛,而让我们变成小宫女呢,姐姐高兴么?”

“小沐儿——”

“凌妃娘娘是住哪宫呢?”我笑着截断梁迟萱的话,又转头看向凌月悠。她身边的绿乔骄傲地挺挺胸腹,正欲答话,凌月悠却微微抬手,迟疑半晌,终犹犹豫豫地开口,“梁——”

“夕颜!”

一声厉呵截断她的话,随后是凌月悠欢喜满满的声音,“轩!”

夕颜——轩——

呵呵!不过短短时间,原来轩盟国后宫已不是我熟悉的模样。洛梓轩的隆宠已倾注到了凌月悠身上,他唤她夕颜,她唤他轩。

不是已经决定要放弃洛梓轩、要丢掉他的温暖了么?可为什么此刻我的心那么疼痛?这疼痛像极梁迟萱告诉我,我心心念念的杏花少年给我温暖只因为她短短一句话时的撕心疼痛。

梁迟萱,梁迟萱。

我紧紧握着她的手,阿萱姐姐,你看到了么,原来我还有爱人的能力。原来我早已爱上眼前这个看着我露出深情满满的男子,所以,此刻的心才会那么疼痛。可是,怎么办,他给我的温柔疼惜似乎一直都是虚幻。

“小沐儿——”

洛梓轩的轻唤突然响在耳畔,恍惚里回过神,才发现这张邪魅的俊颜近在咫尺。他一直盯着我,满眼的疼惜。朝他清浅一笑,抬眼对上凌月悠,“凌妃娘娘,您刚才说您入主何处?”

“梁——”

“凌妃!”

“她总会知道的!”凌月悠气鼓鼓地瞪了洛梓轩一眼,然后迅速答道,“梁沐宫。”

小沐儿,小沐儿,再也不会有背弃利用,华丽梁沐宫依旧只为你而留,没有什么兰溪殿,什么梁嫔,从今以后,你只是我的妻。

当日是谁在我耳边信誓旦旦地保证?是谁温柔满满地诉说?

“只是权益——”洛梓轩试图解释些什么,我却腾地拉着梁迟萱的手,使劲推开他,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走去。

炎热盛夏,御花园繁华依旧,姹紫嫣红越发靓丽,亭台楼阁,回廊曲折,碧水幽幽,假山堆叠……似乎一切都没变,一切似乎又都变了。

我紧紧拉着梁迟萱的手在御花园里横冲直撞,漫无目的地疾走。洛梓轩一直跟在我的身后,没有阻止,只静静地跟着,凌月悠亦静静跟在后面。偶遇宫人,都会从他们的眼眸里看出惊诧,虽然片刻后他们都会恭敬地福身请安,退到一边。

盛夏燥热,身子刚好的我不一会儿便有些口干舌燥,喉咙更是干哑得仿佛着火一般,可是我不能停下,只更紧地抓着梁迟萱的手。她却突然扶住我的胳膊,我一愣,右胳膊又忽然被一只大手托住,侧过头,看见洛梓轩担忧满满的眼。

“还想去哪里?”他柔声问,黑亮眼眸只余一个我。这时徳禄已撑了华盖过来,明黄的颜色,温馨得刺目。我狠狠甩下他的手,他却顺势抓住我的手,杏目陡然圆睁,“你放开!”

听到一片低低的抽气声,我却不以为意,狠狠地挣脱着,洛梓轩也不答话,只狠狠握着。梁迟萱有些尴尬地站在旁边,扶着我胳膊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就这样僵持着,毒辣阳光里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

“皇上吉祥,凌妃吉祥,梁——”

我腾地横眼过去,半蹲着身子请安的苏芸生瞬间僵了动作。今日的苏芸生如同以往的甜美,月白的清丽宫装,端庄的堕马髻,一串细白小花簪在鬓间,两粒乳白珍珠紧贴耳垂。

这样素净的装扮,怕是因苏葛离世,作为元祐帝的后妃唯一能做的吧。

心有戚戚焉,也颓然放弃了挣扎,洛梓轩便顺势将我揽入怀中,转身欲走,凌月悠却突然问道,“苏妹妹这是要去哪里?”

“回凌妃姐姐,臣妾正欲去宁懿宫向太后请安。”

我猛然顿住,抬头撞见凌月悠飘着淡淡笑意的剪水秋瞳。洛梓轩揽紧我的腰,“朕今日吩咐御膳房做了你最爱吃的青荷莲子羹,我们回去吃东西了?”

“苏妹妹怎么还蹲着?!可要当心你肚子里的宝宝。”

凌月悠的声音再次适时响起,我身子一僵,洛梓轩轻斥,“凌妃!”

“皇上恕罪,臣妾也只是为皇嗣着想。”凌月悠依然昂首挺胸,不卑不亢的模样。苏芸生怯怯地站起身,想是烈日下半蹲得太久,身子有些摇晃,一只纤纤素手蓦地扶住她。细弱蚊吟地道了谢,抬头却惊讶的‘啊’了一声,我们的注意力又瞬间被移了过去。

身着浅蓝宫装的梁迟萱一手扶着苏芸生的胳膊,温婉浅笑,眼角泪痣映着金灿阳光,邪肆的清寒光芒。

这样的梁迟萱,我只在与她第一次重逢,她巧笑倩兮,眉目却挂满阴冷地问我知不知道她有多恨我时见到过。这些天,她在我身边,细心妥帖的照顾我,端端一副好人姐姐的模样,让我都忘却了今时今日的梁迟萱已不是当年笑容纯真、眉目温婉的纤纤大家闺秀了。她随我进宫来,这么多天的不动声色,不问及东方邪是生是死, 这,太不像爱极东方邪到骨子里的梁迟萱。

正如此刻,她一手扶住苏芸生,下一瞬,她说不定就装作不经意地轻轻推她一下。苏芸生似也感受到什么连忙护住肚子小小退开一步,她的贴身宫女立马上前搀扶着她。梁迟萱也不以为意,轻笑着朝我走来。我的视线却一直停驻在苏芸生微凸的肚子上,洛梓轩寒凉的掌心突然盖住我的眼,耳畔是他轻柔得要渗出水的嗓音——

“我们以后也会有的。”

“会么?恨极梁家人的你会想要流着梁家血液的孩子么?”

“我只要小沐儿的孩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站在这繁花似锦的御花园里的所有人听见,多么的柔情蜜意,连我原本想要尘封的心都不禁柔软起来。可是却不想,秋高气爽的天气里,当我满心欢喜地告诉他我有了孩子时,他竟会那么冷酷无情地叫我一定拿掉它。

我轻轻拉下他的手,对苏芸生笑道,“不是要去宁懿宫么?我们一块儿吧。”

“是、是。”

依然是我拉着梁迟萱走在前面,洛梓轩紧随其后,凌月悠不知存着什么心思,亦似笑非笑地跟着,偶然闯进这场尴尬的苏芸生更是胆怯满满地亦步亦趋走着。

梁沐宫在右,翠微宫在左,直走过去是宁懿宫。十字路口里,我的脚步略微停顿,然后飞速地向前走去。朱红漆的大门,庄严的‘宁懿宫’三个字映入眼帘时,才发觉手心轻微的汗湿。

“小沐儿,你满意了么”

“小沐儿,不要让哀家对你生出厌恶。”

“王喜,送梁妃出宫!”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仿佛就在昨日。姑姑,已成为梁家罪人的我,是否已然让你对我生出厌恶。

“皇上驾到!”

小太监尖利的声音陡然让我回过神,然后看到朱红大门缓缓打开,王喜躬着身子出来,见到和梁迟萱手拉手的我竟未露任何讶异,只道,“主子等候娘娘多时。”

我深吸一口气,提步上前,走了几步,才发现梁迟萱不知何时已放开我的手,僵在原地。回过头,正好看见洛梓轩对她嘀咕两句,然后她的脸倏地变白,我微蹙了眉,洛梓轩却对我粲然一笑,“进去吧,朕在这里等你。”

阳光下,他俊美的轮廓被细细勾勒了一圈金黄,灿烂得耀人眼。而离他只一步之遥的梁迟萱却脸色苍白如鬼魅,只紧咬的唇畔泛出不一样的嫣红。若是未看到她扶着苏芸生胳膊时露出的那样精寒笑容,此刻的我一定不会如此冷静地看着她笑,“阿萱姐姐,你不进去么?”

半晌,她点点头,跟着走过来。一前一后地进了门,听到身后的王喜对苏芸生道,“主子要奴才告诉苏贵嫔一声,肚子胎儿为重,以后不必再每日到宁懿宫请安。还有凌妃娘娘,主子吩咐,您每日的三次请安,请一定谨记。”

直到朱红大门轻轻合上,洛梓轩都一句话没说,似乎对这样的场景早已习惯。

“太后姑姑吉祥,小沐儿回来了。”

跪在大殿中央,看着端坐在榻上的太后,不禁泪水涟涟。几日不见,太后仿佛老了许多岁,额上皱纹更是重叠如小山,眉梢眼角的疲惫夺去她往日的顾盼生辉。

梁迟萱跪在我身侧,一直低垂着头。

“还记得哀家曾告诉过你什么么?”

不叫平身,声音更是冷淡得出奇,我微微垂睫,“小沐儿记得。”

“那告诉哀家你出宫当日,哀家曾告诉你什么。”

“我——”

“哀家告诉你要多说些抚慰人心的话,要照顾那些流民的情绪。可你做了什么?把哀家的话当耳旁风?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你父亲身上!你,当真是我梁家人么?!”

“小沐儿不孝!”

“你当然不孝!”太后腾地摔了手边的茶杯,瓷白碎片散在我们面前,铺成一副破败的景象,就如时至今日已经散掉的梁家。

“小沐儿,你知道哀家对你有多失望么?哀家一直以为你虽对你爹有恨,对阿萱有怨,但也不会狠心如此背叛整个梁家,却不想,你到是生硬了心肠。哀家真不该处处宠着你,处处由着你,让你以为所有人都欠了你,都该为你无奈的进宫做出补偿!”

太后一声轻叹后,声音又恢复清冷疏离。她的话字字入心,我不能辩解半分,只默默地流泪。这时一直沉默的梁迟萱却幽幽地开口道,“姑姑息怒,一切都是阿萱的错,若是当日我不选择不辞而别,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你还有脸说!”太后的怒气重被挑起,“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逃犯,差点让欺君之罪安在梁家头上!莫名其妙的回来后,还撺掇着你妹妹一同背家叛国!我们梁家怎会生出你们这样的忤逆子!”

“姑姑——”

“都给我住口!哀家真是悔不当初,若是当日听从弘远大师的话,梁家也不会落得如此。双生的你们果然是我梁家的劫难。”弘远大师乃是大佛寺方丈,梁迟萱那日在大佛寺失踪后,太后亦亲自赶到大佛寺,想必就是那时弘远大师告知她,关于我和梁迟萱同时抽得的双生结。

“元祐帝如今翅膀也硬了,没了梁家的束缚,他更是毫无畏惧,连哀家这个从小抚养他长大的母后也开始不放在眼里了。这宁懿宫,早失了往日的繁华喧闹,寂寂的宫殿,漆黑深夜,哀家时常夜不能寐,一闭上眼,耳边全是梁家人的哀号,他们一遍一遍叫着‘太后太后’,泪流满面,哀家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救不得任何人——”

“姑姑——”

“都毁了啊,梁家都毁了啊。”一行清泪蓦地从她的眼角滑落。宁懿宫光线明亮的大殿内,哭泣的悲伤渗透各个角落,梁迟萱默默拉紧我的手,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掉个不停。

许久许久,太后终于平复悲伤,突然唤了一声‘梁迟萱’,我们诧异地抬头,却撞见她寒凉似雪的目光,“告诉哀家,你选择又一次回宫是为什么?”

“阿萱、阿萱是不放心小沐儿。”

顿了许久,太后轻叹,“阿萱,有些事哀家以为你早该告诉小沐儿。梁家如今只剩下你们二人,即使哀家再恨你们,也希望你们可以相亲相爱的活下去。”

话毕,也不管还跪在大殿中央的我们,在王喜的搀扶下,进了内殿。

静默许久,我开口问道,“阿萱姐姐有许多事瞒住我么?”

“小沐儿,不要逼我。”

“既然阿萱姐姐不愿说,那让我猜猜可好?”

“小沐儿——”

“仍是为东方邪。”我说得那样笃定,梁迟萱脸一白,我笑着凑近她,“刚才他在你耳边嘀咕的也是关于东方邪吧?说说,他又想用东方邪威胁你做什么,传信给纪梓延,然后他设下埋伏,将他一网打尽?呵呵,他为稳固他的皇位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不是。”梁迟萱轻声打断我的话,我无谓一笑,“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他是想你用自己的命去换东方邪的命?让他恨极的梁家人全都消失?”

“是我让他安排凌月悠入主梁沐宫的!”

梁迟萱忽然大吼出声的话让我小小一怔,僵硬对她笑笑,“阿萱姐姐说什么笑话呢,为了东方邪的安全你都不惜——”替他说这样错漏百出的谎话么?

“对不起小沐儿,对不起。”梁迟萱拉紧我的手,眼角的妖娆泪痣盛满忧伤,“当初和你调换身份,只因为门主的命令。当时的我仍然对你存满怨恨,所以得知元祐帝即将封凌月悠为妃后,我就立马派人告诉他,说愿意将梁沐宫让出来。我想毁掉梁沐宫里所有有关上官昊的影子,让你悲伤绝望。”

上官——梁沐宫后面的小庭院,我从不让宫人进去,因为那里有我亲手种植的一棵杏树。那是我大婚后的第二日就栽种的,埋着它根的泥土,盛着我对上官满满的思念。内殿的墙上,挂着一幅略微泛黄的画,画的背景是一株粉嫩杏花,银白衣衫的小小少年牵着笑容清暖的女孩,他们皆微仰着头,大片大片的杏花落满他们周围,即使轮廓已有些模糊,但两双盈满幸福的眼睛却依旧清晰如栩。它的旁边亦挂着一幅画,一棵孤寂的杏树,花瓣寥寥,树下的女子神色黯然地凝视着手中一片枯萎杏花瓣,悲伤无限。

我讨厌吃绿豆糕,却每日都会吩咐绣言准备;讨厌月白的衣裳,然每隔几日,我仍是要穿一次;讨厌下围棋,却一定会摆放一副在寝殿……一切一切都只因为上官喜欢,即使离开宰相府,我对上官的记忆仍然保持着鲜活,身边无他,却仍旧还被他的喜欢左右着。

“我以为他不会答应,毕竟他已对你生出喜欢,却没想到他竟一口答应。凌月悠进宫前夕,我在梁沐宫吩咐宫人收拾好东西准备迁往兰溪殿时,却不想,门主忽然派人过来,要我一定前往荆州。我以为邪出了什么事,便急急地跟着回来,然后见到满身伤痕的你。小沐儿,你知道么,当我看到躺在**毫无生气的你,一时间竟然觉得心痛难忍,我忽然想起六岁那年的你,你知道那刻我有多么害怕你再变回六岁的模样。”

所以那时的你会在我耳边欲言又止,说什么我以后一定还会恨你。

“对不起小沐儿,我怕你再对我生出怨恨,所以听到凌月悠脱口而出后,我依然选择沉默,我以为此番回宫,你对元祐帝的喜欢已经更深,所以不会在乎区区一个梁沐宫。”

“他刚才和你说什么?”

“告诉你凌月悠入主梁沐宫的真相。”

“你从不受人威胁。”

梁迟萱苦笑一下,“只要关乎邪,我所有的倔强坚持都会瘫软掉。”

果然还是因为东方邪啊。

“我不知道元祐帝对你承诺过什么,让你那么重视梁沐宫。但是,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爱你,小沐儿,你知不知道当夜你蛊毒发作,他一路抱着你,赶回皇宫时,胳膊被你抓出道道血痕,唇畔也被你咬得鲜血淋漓,但他却不管不顾,眼眸满满一个你。敏贵嫔送来药让你服下后,你依然昏迷了三天,那些天都是他在床前陪着你,你只要轻轻一个动作,他都会紧张半天,太医更是一连几天歇在宸紫宫偏殿,即便后来你醒来,仍然每天有个太医在宸紫宫侍候着。”

她,说的真的是洛梓轩么?

我的嘴角止不住的上扬,眼泪也止不住的下掉。他从来不说,只会深情满满地看着我,满腔柔情藏在心底,他以为我都懂么?还是对于感情他从来不善言辞?偶尔会柔情蜜意,会唱深情缠绵的相思红豆,却从不明确说一句他爱我。

“阿萱姐姐,你知道么,若是你不提,我都要忘记梁沐宫里还有那么多关于上官昊的记忆。我生气凌月悠入主梁沐宫,不为我已被降了位份,而是因为他曾温柔满满地告诉我,华丽梁沐宫依旧只为我而留,没有什么兰溪殿,什么梁嫔,从今以后,我只是他的妻。”

“兰溪殿——”梁迟萱若有所思地喃喃念了一遍,突然‘啊’地一声抓了我的手,“兰溪殿不就在宸紫宫的旁边么?”

兰溪殿在宸紫宫的旁边?!

兰溪殿在宸紫宫的旁边?!

“谢谢你,阿萱姐姐!!”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愉悦,多日来郁结于心的愁闷皆消失不见,跑出大殿,跑过庭院,一拉开大门,就撞见洛梓轩邪美俊颜。他站在柏树阴影里,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向我摊开的手掌,装满金灿的万丈光芒,他微勾唇角,“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听到宁懿宫朱红大门合上的声响,一直跪在大殿中央的梁迟萱似瞬间失了力气,颓然地坐下, ‘叮’地一声,一枚碧绿坠子从袖口跳落在地,她捡起它,神情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