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浓灰,大朵大朵墨黑的浮云占据整片天空,偶有青紫的闪电一晃而过。

“皇上,天气有变,文大人问是否要推迟回宫的时间?”

徳禄恭敬的声音从屋外传了进来,洛梓轩皱皱眉,“不用,即刻启程。”

就那么亟不可待么?苦涩的笑意还未滑至嘴角,下颚忽地被两根修长的手指温柔抬起,洛梓轩轻笑,“不要胡想,我只是担心你忽然闹脾气和上官昊一起消失不见,所以要快点回宫,把你好好藏起来。”

第一次听到他的甜言蜜语,脸上禁不住微微泛红,娇羞地轻应一声,却换来洛梓轩更为畅快的大笑声。

“皇上,是要起了么?”

“进来吧。”

声音刚落,侍女们便端了洗漱用具鱼贯而入。我端坐在妆镜前,任侍女替我梳着发髻,视线却不断从镜子里偷瞄在那边更衣的洛梓轩。依旧一身白衣,却在领口和袖口绣了细密的四叶铃兰,清清爽爽的姿态,紫金冠束着部分黑发,余下披散着,墨发纠缠着白衣,有些狰狞的景象。

我突然心一紧,毫无来由。

闷雷滚滚,雨却一直下不来。马车里闷热得难受,我有些莫名烦躁地拉拉裙摆,视线偏斜过去,看见洛梓轩略显阴暗的侧脸,动作一僵,洛梓轩已看过来,邪美笑容盛满唇角,“夫人很挂念为夫的身子?”

“想太多。”语气淡淡的,脸却不争气的红了个通透,刚低下头,洛梓轩的双臂忽然横扫过来,我安静地待在他的怀中,听着马车外的滚滚雷声,却不复刚才的烦躁,心骤然平静下来。

瓢泼大雨终究是下下来了,大滴大滴的雨点敲打着马车,马儿的嘶鸣声清晰地传进来,然后马车‘嘭’地一声停下。洛梓轩眉一皱,徳禄的声音适时传进来,“老爷,马车陷入泥坑,一时动不了了——”

“废物!”一声轻斥打断徳禄的话,洛梓轩一手挑起门帘,“还不拿伞来!”徳禄躬了躬身子,他身旁眼尖的小太监已迅速拿了伞过来。

雨比想象中的还要大,洛梓轩眯起眼看着远方,漫漫雨帘里,雾气磅礴,似乎藏着什么,似乎什么也没有。徳禄全身被淋湿,一手撑着伞却挡在马车前方,饶是这样,雨滴还是多多少少地**进马车里,洛梓轩却仍旧浑然未觉,徳禄神色焦急,却也不敢多说半个字,求救的视线却向我移过来。

我对徳禄摇摇头,然后顺着洛梓轩的视线看过去,然而除了突兀到来的倾盆大雨激起的尘土飞扬和浑浊的雨帘,并没有半分不对劲。半晌,洛梓轩回过头,深深地看我一眼,“好好待在马车里。”

没等我说半个字,他已下了马车,徳禄慌忙将伞撑在他头上,门帘一下子落下来,将我与他隔成两个世界。烦躁情绪又一次莫名袭来,我忙不迭地掀开门帘,却只看到一大群侍从跟在白色身影后渐行渐远。

洛梓轩,你到底在做什么?!

气闷地摔下门帘,坐回马车里,眼角余光却不期然地瞟到放在角落里的琵琶。郎鸢明说是让我替她好好保存,却也没说她什么时候来取,况且日后我在皇宫里,她不一定能进得宫来,她到底为什么?

琵琶倒是用上好的材质做成,音质倒也清亮,翻转一看,这才注意到它的背面竟雕刻着大片大片的杏花,凌凌娆娆,堆堆叠叠,手指轻抚而过,然后是一声轻叹,上官,上官……

“嘿!嘿!”伴随着整齐一致的号子声,马车开始缓缓移动,然而颠簸了几下,又停下来,接着有移动几分,再停下来,如此反复。我坐在马车里,思绪恍然,怀中的琵琶寒凉,手指轻轻拂上琴弦,有一下没一下地弹奏起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直到自己跟着吟唱起来,才惊觉自己刚才弹了什么,脑中一下子晃过纪梓延清俊的脸,我慌忙摔了琵琶,隔得远,那片妖娆杏花竟变成一大朵优昙繁花!

郎鸢,上官,琵琶……

我想我知道上官昊要告诉我的是什么了,忙撩开帘子,吼道,“文渊!文渊呢?!”

个个淋得如落汤鸡的侍从诧异地看着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我焦急地瞪着他们,“文渊呢?!”

说着就要下车来,众人一急,忙不迭地拦住我,其中一个满脸雨水的小太监忙道,“夫人别急,文管家跟老爷去了前头。”

“谁负责这里?!”

“奴……奴才福安。”

福安……洛梓轩竟只留下他福安一个小太监在这里?他莫以为只留些小人物在这里目标便小了许多么!这一小群做家仆打扮的御林军,脸上的冷静威武之色可处处透着军人的本色。

也不再多说什么,我提了裙摆欲下车,福安立马撑伞过来,脸上却是沮丧无比的神色,“夫人,外面雨大,您还是在里面歇息吧。”

我冷冷扫了他一眼,他再不敢多言,低垂了头仔细的替我撑着伞。下得车来,才发现我们走的不是官道,坑坑洼洼的地面积了许多水,道路两旁是些参差不齐的树丛,瓢泼大雨将树叶冲洗一新,碧绿幽幽,透出勃勃生机。

而道路前方,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石绿的裙摆已被溅湿,鞋面绣着洁白栀子的锦鞋也湿了大半,雨水渗进来,黏黏的,不甚舒服,我却管不得它,视线像风一般不断地在树丛中梭巡着。福安打着伞的手微微发抖,余下的侍从也站直了身体,满脸戒备。

许久许久,久得我的双腿都站得僵直,除了雨势越来越大,我的衣服越来越湿,福安的手越来越抖得厉害,周遭还是一片寂静无声,没有透出半分不对劲。

难道真的是我猜错了?不,不可能,洛梓轩此刻不在这里,除了他已回到官道上做诱饵,没有其他任何原因可以解释他突然的离开,何况文渊也跟着去了——文渊可是魔昙门的朱雀坛坛主,虽然知道他是洛梓轩安排在魔昙门的暗棋,可是如今凌月悠已然进宫,难保他不会因此对洛梓轩生出怨恨。

越想越觉得心惊,但面上却还得装出一副镇定的表情。手指骨被雨泡得泛白,福安慌忙又叫人撑把伞过来,一边劝慰道,“雨越来越大了,夫人您还是回马车避避吧。”

我淡淡看了他一眼,视线伸向那小群侍从时,陡然一暗,看来势必得牺牲他们才能换得他的出现。我轻轻吸口气,状似不经意道,“叫他们赶紧把车拉出来再说。”

“是是是。”福安忙不迭地应声,转过头吩咐下去。侍从们互相看了一眼,留下半数的人仍满脸戒备的巡视四周,半数的人喊着号子推车。这样不行,我暗自狠吸口气,对福安喝道,“都别愣在这里,赶紧过去帮忙。”

“这——”福安面有难色,我已夺了伞过来,冷冷看着他,福安也不敢再多犹豫,留了一个小太监在我身边,慌忙跑过去,招呼着还站得笔直的侍从推车。那些侍从本还有些迟疑,但不知福安对他们说了什么,一个个便也没再坚持,喊着号子帮忙推车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雨仍旧下得大的出奇,侍从们的号子也越喊越显得吃力,我的心情亦越来越焦急。终于,一声马的长嘶,几个侍从在马车后一抬,马夫吆喝一声,马撒着蹄子奋力地向前迈了几步——马车终于缓缓地向前移动几步。

福安大喜,正欲过来请我,一支羽箭忽然射中他的后心,温热的血在刹那喷射出来,片刻又被大雨冲刷得毫无痕迹。疲惫满身的侍从骤然回过神来,几个人忙不迭地朝我跑过来,却在距离我只有几步时,被羽箭射中。其他的人神色凝重,不敢再冒然上前,只眼神示意跟着我的小太监仔细护好我。

大雨闷雷的嘶吼下,周遭再一次变得寂静。我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么几个侍从根本就不是纪梓延的对手,他到底在等什么?

“啊——”正恍神间,耳边蓦地传来一声痛苦尖叫,我忙不迭地转过身,却看见我身边小太监软软倒下的身子,唇角流出一串鲜艳的血液……

呕……我慌忙捂住肚子,一阵一阵的恶心自胃部传来。对面的侍从顿时乱了方寸,也在这电光火石间,无数的羽箭忽然自四面八方向他们袭去,声势浩大的雨声都掩盖不了那羽箭刺破皮肤的声音,血色溪流在我脚边缓缓汇聚,妖娆的红色刺疼我的眼。

“够了够了!纪梓延!!”

漫天雨帘里,只有我歇斯底里的嘶吼声清晰如栩。我跌坐在地上,忍不住地一遍遍干呕,泪水与雨水在脸上交织一片,他,终究还是不肯放过我。

“小沐儿。”一声叹息突兀响起,我抬头,看见墨黑色伞下的银白长袍男子,他的眼睛深黑如夜,眉目透出浅淡哀伤,“你总是喜欢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

三天了。我独自待在这昏暗的小屋里看着从门缝里透露出的细小光线,阳光与月光交替互换已经三次,除了送饭食的人,没有人出现过。

我摸不透纪梓延在想些什么,猜不透他又要做些什么,而之前他的动作吓住我,所以这三天来我安静地待在在这光线黯淡的屋子里,不哭不吵不闹,安静地等待着谜底的最后揭晓。

“小沐儿,你变了许多。”门不知何时被打开,纪梓延逆着光站在阳光里,阴影挂满他的脸,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我淡淡瞥他一眼,并不答话,他亦不再说话,就安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似哀似怨的目光却一直流连在我的身上。

终忍受不了这压抑的沉默,我恶狠狠地瞪住他,“我说过,即使疼痛,即使死亡,我也不会留在你的身边。”

“我那次真的伤你那么深么?”他的手忽然覆上我的唇畔,眼眸里透出痛楚,我眉一紧,倔强地偏过头,视线却无意触及他左脸上的伤疤,扭扭曲曲,仿佛漫出无数苦痛,视线再不能偏斜半分。

“小沐儿,怎么办,我还是不甘心放你就此离去,我不想对你说再见。”他薄凉的手指慢慢缓缓滑至我的颈间,触碰到那条淡粉色的疤痕,竟微微颤抖起来,“还疼么?”

我抿紧唇,眼眸却渗出苦痛。那几日的记忆那样阴霾,轻轻一扯,所有疼痛都会从心底蔓延开来,眼泪瞬间在眼角盛开,如大朵莹白梨花。纪梓延浑身一怔,手僵硬地撤开去,漆黑双瞳里忽然风起云涌,我却浑然未觉,蹲下身去,肩膀柔弱地颤动着。

哭得那样伤心,那样歇斯底里,我从不知道我的眼泪还有那么多,我以为在那几日我的眼泪都已流尽,我找到洛梓轩,他对我温柔的疼惜,我以为我也变成梁迟萱一般的温婉如花,所有戾气骄横都消散,心底满满的柔软。却不想,记忆一触及到纪梓延时,盘亘在心底的伤痛会击溃我所有的柔软和倔强。

因为上官昊,我变成飞扬跋扈骄横满满的梁迟沐。

因为洛梓轩,我变成温婉如花纤纤闺秀的梁迟沐。

因为纪梓延,我变成伤痛满身泪水涟涟的梁迟沐。

呵呵,我竟然把自己弄不见了!

我竟然把自己弄不见了!

苍凉的笑声忽然从黑发里缓缓透出来,一双散发着浓郁忧伤的胳膊颤抖着环住我,耳边是纪梓延低低的‘对不起对不起’。

“门主——”一道颇为熟悉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进来,我忽然醒悟过来,忙不迭地推开纪梓延,他没有防备,竟被我推到在地,来不及观察到他脸上的惊愕,抬头看见一声藏青衣衫的文渊恭敬地站在门边。

文渊,他真的背叛了洛梓轩……?

忙不迭地要跑过去,腰肢忽然被一双铁臂勾住,纪梓延阴郁满满的瞳仁映出满脸泪痕的我,“他到底给了你什么?除了利用,除了虚假的温暖,还给了什么?!”

“至少他没有带给我伤痛!”我狠狠地截断他的话,但语气却没有任何丝毫底气。虽然我从来不说,从来没表现出在意的样子,可是我知道我所有的疼痛都埋在心底,可以理解他为守护皇位,不得不耍手段铲除异己,可以理解宰相大人落得今天的下场都是由他咎由自取,可是,可是,我姓梁,梁林夏的女儿,所有被判斩立决的梁家人都是我的亲人,我藏起满心的疼痛,虚幻着从洛梓轩的身上得到温暖,只要,只要,他不曾真正伤害过我,就那么自欺欺人的过一生吧。我的心已禁不起折腾,曾经的荒芜开出绚烂蔷薇后,我就如将头埋在沙地里的鸵鸟,我用力地抓紧使我心底蔷薇娇艳复活的温暖,蒙紧眼睛看不到所有一切。

“伤痛么?”他若有所思地喃喃几句,再看我时,眉目间忽然透出欣活,“如果他仍旧带给你疼痛,是不是你也会离开他?”

没等我的回答,他忽然拉着我的手走到挂着一幅山水画的墙壁前,用力一扯,画落下,雪白的墙壁露出一个细小的孔。

我骇然地瞪住他,真的,真的,要将我从虚幻里,从自欺欺人里拉出来么?不!身子不由自主一退,纪梓延的手狠力一拉,我踉跄着扑倒在墙壁上,眼睛正好对着那个小孔,浅淡的光线从那边透进来,一身白袍的洛梓轩神色安然地坐在椅子上,明晃晃的光线勾勒出领间袖间的铃兰,张扬放肆。

“看清楚你念念不忘的温暖到底是甚模样。”

纪梓延阴冷的声音甫一落,门便被大力地合上,‘咔嚓’一声,上了锁,大片的阳光被阻挡在外,屋子重回昏暗,我忽然觉得阴冷的湿气袭满全身,手指轻轻地收拢,脑中有个声音叫嚣着不要看,不要看,可是我的眼睛却仿佛生了根,直直地盯着他,盯着他俊美脸上过分安然的神色。

“她呢?”听到门开的声音,洛梓轩满脸安然忽然褪去,阴霾满满挂在眉梢,狠厉地瞪着走进屋来的纪梓延。纪梓延唇角一抹轻佻的笑容,“何必假惺惺,你留她独自在那里,不就是盘算着引我现身么?若不是文坛主及早通知我,死在那里的人可不就是你的人了。”

我暗暗吸口气,难怪我身边明明只有几个侍从而已,他却不干净利落的及早动手,原来他们都在盘算着怎样才能真正的取得胜利。

“一次又一次盘算着怎样利用她来达到你的目的,一次又一次利用你虚假的温暖蛊惑她,伤害了她却还要让她对你生出感激!洛梓轩!既然你这么不珍惜她,何必做出一副很在意她的模样?!”

一阵一阵的阴冷爬上我的脊背,我狠狠地咬住唇畔,喉咙里翻滚的泣意缓缓被压下。那边的洛梓轩的薄唇亦是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没有承认亦没有反驳。

“从你三岁时被送入西霞宫由梁淑妃抚养后,你内心该是就生出对梁家的怨恨,做了十六年的傀儡皇帝,羽翼将丰时,你不惜一切代价定要毁了梁家。苏葛,郎平,上官昊,梁迟沐,苏芸生……这一个个,哪个不是你手中棋子?你用梁迟沐牵制住上官昊,用苏芸生牵制着苏葛,郎平却是你派人硬逼着他饮下毒酒……刑部对梁家人的审判还未出结果,你却迫不及待的将凌月悠纳入后宫,凌甫沉自也明白你的意思,第二日,朝廷百官俱呈上奏折,内容统一。你即刻下令,梁林夏,斩立决,而太后亦只能眼睁睁看着。”

洛梓轩……你真的,那么恨,那么恨梁家人么?

“三哥知道得看来还真不少。”洛梓轩忽然慵懒地笑笑,坐回椅子,拿了茶杯,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杯盖,他微低着头,垂下的墨发遮挡住他大半边脸,只看到他唇角边,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轻蔑,讥诮满满。

“如你所说,朕,恨极梁家人。”

许久许久,洛梓轩抬头看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字地说出来,他,恨极梁家人。我的眼睛被他阴郁的神色涨满,一股血腥味忽地蔓延在唇齿间,抬手一抹,潋滟的血液沾湿我的手背,身子无力地顺着墙滑下来。他说,他恨极梁家人。我竭力抓紧的温暖,他说,他恨极梁家人。

恨极,梁迟沐。

以为什么都听不到了,洛梓轩阴冷的声音却还是不断地从那个小孔里透过来,一字一句,带着满满的恨意——

“这十六年来,朕无时无刻不如履薄冰般在这皇宫里生活。对将朕从亲生母亲边生生拉走的仇人还要存着讨好的心思,满满乖巧地取悦她,此刻朕还能让她安然待在宁懿宫已是对她最大的仁慈。梁林夏掌握实权十六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他却犹不知足,一再的逼迫朕。让梁迟沐进宫,让她在后宫里横行霸道,已是朕最后的底线,但他却仍不满意,而傀儡已经长大,渐渐威胁到他的势力,所以他亦准备找个机会废掉朕,毕竟轩盟国的朝廷,掌实权的,多部分是梁家人。可惜的是,梁迟沐太不争气,她心心念念地想着她的上官昊,对于争宠之事毫不在意,因而他这个国丈迟迟抱不上外孙,而朕亦没有其他子嗣,如果废掉朕,朝廷可是要大乱,而太后,亦是不会答应。”

“朕抓紧这个机会,多多亲近梁迟沐,宫里的他眼线众多,朕相信他也一定会知晓。他放松了警惕,朕才有好机会好好策划一场精妙绝伦的好戏。”

“好计谋。”纪梓延淡然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沉默许久,又听到得纪梓延道,“放过她。”

洛梓轩轻笑,“不是朕不放过她,是她不放过她自己。她一心认为朕是她的温暖,朕也很烦恼呢。”

‘啪啪啪’东西碎裂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拳脚生风。我抱着膝盖蹲在墙角,身体一阵发冷,然,心更冷。原来一直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原来,爱情,那么伤。难怪梁迟萱要我不回宫,难怪她说洛梓轩对我未必是真正的喜欢,她一定知道梁林夏这么快就被判斩立决的真相,她说梁家只剩下我们姐妹,我们要相亲相爱的活下去,然而我却以为是她为了东方邪,不得不替纪梓延编撰的谎话来欺骗我。原来,原来,只有我不知道,不知道我所抓紧的温暖其实是一场虚幻。

心内一阵绞痛,胃里的翻腾亦是排山倒海。‘哇——’地一声,我竟呕出一口血来,双手死死地按住胸口,眼泪大捧大捧地落下,然我的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微微张口,竟又是一阵暗哑的嘶嘶声。

我惊恐地用双手抚摸着脖子,声带,上次被我割破的声带,难道又一次被损坏了?紧张之下,喉咙又是一阵腥甜,潋滟的血液在灰暗的地上开成一副支离破碎的景象。

我呆呆地看着血花,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打开,大片阳光跃进来,将血花镀上一层艳丽的色彩。

“小沐儿。”低哑的声线里弥漫着厚重泣意,我恍然地抬头,模糊看见上官昊温醇的眉目里透出厚重的疼惜,我想朝他笑笑。上官,上官,你看,你费劲心力找来郎鸢,送我刻着优昙繁花的琵琶,告诉我这一切阴谋时,我仍旧傻傻的把自己藏在洛梓轩虚幻的温暖里,我以为洛梓轩对我坦白那么多,那么温柔的拥着我,他诚心满满地告诉我,他说他的心遗落在我的身上,只有我在他身边,他才能圆满。这样美的一句话,这样温暖的一句话,即使我的心还有抵抗,也会在此时变成一滩柔软的水。

可是,错了,都错了!

我看着他不住的流泪,上官昊走过来,轻轻地抱起我,一滴温热忽然从他眼角坠落,他动了动唇,想要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我安静地待在他的怀中,安静地流泪,出了门,大片阳光倾泻在我的身上,我却仍旧觉得寒凉无比,这时才看清上官昊银白长衫上,点点嫣红血花如同冬日盛开的腊梅。

上官昊抱着我出来的那刻,立马有官兵将我们团团围住,上官昊眉一紧,表情严肃,稳步抱着我朝前走去。

“纪梓延,你没有退路了。”前方传来洛梓轩的声音,一分阴冷,一分轻蔑,余下八分,满满的自信。

我腾地抓紧上官昊的胳膊,眉目间漫上厚重忧伤,此时此刻此地的我,一点也不想见到他,一听到他的声音,心会止不住的犯疼。上官昊的步伐略微停顿,然后头顶一声轻叹,“小沐儿,看清楚吧。”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我看清楚?!可是,够了,真的够了,我已经看得够清楚了!!抓着他胳膊的手更加用力,尖利的指甲都要嵌入他的肉里,他却仍不放松,抱着我朝洛梓轩走去。我想大声地叫,想告诉他我不要再看见洛梓轩,可是喉咙嘶哑,我所有的不甘抗拒都埋在喉间,只有狠狠地,用力地,抓紧他。

上官昊抱着我在离洛梓轩只有几步之遥的距离停下来,他背对着我,姿态狂傲,大片墨发随着风轻微晃动。一身藏青衣衫的文渊站在他旁边,一手持剑,眉目间的忧郁全都消失不见,眸光冷冽。洛梓轩的四大贴身侍卫皆站在他的右边。

对面的纪梓延胸前衣服上盛开大朵傲然红莲,双瞳幽黑如井,站在他左面的秦殇亦一手持剑,脸色更加苍白如鬼魅,东方邪在纪梓延右边,一身绯色衣衫的梁迟萱推着他,离得太远,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一小群黑衣人保护着他们。

视线下移,才看到地上横七竖八的躺了许多尸体,黑衣人有之,官兵亦有之。盛夏干热的风扫过脸颊,浓郁的血腥味在刹那萦绕鼻尖,恶心的感觉瞬间袭上来,我捂着嘴,努力地平复胃里的不适之感。

对峙许久,纪梓延的视线忽然像我飘来,片刻又转移,阳光满载的院子里响起他低低嘲讽的笑声,“不愧是用短短时间就拔除掉梁家势力的元祐帝。以风凌国在边境滋事为由,调上官昊离京,随后派文渊回魔昙门故意让他透露消息给我——你微服荆州。正如你所想,本主亦是绝对不会放弃原本属于我的皇位,但若江山与美人必得选其一,你知道我必舍不掉美人。”

“瓢泼大雨那日,你执意离开,吩咐文渊告诉我你们回去的路线。你猜到我绝不会那么轻易地放小沐儿离开,而你若与她一起,我必定不敢如此冒险,事情也就不会顺着你的计划发生。所以你亲手给了我一个机会,故意离开,故意转了官道,表面看起来是为了保护她,好让魔昙门的注意力都随之转移到官道,暗地里打的算盘可是让我轻易劫得她。只身前来,一副心疼满满的样子要用自己换来她的安全,呵,多么可笑!”

“你最终的目的却是引得官兵找来剿灭魔昙门!而梁迟沐,至始至终都是你手中一颗棋子!”

“你的话太多了。”洛梓轩冷冷回了一句,看着纪梓延的目光更显阴冷。

“不爱她,放了她。”

“多事!”伴随着洛梓轩一声怒斥,对峙的局面终被打破,早已蓄势待发的官兵们蓦地朝对面冲了过去,瞬间,满庭院的厮杀声响彻天地。洛梓轩与纪梓延均未动,目光冷冷注视着对方。

上官昊紧紧抱着不断颤抖的我,一只手蒙着我的眼睛,温润的声音轻轻划过我的耳际,“梁家势力被拔除后,皇上就计划着要除掉另一心腹之患——魔昙门。纪梓延乃是纪先皇后唯一的子嗣,而纪先皇后又是凌太师的亲表妹,朝廷上,凌太师与皇上的势力可谓平分,若是太子延找到凌太师,元祐帝的皇位仍旧危险。所以——”

我拼命地摇头,上官昊轻轻叹息,也不再多说。上官,上官,你仍然是当年疼惜我的杏花少年么?送我琵琶,满脸坚持地告诉我你亦找到了我,你满心希望我看清楚洛梓轩的阴谋,跟随你找到自由,金戈铁马,笑傲江湖。然而,我却告诉你,我已经回不去了,我已不是当年那个一心只要你温暖的倔强女子。你无奈,看出我对洛梓轩更为深沉的爱恋,希望洛梓轩的伤害对我不要那么深,所以试着替他解释那么多,只希望我可以稍微快乐些么?可是上官,我可以原谅他一次两次的利用,然而再三,我的心会疼得裂开,那片蔷薇被大雨淋湿,她们的根最终腐烂在我心底,让我不再渴求温暖。

我的眼泪大滴大滴地砸下来,蒙着我眼睛的手轻微颤抖。

“妹妹!”

一声带着浓重哭颤的急喊蓦地响起,我慌忙扳下上官昊的手。血色满布的庭院里,局势已完全被洛梓轩控制着,黑濯和白森与纪梓延、秦殇仍旧缠斗着,而青魄的利剑带着凌厉的气势袭向东方邪的胸口,被齐誊保护着退到荷塘边的梁迟萱骇然地瞪大眼,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目光凄楚地看着我。

我慌忙抓了上官昊的手,他看着我摇摇头,“杀无赦。”

杀……无赦?!不!我好不容易找回的阿萱姐姐,对东方邪爱恋满满的梁迟萱,我不敢预料失去东方邪,她到底会变成什么,我不要让我们原本就单薄的亲情再次失去,变成互相仇恨的姐妹。

我狠命地张大嘴,想告诉洛梓轩不要,可是喉咙嘶哑,什么也说不出。眼见梁迟萱就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我忙不迭地用尽浑身力气推开上官昊,上官昊愣了愣,抱着我的胳膊没有松开半分,我的眼泪忽然又大颗大颗地砸下来,仍狠狠地推着他,他的身子僵了僵,最终轻轻地放我下来。

双脚甫一落地,便踉跄着朝梁迟萱跑去。中途似乎踢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嫣红溅湿裙摆,但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官兵们不敢拦我,踉跄着快到梁迟萱身前,保护着她的齐誊却蓦地一剑刺过来!

“齐誊!!”纪梓延暴怒的声音一落,白森的剑端已直直刺入他的胸膛,秦殇大喝一声,挑掉白森的剑,几个黑衣人迅速围拢过来,与白森缠斗到一块。齐誊的剑堪堪收住,官兵们已围了上来。

“小沐儿!”背后的上官昊骇然一叫,我却只当没听到,疾步上前抱住梁迟萱,而她的视线牢牢锁在东方邪的身上,我的手死死抓紧她的手,梁迟萱立马反手握紧我,“小沐儿,小沐儿,求求你,救救他,求求你。”

我的眼泪与她的融在一起,虽然刚才一个黑衣人挑开青魄的剑,但东方邪仍旧危险。洛梓轩站在原地,似乎对这一切视而不见,金灿阳光勾勒出他冷淡的轮廓,蓝魂一手持剑站在他身后,沉默如一尊雕像。

梁迟萱尖利的指甲将我的手抓出一条条血痕,她眼里的哀伤那么厚重,身子软软。我的心忽然又疼起来,转眼看向洛梓轩,张张口,用尽浑身力气,如被火灼烧的喉咙终于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放、放了他,东方、邪。”

“噗——”地一声,一口鲜血吐出,洛梓轩的视线终横扫过来,脸色蓦地大变,我哀哀地看着他,手还紧紧抓着梁迟萱,他似突然明白了,慌忙唤了声‘青魄’。正要过来,纪梓延的剑却突然横扫过来,蓝魂一惊,手中的剑却被洛梓轩劈手夺了过去,两道白色身影蓦地交缠在一起。

梁迟萱终松一口气,抓着我的手也微微放松,我的身子却陡然倾斜下去,她却丝毫没有发觉,目光仍旧流连在东方邪身上。

“小沐儿!”上官昊心疼满满的声音陡然响在耳侧,他一手搂紧我,焦急满满地唤我,我的头轻微晕眩,疲惫地靠在他的肩上。大片荷塘,碧水湾湾,芙蕖满面,梁迟萱神情呆滞,像个破碎的瓷娃娃。

如果,如果我当初答应她,答应与她一道离开,如今的我们便都不会忍受这样撕心裂肺的痛苦了吧。

“上官昊!”一声怒斥蓦地在身后响起,随之搂在我腰间的手被大力拉开,娇软的身子忽然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淡淡龙诞香夹杂着血腥味突兀地拥入鼻尖,然后看到袖口间的四叶铃兰叶瓣,嫣红点点。

“小沐儿,受伤了吗?”疼惜满满的黑亮眼眸移至我的脸,洛梓轩轻柔地替我抚开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那样轻,目光那样柔软……洛梓轩,目的已经达到,你还要做戏么?

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唇角挂着森冷的笑,摇摇欲坠地奔向上官昊,埋首在他胸前,摒弃掉所有声音。大滴大滴的泪濡湿他洁白的裳。最后一次,梁迟沐,最后一次,你为他好好哭泣吧。

“小沐儿?”洛梓轩不可置信地看着埋首在上官昊胸前哀伤哭泣的她,上官昊轻轻环住她,整张脸埋入她的黑发里,只露出一双怜惜满满的眼。

阳光这样灿烂,即使地上堆叠了无数尸体,即使红莲遍地绽放,即使浓郁的血腥味刺得胃里翻江倒海——

这副画面仍是那样温馨的完美。

他的手握得紧紧,青筋暴烈,眉间阴云如水一般迅速地漫开,寒冰视线裹紧前方毫无顾忌互相轻拥的两人。

该死的上官昊!他竟敢!

手腕一紧,再次跌入洛梓轩的怀抱,脑袋一阵更为严重的晕眩,身子酸软,已没有任何力气再推开他,他却猛地将我打横抱起,上官昊欲上前,蓝魂的剑却已横亘过来。

碧蓝天空,金色丝线万缕洒下,我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满庭院的血红,黑衣人的尸体横七竖八,纪梓延与秦殇皆消失不见,青魄白森的剑则分别直直抵在东方邪和齐誊的脖颈间。

闭上眼前,梁迟萱妖娆如花的血红泪痣忽然晃过,然后,我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

他,真的,做错了么?

看着躺在**脸上毫无血色的梁迟沐,他的心,忽然狠狠一疼。画舫上的优美时光,她对他的温婉浅笑,声线明亮的告诉他她理解他为皇位的稳固而不折手段,他以为她真的是不在意的,不在意他的利用。

月色如水的庭院里,他看到她唇边的凄凉索花,听到她低哑的声音,她说她已经找到心心念念的温暖,自当如飞蛾扑火般,决绝的靠近,她说她和梁迟萱约定过,只要他真的出宫寻她,她便给自己一个机会,一个重新爱人的机会。

所以她对他之前的利用可以原谅,仍将他当作她的温暖。他在低矮树丛的阴影里,犹豫爬满心尖,然而只短短一瞬,心肠又硬起来。虽然他对自己说过祈福大典是最后一次利用她,但是当自己的皇位受到威胁时,他绝不会放过任何可以利用的人或事,借以铲除魔昙门。

所以,她,又一次被他推到风口浪尖,作为他的棋子。

与纪梓延见面时,他说的那些话,那些伤她的话,只为激怒纪梓延。彼时上官昊领了大批官兵正随之赶来,终究免不了一场恶战。他知道纪梓延绝不会伤害她,所以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纪梓延的身上。

杀无赦。

是他一早就下的命令,然而听到梁迟沐干裂的声音时,他没有丝毫犹豫让青魄放了东方邪。一场血战后,魔昙门势力基本被瓦解,但还是让纪梓延和秦殇逃掉,不过,只剩下他们两人,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东方邪和齐誊都已入狱,准备即刻押送进京,梁迟萱被他安排在行宫一处厢房内,严密看管。

局面终于被控制住后,他微微松口气,然而刚一转头,就看见上官昊轻轻搂紧梁迟沐,他们亲密无间的姿势刺疼他的眼,只觉胸中一股怒气蓬勃生长。一声怒喝落下,他圈紧她的身子,疼惜满满地看着她,她的脸色那样苍白,唇上一抹嫣红,那样醒目,刺疼他的心。

小沐儿,受伤了么?

他小心翼翼地问着,她浓密的睫毛上还残留着泪珠,他希望她在他怀中轻轻哭泣,然而她却只森冷一笑,用力推开他,埋首在上官昊胸前,狠狠地哭泣。

那一刹那,他竟觉得心痛得无法呼吸,背对着他颤抖的石绿身影,孤独凄绝的姿势,仿佛要将他隔离出她的世界。

不!一早他就告诉她,她是他的皇妃,即使他不要她,也不得想着其他男人!

更何况,此时此刻,永生永世,他都绝不会放开她!他告诉上官昊的话没有丝毫虚假,他爱她,他的心遗落在她的身上,只有她在身边,他才能圆满。

小沐儿,小沐儿,再也不会有背弃利用,华丽梁沐宫依旧只为你而留,没有什么兰溪殿,什么梁嫔,从今以后,你只是我的妻。

你听到了么?小沐儿,小沐儿……

“混账!再救不醒她,朕摘了你们的脑袋!!”

怒吼响彻整个行宫,洛梓轩目光阴郁,跪了一地的大夫面色惶恐地低垂着头,不敢辩解半分。他气得浑身发颤,这群庸医!

“拖出去!给朕拖出去!”

“皇上饶命!饶命!”

“再多半个字,朕将你们立刻五马分尸!”凌厉的视线一扫,大夫们忽地噤声,恐惧弥漫全身,哆嗦着嘴唇,却不敢再求饶,面无表情的侍从们将浑身瘫软如泥的大夫们拖了出去。

立在门侧的文渊眉微紧,“皇上——”

“滚!”

文渊看着僵硬着身子站在床边的洛梓轩,无声地叹息,转身出去,轻合上门,屋内一下子寂静如斯。

“小沐儿乖,别再睡了,我们回家了。”他握着她的手,目光温柔如水,声音却漫出伤痛。已经三天了,她就这样昏睡三天了。药也喂不进,如果他强行地用嘴喂她,她就仿佛突然有了感觉,抵触满满,牙关紧咬,然而当他欣喜的唤她,她却又恢复平静,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依旧红得妖艳,颈间淡粉伤痕,忽然触目心惊。

“怎么办?你到底要我怎么办?”他执起她的手指,薄凉的唇畔温软触碰,黑亮的眼睛里满满一个憔悴的她,两人皆是面容枯槁。

一滴泪蓦地顺着眼角滑落,‘嘀嗒’一声落在梁迟沐浓黑的睫毛上,然而睡着的苍白美人没有丝毫反应,诺大屋子里,只有洛梓轩抓着她的手,隐忍的哭泣声低低蔓延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站起身来,几乎是毫不迟疑地打开门。守在门外的徳禄吓了一跳,“爷?”

“上官昊呢?!”

“上官将军——”

“叫他过来!”似乎不想给自己留任何退路,他迫不及待地截断徳禄的话,微侧头,动作僵了僵,仍止住自己想要再一次回头看她的冲动。徳禄知趣的没再说什么,慌忙唤了小厮去叫上官昊,转头又小心翼翼地看向洛梓轩,“爷您?”

“酒。”僵硬地丢下一字,洛梓轩头也不回地出了这方庭院。漫天金色丝线,拉长他浓黑的影子,孤独满寂,浑身上下,照不透的阴冷。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日没夜地喝酒,没有再掉一滴泪。屋子里无论白天夜晚,尽是一片漆黑,他颓废地窝在地上,一身白衣酒渍斑斓。手腕上那一道剑伤,只简单的包扎了下,多日未处理,此刻又因胸腔苦闷无处发泄,经常捶击地面,那道原本快愈合的伤口渐渐被撑胀开,袖口间的金色铃兰便是一片血色潋滟。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

是谁说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小沐儿,你对我的惩罚还不够么?

一口烈酒饮下,五脏六腑似都要烧起来,心脏纠结的疼痛。

“皇上,下官无能。”一连寂静几天的屋外忽然响起人声,他愣了愣,手中的倾斜的酒壶,酒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声音清脆,像极他心中落寞的回声。他默默地又饮了口酒,心底一阵空**。屋外的人再没说话,他亦没有动,许久许久,他腾地摔了酒壶,一把拉开门,大片阳光涌进来,明亮的光线刺疼他的眼,只怔了刹那,他的拳已准确无比地击中上官昊的脸。

上官昊踉跄几步,眉梢眼角也皆是落寞疲惫,洛梓轩站在原地,虽然颓废几日,气势却是一如既往的凌厉,“你,说,什,么?”

“她要的温暖不是我。”上官昊擦着唇角的血迹,略微苦涩的笑,没等洛梓轩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出庭院,走出梁迟沐的记忆。

徳禄安静地躬身在侧,没有表情,也不能有任何表情。等了许久,洛梓轩仍旧神色恍惚地站在原地,似乎还沉侵在上官昊留刚才对他说的话的震撼里。徳禄踌躇着上前,“爷?”

**的人儿并未因他离开而好很多,仍旧面色苍白,嘴唇异样的红艳。他颤抖地抚上她冰冷的面颊,疼惜满满,“小沐儿,小沐儿。”视线忽然横扫到安静待在一旁伺候的侍女,蓦地一冷,厉声唤了徳禄。徳禄会意,忙低声唤了侍从,屋子里的侍女几乎是悄无声息被侍从击昏带出去。

关上门后,徳禄轻声叹息,只为一个‘情’字,英明神武的元祐帝几乎快疯魔了。梁妃啊,您可曾听到奴才们哀号的声音?请您,快快醒来吧。

“小沐儿,你一天不醒,我就每天杀一个,让她们去地狱告诉阎王不要带走你,好不好?”他抵在她的颈间,温柔的低语,灼热的气息流连在粉嫩的伤疤,耳儒厮磨。

许久许久,梁迟沐忽然发出一声细碎的呻吟,他的身子整个僵住,握着她的手狠狠收紧,直到破碎的呻吟声再次响在耳侧,他忙不迭地抬头,看见梁迟沐紧蹙的眉头,“水,水。”

干裂而嘶哑的嗓音,如同裂帛之声,但他却觉得如同天籁。已经忘了要唤侍女进来,忙不迭地跑到桌边,倒了茶,又小心翼翼地喂入她的口中,然而她的牙关却又一次咬合得紧紧,水根本喂不进。他无奈,只得用手指粘了水,轻轻地濡湿她的唇畔,满眼的深情,满眼的疼惜。

梁迟沐的眉头仍然皱得紧紧,但也不再抗拒喂到嘴边的水,一股清凉润湿喉咙,眼角却蓦地盛开一大朵泪花,洛梓轩吓了一跳,端着茶杯的手僵硬如木偶。她轻轻牵动唇,嘶哑的破碎嗓音,“阿萱,阿萱、姐姐。”

他蓦地回醒过来,‘嘭’地拉开门,对上仍旧满脸恭敬的徳禄,“梁迟萱!”

梁迟萱刚跨进屋子,他就看见她满脸的泪水,一样的面貌,盛着一样的哀伤。她握着她的手,轻轻唤她‘妹妹’,然而梁迟沐却又像是陷入昏睡,没有任何反应,他一急,柔柔地唤了声‘小沐儿’。梁迟萱的视线蓦地横扫过来,哀哀的声音,“能让我们单独待会么?”

踉跄着退出去,在刹那轻合上的门,将他们隔成两个世界。

在徳禄的苦苦哀求劝说下,他终于肯让大夫替他仔细包扎伤口,任由侍女伺候梳洗一番后,就听得守在梁迟沐屋前的侍从来报,说是梁妃已醒。忙不迭地赶过去,临了门口,却踟蹰起来,指尖抵在门上,轻微的颤抖,许久许久,终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门。

大片阳光随之倾泻进屋,梁迟萱让在一侧,他看见梁迟沐微睁的眼,麻木空洞的眼,心一下下的疼,“小沐儿——”她骤然转过头,漆黑的发丝挡住她苍白的脸。梁迟萱眼睛红红,忽然向他跪下,哽咽着对他道,“求你,让我们离开。”

哑……哑了?他不敢置信地瞪着梁迟萱。怎么会?她刚才还唤着梁迟萱,虽然那嗓音那样干裂嘶哑。梁迟萱想是看出他所想,凄凉一笑,眼角泪痣忧伤缠绕,“我可怜的妹妹,她不愿说话了。”

他忽然听到什么东西破碎了,金灿阳光里,细小尘埃里全弥漫着深重的哀伤。他缓缓地走近,快要靠近床边时,梁迟沐蓦地站起身,挡住他,“皇上,请放了她。放她自由。”

呵!都要他放了她,可是谁放过他?!无视梁迟萱满脸的哀戚,他轻轻抱起**的梁迟沐,“小沐儿乖,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他怀中的梁迟沐浑身僵硬,嘴唇咬得紧紧,嫣红血红在刹那涌出唇畔。黑亮眼眶一阵湿润,他紧紧闭了眼,又睁开时,目光如水,胳膊轻轻收紧,他的唇流连在她的唇,“小沐儿乖,不要再伤害自己,如果疼痛,就咬我,好不好?”

话音一落,厮磨的唇畔忽然被梁迟沐狠狠咬住,血腥味骤然弥漫口腔,他的唇角却轻轻弯出一个弧度。他的小沐儿啊,就该是如此的骄横,有仇必报。

然而,那一次后,梁迟沐虽然睁着眼睛,虽然被他抱在怀里,但却如木偶一般没有半分反应,即使喂她喝那些浓黑的药汁,她依然很柔顺地喝下,眼睛空洞,表情空洞,总是习惯微仰着头,看蓝蓝的天,那一瞬,目光纯净如婴孩。

他不敢再逼她,由着她的性子,她不说话,他就多多说话;她希望看天,她就抱着她,躺在茵茵草地上,看蔚蓝的天,洁白的云,自由飞翔的鸟。如此流连荆州数十日,朝廷不断派来官员游说他回京,他却岿然不动,关于辛苦夺来的皇权,未稳的朝廷局势,一律不管,他陪在她的身边,笑容轻柔,再不是她初见的邪魅。

再次来到垂柳依依的河堤,往日的记忆浮上心头,那时笑靥如花的梁迟沐摘了大捧的鲜花,手巧地将她们编成花环,他暖意融融地笑着替她戴上,相拥入怀,时光美好,他的眸子里映出笑容灿烂的她。

小沐儿,小沐儿。

他埋首在她发间,轻轻地吟唱,声线低迷,却又深情满满。怀中的梁迟沐忽然浑身一怔,大滴的泪忽然落下来,洛梓轩拥她紧紧,忧伤的吟唱声还流连在她耳侧,然后她听到自己仍旧嘶哑的嗓音,“回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