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计划离宫

天色越发灰暗,洛梓轩大半边脸都隐藏在阴影里,我只看到他冷傲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然后听到梁迟萱温柔的请安声,这时上官昊眉宇淡淡欣喜散去,视线飘忽的移向她。

呵!原来我对上官那么疼痛的坚持,在梁迟萱的面前却突兀的显得那般可笑。低了视线,一滴泪水啪地滴在地上,而我的睫毛只有轻微的濡湿,上官,这是我为你掉的最后一滴泪了,再也不会有坚持,再也不会有留恋。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

洛梓轩缓缓地走过来,轻揽了我的腰肢,“梁妃身子不好,应该多在梁沐宫歇息才是。”他在笑,但笑意未达眼底,满满的阴郁填满唇边浅笑。我在心底微微叹气,但脸上却是暖暖微笑,“臣妾一定谨遵圣上旨意。”

洛梓轩轻挑了眉,凝视我好一会儿,才放开我,然后对跪在不远处的绣言呵道,“梁妃的话可曾听清楚了?!”

“是!”

这时,王喜突然出现在宁懿宫大门外,欠了身子,“皇上,太后有请。”

我终松口气,旁边的洛梓轩浑身散发的森寒气息确实让我感到心惊,尝试过他的温柔,然后心在他的身上慢慢沉沦,我再也无法用当年那样不可一世的态度来对待他。

“送梁妃回宫。”洛梓轩对绣言淡淡吩咐道,然后举步跨进宁懿宫,上官昊微微一愣,然后忙不迭的跟上,路过我身边时,眼神复杂,似有许多话要对我说,然我却只冷冷瞥了眼他,然后听到洛梓轩怒气冲冲的对王喜喝道——

“上官将军认不得路,你还不赶紧带路?!”

“是是是。”王喜吓得脸都白了,赶忙弯了腰领路,“上官将军,这边请。”

宁懿宫的大门轻轻合上,我的视线却仍旧纠缠在那扇朱红漆大门,绣言走到我身边,“娘娘,回吧。”

我轻点头,转过身却又撞见梁迟萱清淡笑容,眉一皱,她怎么还在这儿?

“娘娘。”绣言又催促了声,眼神示意我不该再多生事端,但我一想起刚才洛梓轩森寒的目光内心对梁迟萱的恨意又增上几分,心思一转,便冷笑着对她道,“你不是为九龙环佩而进宫的么?本宫告诉你,那九龙环佩此刻就在凌月悠的手中,想必敏贵嫔也曾给过你消息,你们曾用来麻痹我视线的苏芸生,她也就是凌月悠的表姐。本宫这身子一向不好,怕也是有好些日子只能待在梁沐宫静养。”

走了几步,我又回过头,“关于阿香的事本宫还有计较,叫梅香明日来梁沐宫见我。”

晦暗暮光里,我浓黑的影子被缓缓拉长,梁迟萱立在我的影子尽头,温婉笑容被剥去,木然的表情,清澈的眼底却突生几抹寒凉。

我知道当日洛梓轩与纪梓延商谈合作时,梁迟萱亦在身旁,可惜,那时的她却是一脸恍惚的模样,如今她为了东方邪而只身入宫,所谓关心则乱,就算是陷阱,她亦会毫不犹豫的跳下去。

只可惜啊,你对他如此的情深意重,他对你却只有万千的误会。所以梁迟萱,在我眼里,你仍然失败得毫无退路。

回到梁沐宫已是掌灯时分,绣言吩咐传了膳,我却惦念着宁懿宫的洛梓轩,丝毫没有胃口。叫人撤了膳,便斜躺在贵妃榻上,看着漆黑无星的天空出神。我和洛梓轩的关系好不容易有所改善,为什么在面对梁迟萱时,还会这样沉不住气,我和上官早就过去了,不是么?我怎么能在感情这样脆弱的时候,硬生生的再将上官拉扯进来。我知道,上官是我心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而我却忘却他对洛梓轩来说又何尝不是呢。

我幽幽的叹口气,满心的懊悔。

“娘娘,夜深了。”

“几更了?”

“三更。”

“都三更了?”我惊得腾地坐起身,“这么晚了皇上还在宁懿宫议事么?”

看着绣言一副为难的模样,心里陡升出不好的预感,我平缓了情绪,问,“皇上呢?”

“娘娘……”

“说!”

“翠微宫!”

翠微宫翠微宫!竟又是那苏芸生!我的手狠狠的握紧,烛火幽颤的光芒在我脸上划下大片墨黑的阴影,洛梓轩,原来我们真的不可以这样彼此信任么?你以为自己窥到全部,所以便不需要我解释分毫,你竟然连一个机会也不肯给我!那往日对我的温柔果真是做假的么?那个在我耳边软语安慰着说送我回家的人又是你么?送我轩盟国圣物——碧玉簪子时露出小孩子般得意的神色的你,也是虚幻的么?

我在又急又痛的纷杂情绪里熬到天亮,只叫绣言简单梳洗一番就准备去御书房,却不曾想,人刚到门口,才发现已有面无表情的侍卫拦了路,“皇上有旨,娘娘身子不好,须得留在梁沐宫歇息。”

呵!真是笑话!昨日我对梁迟萱说这番话时,只希望让她得了机会扮演我去翠微宫传凌月悠进宫,却没料到,一夜过后,我竟真的被软禁!

“给本宫让开!”我冷了脸,侍卫却丝毫没退开,“请娘娘莫让卑职为难。”

我冷哼一声,唤了声‘绣言’就直接往外闯,侍卫一下子慌了,伸手想拦却又有所顾忌,“娘娘,皇上有旨……”

“本宫自会交代!”

“梁妃这是要给朕交代什么?”

冷冷的声音突地响起,我硬闯的脚步一顿,看到洛梓轩从阴影里走出来,似笑非笑的表情。侍卫赶忙让到一边,绣言轻轻唤了我一声,才回过神,赶紧福身请安。洛梓轩一把扶起我,宽大的掌心隔着薄薄衣料透进一阵浓烈的暖意,我微微松口气,原来我所渴望的温暖还未散去,正想着,胳膊骤然一痛,抬头撞见洛梓轩风起云涌的眼,他微俯下身,轻佻的笑,“朕的梁妃这是在思念谁呢?让朕猜猜,是朕的爱卿上官将军?还是朕的三哥纪梓延?啧啧,原来朕的梁妃还真有那么多人喜欢呢!”

“不是……”

“不是什么?!”他骤然冷了脸,森寒的光在黑眸里闪现,捏着我胳膊的手收得更紧,我微微垂了头,胳膊被拧得疼,然,我的心更疼。为什么不好好听我解释呢?还是你一开始便是不相信我的?我们的感情参杂了太多的负累,以前是梁林夏,如今变成了上官昊,可是——我突然想起那晚纪梓延带我到上官府时听到他与上官昊的交易——呵!原又是一场笑话!

我抬头看他,唇角拉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我本不就是你笼络上官的筹码么?棋子有利用价值,你不是该更高兴才是?”

“梁迟沐!”

洛梓轩的双眼似要冒出火,狠狠地扯着我的胳膊,我依然笑得轻蔑,视线里已虚无得容不下任何的人。

“都给朕滚!”

洛梓轩怒吼的声音落地,梁沐宫顿时人群四散,下一秒,他突然将我拦腰抱起,随着‘嘭’地一声,我被洛梓轩狠狠地摔在大**。我捂着被撞得生疼的额头瞪着他,他亦居高临下的瞪着我。

庭院里阳光灿烂,漫进殿来却倏地变得阴寒。

半晌,他忽地弯下腰,死死地攫住我的下颚,咬牙切齿,“梁迟沐,你到底凭什么?”

我一愣,倏地想起当初我答应与他合作时,他在梁沐宫喝了许多的酒,见了我,也这样满不甘心的模样问我,你到底凭什么?

呵,真是奇怪,我又能凭什么?凭你的喜欢?还是梁家的强势?

“想什么?”他的眼睛危险的眯起来,眼底浑黑一片,这样的洛梓轩让我有些许的害怕,无端端的让我想起上次那个霸道而灼烈的吻。脑袋微微后仰,洛梓轩眼眸里凶狠的光蓦然一闪,薄凉的唇狠狠地压下来。

“皇——”

声音被堵回喉间,有个灵活温热的东西撬开我紧咬的齿,然后呼吸里便满满是他的味道。胸腔里闷闷的,仿佛要喘不过气,我难受地使劲推着他的肩膀,压着我的身子蓦地一僵,随后蛮横的,夹杂着掠夺的吻更是深然缠绵。

我蹙着眉微偏了头,下一秒他宽大的手掌带着厚重的力道将我的头板正,两人的唇舌依旧疯狂的纠缠。

“皇——”我呼吸不了了……

“唔——”

口腔里忽然充满铁锈的味道,洛梓轩狠狠地吮吸着我被他咬破的唇畔,我疼得直抽气,眼泪不受控制地哗啦流下来,咸咸的味道漫进纠缠的唇齿,洛梓轩浓浓剑眉猛地一拧,然后带着火热温度的手滑入我的里衣,那灼烈的温度,烫得我在刹那找回了理智。

“放……开……!”破碎的声音夹杂着微弱的呻吟回**在梁沐宫内殿,洛梓轩的手轻轻一顿,然后便更疯狂地在我身上游走……

不,不是这样的,眼泪不断地盛开成硕大的花,然后又被他吻干,留下一路灼热的印记。洛梓轩,我承认对你生出喜欢,也愿意献给你所有,但不是这样的,不是在这种时候,这样,会让我感到……屈辱,你明白么?

“停——”停下来,不要让我恨你。洛梓轩。

杏黄的宫装被撕裂的那刻,天色似陡然一暗,阳光湮没了踪影,纱幔被微风撩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在虚空里晃**开,我的哭声,尖利的叫声都随之凄厉的响彻内殿。然后,一切都是混乱,我们像仇人似地互相折磨对方,我尖利的指甲疯狂地在他身上抓出无数道血痕,直到身体被那尖锐的疼痛猛然贯穿时,我所有的力气忽地被尽数抽去,只哀哀叫道,“疼,疼,疼。”

字句支离破碎,他却忽然搂紧我,轻柔地吻着我的额头,耳垂,轻轻道,“一会儿就不疼了,小沐儿,小沐儿。”

那一声声软软的‘小沐儿’刺疼了我,我的坚持陡然坍塌,内心戚戚,竟毫无意识地喃喃念道,“昊哥哥……昊哥哥……”

抱着我的身子陡然一僵,接着便是一阵疯狂地索取,撕裂的疼痛席卷全身,洛梓轩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我的耳膜,“给朕记住,你是朕的皇妃,即使朕不要你,也不得想着其他男人!”

依旧灿烂似金菊的阳光,在地上铺成瓣瓣细小光影。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绣言神色有些欢愉的跑近我,“娘娘,要不要马上传敬事房的人?”

我木然地瞥了她一眼,扯了扯包裹着自己的棉被,“叫人马上换新的来。”

“那敬事房——”

“你聋了么?!本宫只叫你换床棉被,你胡乱插什么嘴?!不要仗着本宫宠你,你就胆大妄为的对本宫指手划脚?!”

“奴婢不敢!”

我冷哼一声,看着绣言满脸的委屈,又微微叹气,那些厚重的悲伤又一圈一圈的凝在眉梢眼角。

怎么会这样?我和洛梓轩怎么会弄到这步田地?

雾气氤氲,温热的水包裹着我,薰衣草清淡的香气若有若无,我微闭了眼,让自己疲累的肌肤缓缓放松。绣言力道适中的替我按摩着,我偶尔会听到她轻轻的抽气声,我知道她是看见那些青紫的吻痕。

“娘娘——”

“什么都别说。”我打断她,“我在试着给自己一个机会,梁迟萱毁掉我心中的杏花少年后,我一直想知道自己原本拥有的爱的能力是不是也被她毁掉了。”我转过头看着她笑,“不管怎样,我对温暖却仍旧那么迷恋。”

我在疼痛里昏迷过去,朦朦胧胧间,感觉到洛梓轩离去时那柔软的仿佛要滴出水来的目光,因为那份柔软,所以我没有在梁沐宫歇斯底里地乱砸东西,迁怒宫人。我只是他走之后,抱着膝缩在角落里,看着白色床单上那抹刺眼的干涸血迹狠狠出神,然后间或想起洛梓轩离去时说的那句话——

“明日祈福大典再见。”

祈福大典,所有的纠葛阴谋终于要大白于天下了么?

“启禀娘娘,翠微宫苏贵嫔求见。”门外传来太监的声音,我微微皱了眉,苏芸生这时来梁沐宫做什么?

我唤了声‘绣言’,她会意,对外面的小太监吩咐道,“娘娘正在沐浴,请苏贵嫔多等片刻。”

磨磨蹭蹭的洗完澡,天色渐渐黯淡下来,游廊上的宫灯也明亮的挂起。浑身仍旧有些酸疼,我搭着绣言的胳膊一走进大殿,就看见苏芸生娇娇弱弱的坐在那里,安静的……发呆?

“本宫真是怠慢了,让苏妹妹久等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也不低,而苏芸生却像是没听到半分,仍旧规矩的坐着。我眉头一紧,绣言已不客气的提高音调唤她,“苏贵嫔!娘娘在和你说话呢。”

她才似回过神来的‘啊’了一声,赶紧站起来向我行礼,“臣妾刚才不小心恍了神,梁妃姐姐千万不见怪。”

我‘唔’了声,“这么晚来我梁沐宫可是有什么事?”

“回娘娘,祈福仪式的事已打理完全了。太后也已留了旨意,明日由娘娘和卫妃姐姐,还有臣妾,臣妾一起随皇上前往大佛寺祈福。”

呵!小小一个贵嫔,竟然也想与皇帝一起去祈福!我喝了口茶,漫不经心地问,“敏贵嫔呢?”

“嗯?”

“敏妹妹与苏妹妹也是同一位份,怎么这随侍的人就没有她呢?还是本宫把这件事全权交给妹妹负责,妹妹就拿着鸡毛当令箭了?”

“臣妾不敢。”苏芸生赶紧解释道,“这随侍的名单是太后拟了一份交给皇上,最后由皇上定下的。”

我懒懒的‘哦’了一声,“既是这样,妹妹这会子告诉我,是来向本宫炫耀你已深得太后皇上的宠爱了么?

这次苏芸生只抿紧唇,奇怪的没有辩解半分。这倒有些意思了,她不是一直都对我示弱的么?我的轻蔑讥讽,她都会用她的楚楚可怜,娇娇弱弱来辩解,这样的不回应,是默认,还是……不屑?

我亦只冷眼看她,半晌,苏芸生从贴身宫女接过一个瓷白小瓶,递给我,“娘娘,这是风凌国进贡的‘养颜玉肌露’,对您身上的那些,伤痕,呃,很有效。”

我的眼睛危险的眯起,“谁告诉你本宫需要那东西?”

“娘娘请收下吧,这也是皇上的一片心意——啊——”

精致的茶壶被我掀翻在她的脚边,滚烫的茶水溅湿她的鞋。

“绣言,接过来。”我近乎是咬牙切齿,原来洛梓轩对她已是无话不谈了么,这么私密的事情她竟然也知道。好,很好。凌洌的视线陡然横过去,“滚。”

终究还是没克制住自己,我把自己关在大殿内,狠命地砸着东西,那个瓷白小瓶首先粉身碎骨,接着是古董花瓶,青玉瓷杯……

绣言在外面拍门,“娘娘!娘娘!”

一个花瓶‘嘭’地一声碎裂在门边,敲门声顿时停下来。

半晌,我还在狂乱地砸着东西时,门突然被推开,我随手抓下发髻上的碧玉簪子正欲丢过去,却撞见梁迟萱笑靥如花的脸。

瞬间僵了动作,“你来这里做什么?来看我的笑话么?”

她轻轻的叹气,“小沐儿,你还记得六岁那年你画的那只小鸟么?”

小鸟……我的思绪腾地回转到六岁时的宰相府,那时也是阳光灿烂,先生叫我们画下心中所想。当时觉着自己一切富足,似乎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视线伸向窗外忽然看见蔚蓝的天幕里自由飞翔的小鸟,心一动,胸中突然涌出股激动的情绪,我想那时起,我便爱上自由。

当时的梁迟萱细细的描了粉色芙蓉,然后转过头有些疑惑的问我,“小沐儿,你不自由么?”

话音刚落,我们同时被黑衣人抓住,我的答案从此丢进心里的隐秘角落,我生命中最灰暗的时光开始降临。

那段阴霾的记忆被纪梓延狠命的掀开后,每次回忆起那个黑色山洞,阿香苍白而瘦弱的脸,心中便似有万千虫子在啃噬,疼痛难耐。

都过去了,小沐儿,都过去了。我在你身边。

是谁轻暖的低语,渐渐熨平我内心褶皱,烛火颤影里忽然映出洛梓轩邪美容颜,我手一颤,碧玉簪子‘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洛梓轩,你什么时候侵入到我的身体那么深,为什么在我回忆那些你没参与过的过往时,你依然会清晰如栩?

“小沐儿,我送你自由好不好?”梁迟萱蛊惑的声音突兀响起将我拉回神,我看着她,茫然地问,“你说什么?”

“我说——”她凑近我,眼角那滴朱红泪痣一如当初巧笑倩兮地问我‘这么多年来阿香苍白而扭曲的脸是不是有许久未曾出现在你的梦魇里’时染的邪魅之光,“我说,送给你自由好不好?”

“梁迟萱!你又在打什么主意?!”你会那么好心?!

她轻轻地笑,“这四面红墙里本来该困住的是我,你替我在这里挣扎这么久,盛世年华都要被磨去,我不想看着你枯萎死去,所以,我想送给你自由。我亲爱的妹妹。”

呵!好一番甜言蜜语!“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么?”

梁迟萱没说话,视线飘忽地移向那颤颤烛光,温婉如花的笑忽然**开一层浓厚的忧伤,她说,“你扮演过我,自然知道邪与我之间是怎样的无可奈何了。我在他身边守了这么些年,守得自己的心都快变成一滩死水,却还得不到他半分回应。所以,我和自己打了个赌,九龙环佩送到他手中后,我就在这四面红墙里等着他,如果最终他都没有出现,我就陪着自己在这里寂寂枯萎而去。”

她忧伤的笑像把尖刀刺疼我,我一向骄傲如斯的姐姐,在遇见东方邪后,她所有的刺被拔去,她将自己变成一弯柔软的溪流,所有缠缠绵绵的姿势都为他。

如果她以前这样告诉我,我绝不会有半分犹豫,我是那么的憎恨这里的雕栏玉砌,亭台楼阁。可是,现在不行,我的心对这里有了牵挂,即便离去,我也不会真真正正的得到自由的。

我苦笑着摇头,梁迟萱笑意凝了凝,然后柔声问,“难道你不想知道元祐帝对你是否也生出喜欢?亦或爱?”

爱……?我的眼里透出疑惑,她看着我笑,“我在这里等着邪的回应,你为什么就不可以在外面等着他的回应?如果他对你真的无爱,那么就让你自己在广阔的蓝天下自由的飞翔。”

“你瞒不过他。”洛梓轩的眼神锐利似鹰,只一眼,便能瞧出我与她的不同。

她笑,“我当然知道。不过,只要太后承认我是梁妃,这后宫便没有人敢质疑半个字。”

“太后?”

她点点头,“小沐儿,你知不知道,姑姑是真的疼你。”

梁迟萱眼底透出的真诚,眼角泪痣散发的迷魅之光渐渐诱得我沉沦。是的,她说的对,如果洛梓轩对我的喜欢也如上官一般薄弱,我又何苦委屈自己在这长门深宫里痛苦挣扎。

“你的计划。”

梁迟萱温婉一笑,拉开门,一身淡青宫装的梅香走了进来,梁迟萱道,“明日的祈福仪式,梅香会和绣言一起跟在你身边,适当的时候,她会扮作绣言,魔昙门的人在一定的时候自会接应你们。”

“为什么不让绣言跟着?”

“‘梁妃’需要她。”

也对,如果连绣言都是假的,这招摇梁沐宫只怕会吸引更多人的视线。我想了想,问,“为什么一定要是魔昙门?”我不想再和纪梓延有任何牵扯。

梁迟萱笑,“除了魔昙门,没有任何人能在祈福大典,元祐帝的身边带走你。”

“今晚换过来不就可以了?”

梁迟萱推开窗,庭院里海棠树的阴影里,间或可以看到一个个暗黑的身影。呵!我倒忘记了,如今的我被软禁了,因着今早的事,洛梓轩定会派更多的人盯着梁沐宫。

梁迟萱从衣袖里拿出一个碧绿瓶子,倒出一颗碧绿药丸,“明日梅香会提醒你什么时候服下它。”

“做什么的?”

“诱发你体内的‘优昙蛊’。”

“什么?!”

梁迟萱已转身出去,“唤绣言进来伺候你梳洗吧。”

夜里,辗转难眠,梁迟萱离去时说的话在我耳边不断的重复回响,然后下意识地按住小腹,曾经一次的毒发曾让我痛得死去活来,然后牵扯出我埋得那么深的阴霾记忆。

阿香阿香……

闭了眼,眼泪一下子哗啦流下来,“梅香!”

“奴婢在。”内殿的门轻轻被推开,梅香小跑着进来,黑夜里,她看到我眼角晶亮的泪珠时,身子轻轻一颤,我问,“梅薇,你恨过我么?”

她捏着丝帕的手越收越紧,然后深吸一口气,说,“娘娘早些歇息吧,四更时就要起来梳洗了,奴婢跪安了。”

“梅薇,你恨过我么?”我执意地问着,她的脚步在门边停下来,微侧头,“所有的恩怨,待娘娘出宫再细说吧。”

门轻轻合上,内殿又恢复静默。

了无睡意,我刚披衣起身,门吱呀一声又开了,绣言眼圈通红的站在门边,我看着她,突然没了语言,她走过来,替我仔细理着衣裳,“娘娘以后在外边要好好照顾自己,奴婢不能再伺候娘娘左右,请娘娘一定要好好保重。”

“绣言……”

窗外皎洁月光投射进来,一圈一圈细密的温和光芒包裹着我们。

不知过了多久,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二)祈福之“胜”

五月初五。黄道吉日。

轩盟国祈福祭祀大典即将举行。

天蒙蒙亮时,梁沐宫已是灯火通明,宫人们忙碌地在游廊大殿内殿穿梭。内殿里,亦是忙得热火朝天。我端正的坐在妆镜前,绣言和两个宫女正仔细地替我梳着髻。

妆镜里的女子,姣好芙蓉面,细细柳黛眉,小巧樱桃口。略显苍白的脸颊铺了一层淡淡的胭脂,一瓣荷花瞄在眼角,一滴圆润的朱红凝在荷心。女子微微牵了牵唇角,原本呆滞的眼神终出现几分生气。

绣言替我梳了端庄大方的堕马髻,一支碧玉簪斜插在发间,再簪了些细碎珠花,两粒乳白色圆润珍珠坠在耳垂,换上绣着大朵牡丹的玫红宫装,再七七八八的戴上几串项链。绣言拿了副碧玉镯子正欲替我戴上,拉开衣袖却发现我手腕上的红丝线仍旧系着那枚坠子。

“娘娘——”绣言看着我一副询问的表情,我摸了摸坠子,须臾,近乎粗暴的将它扯下来,坠子‘啪’地一声落在地上,声音清脆,我漠然的抬高视线,“快些着,时辰不早了。”

“是。”

我僵直的站着,视线透过百叶窗,透过庭院,透过大瓣大瓣傲然枝巅的火红海棠——浅浅发白的天,隐约可以看到一勾清淡残月,大朵大朵的浮云迅速聚拢又迅速散开,有些浅淡的红一层一层浮上来,那抹残月渐渐消失不见,轩盟国皇宫霎时被迤逦的柔和光线一点一滴的包裹起来,恢宏的壮观。

轩盟国,皇宫……洛梓轩,我们终于要小小说一声再见了……

我在心底惆怅的叹气,然后听到殿外小太监尖利的声音,骤然回神,视线转回妆镜,那个如画眉目里隐隐透出浅淡哀伤的女子,绝色的姿容,只莹亮的眼眸里氤氲着一层浅淡雾气。

我无端想起凌月悠。轩盟国第一美人,倾城倾国的佳人,凌太师千金,当位高权重的宰相大人势力被洛梓轩连根拔起时,为了安抚凌太师,他又会不会将她接进宫呢?

洛梓轩的实力虽不容小觑,但绝对没办法同时对付梁凌两家,联了凌甫沉,合了魔昙门,才会有机会将势力已渗入轩盟国朝廷各个地方的梁家势力斩草除根。

是的,洛梓轩依然要靠与魔昙门合作才能顺利拔除宰相势力。虽然在遍地血莲傲放的那一夜,洛梓轩抱着我语气决绝的对纪梓延说,他们的合作就此作罢。有那么一瞬间,我是真以为我在他的心中占有那样重的分量,可惜,在我见到梁迟萱的那刻,他没有半分诧异,我敏感而多疑的心渐渐清醒,他是轩盟国最年轻的帝王,他做了梁相手中的十六年傀儡皇帝,他已感到不甘,他在深宫里已经渐渐羽翼丰满,夺权,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事。

“娘娘,该去宁懿宫请安了。”

绣言轻轻提醒了一句,我‘嗯’了一声,搭着她的胳膊出了门,梅香和另几个宫女太监跟在身后,我一直没注意到那枚被我摔在地上的坠子被梅香捡起,她细心的包裹好它,藏在窄窄的衣袖里。

来到宁懿宫时,云坤宫的卫妃和苏芸生都已经到了,正与太后闲话,一声桃红宫装的梁迟萱安静的站在太后身后,梳了简单的叠髻,厚厚的刘海挡住她光洁的额头。

“臣妾给太后请安,娘娘万福。”

我微屈膝福身,敏贵嫔和苏芸生亦向我福身行礼,太后笑着虚扶我一把,“都起吧。”

“谢太后。”

“今日的祈福大典是为抚慰深受水涝灾害的涠洲百姓而举,你们心中一定要谨记这一点,切不可在大典上做出什么不当之事。哀家不能亲自前往,就要托你们把哀家的祝福送到。哀家还要提醒你们一句,今日的祈福仪式因是在京郊的大佛寺举行,所以或多或少会有百姓围观,涠洲的流民恐怕也不会少,这次水涝灾害比较严重,所以那些流民的情绪或许会难以控制,你们作为元祐帝后妃,在适当的时候说些抚慰人心的话,也是很有必要的。当然,皇上没吩咐,你们就给哀家严实的闭好嘴。”

“你们三人是哀家信赖的好儿媳,希望你们不会让哀家失望。”

“臣妾遵命,臣妾一定谨遵太后懿旨。”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忽然深邃地移到我的身上,“小沐儿,过来。”我顺从地走到她身边,她拉着我的手,心疼满满的目光,却不说半个字。我被她无声的注视弄得有些紧张,那眼眸太过深邃,仿佛洞悉一切。

“小沐儿,记住哀家往日的话。”

往日的话?是……‘不要让哀家对你生出厌恶’这句话么?内心升腾开一段无奈的苦涩,连眼角的那瓣荷花也黯淡起来。这时,太后忽地拉了梁迟萱的手覆在我的手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放开我们,眸光淡定的盯紧殿外金灿的阳光。

“王喜!送梁妃出宫!”

她的话里只提到我,她说的是‘出宫’而非‘朱雀门’,而原本我们该是去朱雀门与洛梓轩会合的。原来,梁迟萱昨日说到要放我自由的话里也参杂了太后的意思,我不懂得她到底怎么想,只知道这轩盟国后宫,红颜遍地的后宫,我是真真正正的要远离它了。

仍然是苦涩盈满胸腔,胸口还竟然有些闷得发疼。舍不得,还是不舍得?

我的手背还残留着梁迟萱手心的温度,那热量一直烧,一直烧,仿佛要将那块皮肤灼开一个洞。蔚蓝天幕里挂着的金色太阳,暖暖的,洒落一地赤金光影,我一步一步地踩着它们,身边的姹紫嫣红逐步退去,身后的宁懿宫也渐渐消失不见。梁迟萱一直走在我旁边,只要稍微偏过头,就可看见她眼角那滴妖娆成花的朱红泪痣。

“臣妾参见皇上!”整齐一致的娇柔嗓音,微微低着头,只看到洛梓轩绣着繁复金爪蛟龙的靴子。我的手臂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抬起,我顺势站起身,撞见洛梓轩温柔的目光,他黑亮的眼眸里隐隐透出担忧,“平身。”

“谢万岁。”我的语调平静无波,内心却骤然如滚烫的沸水,翻来覆去,动**不安。视线不自然的偏斜,然后看到威严的御林军,庄重的仪仗队,神色肃穆的文武百官。梁林夏和凌甫沉分立两队官列之首,梁林夏右下方站着华衣锦服,妆容华贵的宰相夫人,她的右侧则是倾国佳人凌月悠,今日的她穿一套密合色衣裙,绾了个娇俏的星月髻,略施粉黛,黑漆漆的眼眸粘定在洛梓轩的身上,微微眨眼,浓密的睫羽便如蝴蝶扑腾的轻灵翅膀,一扇一扇,百媚娇情就从眉眼间如潺潺溪水一般缓缓地流淌出来。

我微微冷笑着勾了勾唇角,收回目光。祈福大典洛梓轩一早就规定要众臣携家眷出席,最初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但是现在看着这大群娇弱的千金小姐或是雍容华贵的夫人,我想我有些明白了。

“梁妃。”有些愠怒的声音响在耳边,我下意识地回头,只见卫妃和苏芸生都由各自的宫女伺候着登上马车,洛梓轩站在我身边,瞧我许久没动,又有许多道疑惑的视线横扫过来,这才压低了声音提醒我。我有些窘,赶紧退开两步,在绣言和梅香的陪同下登上另一辆马车。

“皇上起驾!”

小太监尖利的声音直冲云霄,下一秒,马车缓缓地向前移动,微风吹得窗帘轻微晃动,透过细小的缝隙,我看到遮蔽天空的旌旗,猎猎飘扬。洛梓轩的身影在万千人群中若隐若现,他披一身金灿阳光,浑身上下,一股王者霸气显露无遗。

我记得那日,我随着他去往宁懿宫时,我也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矫健身姿,脸颊微微泛红,那时我想洛梓轩这样的男子是能配得上这万里江山,我断定他配不得痴情红颜,所以我时刻提醒自己,我的心里应该只盛满那个笑容暖如阳的杏花少年,可是,这么些日子过去,我心里的少年在一点一滴的退去,那个拥有邪美容颜的霸气男子却一点一滴的侵袭进来,我以为自己一早就看穿,原来却不是,我依旧想着让他的目光为我停留。

所以,洛梓轩,我听从梁迟萱的话离开这四面红墙,我尝试着给彼此一个机会,如果我们之间真是单纯的喜欢,那以后,我会乖顺的待在花团锦簇的梁沐宫,陪着你渐渐老去,如果,如果你的喜欢只为换来我们的合作,只为拔除梁家势力,那,我们之间还该再有什么交集呢?

今日的祈福大典上,你所要做的事,我可以猜到几分,昨晚你派了那么多的人围住梁沐宫,只怕就是要防止我派人传消息回宰相府,可是——呵呵,洛梓轩,你知道么,当年我那么讨厌梁迟萱,因她只为了一个东方邪就背家叛国——可是啊,如今的我也走上与她一样的道路,这日之后,我亦会成为梁家的罪人。

马车稳步前进着,沿途有百姓震耳欲聋的高呼声间或传进车厢,我微微闭了眼养神,身子还是有些酸软。细心的绣言早点了安息香,又替我轻轻地揉捏着肩膀。表面是一派的平和安然。

“娘娘,是时候了。”

梅香的声音很轻,但精神颇有些紧张的我几乎是立马睁开眼问道,“什么是时侯了?”

“易容。”梅香简单的说两个字,然后从衣袖中拿出一个小巧的瓷白小瓶,倒出一团青绿色的糊状物,然后抬头看了眼绣言,再询问似的看着我。我轻点头,绣言猫着腰向她挪近一步。

她们背对着我,我虽眼睛睁得大大,却看不清到底是如何动作。片刻,她们转过身来,两人的脸都有些僵硬,现下已易容为绣言的梅香开口道,“到了大佛寺之后,我们会跟随皇上一起拜佛,这仪式完成后,会有片刻的休息时间,那时候奴婢会提醒娘娘服下那枚药丸,而接下来皇上要赶着去祭天祈福,只会安排少量的人留下来照顾娘娘,到时候,自会有人来接应我们。”

“绣言会扮作你跟着我离开?”梁迟萱不是说宫里只能有假的梁妃,而绣言,是必须待在宫里的么?

梅香摇摇头,“祈福仪式开始后,各宫主子都只能留一个宫女侍候,而梁妃身边留下的也只能是绣言。不过娘娘放心,最后留在皇宫里的一定会是真的绣言。”

我点点头,想想似乎又有些不对劲,“梁迟萱呢?!”她刚才好像跟着我一同来到朱雀门,只怕洛梓轩也已看到她了。

梅香道,“娘娘放心,萱姑娘自有安排。”

自有安排?会是什么安排?我的疑惑更深,待还要问时,马车已缓缓地停下来,有小太监在外面轻声道,“娘娘,大佛寺到了。”

梅香朝绣言点点头,然后伸手拉开了帘子,赤金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亮绣言低眉顺眼的侧脸。小太监早搬来了矮凳,梅香先下了车,我将手搭在她的胳膊上踩着矮凳小心翼翼的下了车。

梅香替我小心的整了整宫装时,后面马车上的卫妃和苏芸生各由一个宫女伺候着朝我走近。

“梁妃妹妹可还习惯?”进宫快三年的卫妃是个性子温和的人,对人对事都是一副淡定的样子,没有任何争宠的心思,属于**般清淡性子的人。

我对她笑笑,“还好。卫妃姐姐怎样?”

“我也是还好。”卫妃转头看了眼面色有些苍白的苏芸生,对她笑道,“等下苏妹妹可是要更诚心的祈福了。”

“卫妃姐姐!”苏芸生的语气带了几分娇嗔,我疑惑的微皱眉看她,接触到我的目光,苏芸生不自觉的轻颤了下身子,我更加迷糊,卫妃却在这时凑到我耳边小声道,“刚才听苏贵嫔的丫头说她在车上呕了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