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生命中无足轻重的插曲,在遇见东方邪之前,她一直这样认为。殊不知,这一年,双生姐妹三岁生辰的这一年,命运已开始清晰地展现它的纹路。
岁月一路滑至六岁,这期间,她仍然规规矩矩的学习着麽麽教导她的宫廷礼仪,而梁迟沐作为宰相千金亦不可避免的要学习礼仪,只是爹娘很宠她,她不愿意学时,他们亦不责备半分,只放任她天真无邪的玩耍。
被黑衣人突然抓住时,她们正在书房画画,她画的是碧绿荷塘,粉色芙蓉,而梁迟沐面前的一大张白纸里,只有一只无忧飞翔的小鸟,自由自在。她愣了愣,问,小沐儿,你不自由么?话音刚落,衣领腾地被人抓住,脖子被勒得很紧,几乎要窒息般。
然后,那些黑衣人叫嚣着,森冷的刀片抵着她们的脖颈,惶恐在刹那盈满心间,她看到梁迟沐亦是苍白了脸色,她想握着她的手,叫她不要害怕,可刚张口,就是一声破碎的呻吟,利刃割破她瓷白的肤,她雪白的衣裳瞬间开出大朵大朵猩红的花,红得刺目。
你们不过是需要一个人质而已,留下萱儿,我让你们安全离开。
是宰相大人微带痛苦的妥协声音,晕过去的那刻,她看见梁迟沐苍白的小脸上,满满的不可置信。她亦是震惊的,一直以为父母最宠的是梁迟沐,而非她。
她的脖子缠了厚重的绷带,整日的躺在**。其实刀口并不深,但宰相大人却紧张不已,找了京城最有名的大夫,用了无数珍贵药材,他只有一句话,绝不能让她的脖子留下疤痕。
而她却顾不得许多,她担心她亲爱的妹妹,娘一直陪在她的身边,泪水涟涟,只心疼地唤她的乳名,无数次她拉着娘的手问小沐儿怎样了时,娘的泪水便又一次泛滥成灾,吓得她不敢再多问。
躺了五六天,脖子上的伤口亦渐渐愈合,但梁迟沐却仍是没有半点消息,她问爹,宰相大人却只要她好好照顾自己。一如她们三岁那年的短暂分离。宰相府没有梁迟沐欢快的笑声,似乎沉寂不少,她在庭院里茫然走动,来到荷塘前,思绪忽地抽离,她想起当日梁迟沐拿着一叶芙蕖,朝她灿烂的笑。
消息传来时,她正拿着梁迟沐当日画的画发呆,宰相大人带着侍卫正要赶去时,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他的面前,爹,我也要去。
宰相大人拗不过她,派人仔细照顾着她,便策马急急地向山头奔去。夕阳的光亮最后一丝滑落时,他们的人身形鬼魅的动手了,然后大量潜伏的官兵亦伺机出动,黑衣人触不及防,再加上人数不多,渐渐落了下风,她被几个人围在中央,好好的保护着,但浓郁的血腥味还是让她感到脑袋一阵晕眩,若是不惦记着此刻生死不明的梁迟沐,她当真要晕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山路上横七竖八的躺着黑衣人的尸体,她在侍卫的保护下,急急地向山顶赶去,也在这时,她看到宰相大人抱着一个衣衫褴褛,满脸污泥瘦弱女孩,心一疼,眼泪蓦地落下来,她的妹妹,精灵一样的妹妹,怎么会变得如此模样?!
宰相大人只简短的告诉她梁迟沐身体很虚弱要赶快送回宰相府,然后吩咐侍卫好好保护她,便抱着梁迟沐快马加鞭的往回赶,她本来亦打算赶快坐马车回去的,但心里却猛然一阵好奇,上了山顶,看见一具脸孔扭曲的尸体,她吓得惊声尖叫,然后看到一个女孩疯似的想要冲破官兵的阻拦,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忽然唤住官兵,让她过来。
那女孩狐疑地看她一眼,然后看见地上僵硬的小小身子,瞬间便撕心裂肺地叫起来。阿香。阿香。
她蹲在那女孩身边,问,她是你的家人么?
阿香是我妹妹。
她的心隐隐一动,原来,这个痛哭的女孩和她一样都是为妹妹伤心哭泣的姐姐,突然对这个叫梅薇的女孩生出几分亲近,她对她说,刚才这里很混乱,我也不知道你的爹娘是否遇难,如果你回去没有找到他们,就来宰相府找我吧,我叫梁迟萱。
然后,鬼使神差的,她居然泪光闪闪的对她说了对不起。
回到宰相府时,府里已是一阵混乱,丫鬟奴才忙进忙出,她站在床边,紧张的拉着娘的衣摆,看着太医凝重的神情。此刻的梁迟沐满脸的污泥已洗去,苍白的皮肤下,是清淡的细弱血管。
良久,太医擦擦汗,宰相大人放心,二小姐只是受了惊吓,身子有些虚而已,并无大碍……
他的话还未说完,梁迟沐腾地睁开眼,她喜极而泣,唤着‘小沐儿’,手伸过去要拉她,梁迟沐却腾地坐起身,满眼惶恐的瑟缩在角落。爹和娘脸色大变,她亦慌了神,而梁迟沐则突地恐惧的叠声尖叫——
阿香阿香,对不起,对不起。
翻来覆去的‘阿香’‘对不起’让她终于有些明白为何当日她见到梅薇时会鬼使神差的对梅薇说对不起,她和梁迟沐是双生姐妹,拥有双生的心灵感应。
这一刻,她有些相信,梅薇的妹妹真的是代替梁迟沐死去的。
以后的日子,梁迟沐将自己关在房里,裹紧棉被蜷缩在角落,她时常惶恐的睁大眼,或是恐怖叠声尖叫,或是愣愣发呆。她看着她不断消瘦的脸庞,凸出的大大眼珠,亦是感到心疼,她那么快乐无忧无虑的妹妹,竟被折磨得如此,她恨那些黑衣人,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
爹娘想尽一切办法,却还是无法让梁迟沐真正的从恐惧中解脱出来,最后只得无奈的放任她持续消瘦下去。可她不甘心,梁迟沐一直是她向往的快乐,她疼到心里的妹妹,她不要看到她那么痛苦的模样。
漆黑的夜里,梁迟沐的恐惧更会叠生几层,她对黑夜亦是感到恐惧,可她一想到受尽折磨的梁迟沐,便努力地按压住自己满心的恐惧。她小心翼翼的走近梁迟沐的厢房,轻轻地唤着她。起初几日,她会被梁迟沐尖叫着狠摔的东西砸中,生生的疼,娘劝了她几次,她只带着泣声告诉娘,小沐儿是她的妹妹。
如此过了些时候,梁迟沐终于对她的到来不再抗拒,偶尔清醒时她会泪流满面的唤她姐姐,她也陪着流了许多泪。梁迟沐哭泣着告诉她,她不是故意样害死阿香的,她只是害怕,害怕得只想到要保护好自己。
梁迟沐的泪水那样多,多得似乎要将她淹没。
她像个小大人似的拍着她的背,软语安慰着,小沐儿乖,都过去了,姐姐以后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
阴沉晦涩的白天,梁迟沐的恐惧亦会加深,那时,任何人只要一靠近厢房,她就会狂躁的凄厉尖叫。
梅薇来宰相府找她倒是在她的意料之内,那时宰相忙着向朝廷交代黑衣人的事,她只给心情郁郁的娘说了声,便将梅薇安排在西院。她对梅薇感到歉疚,如果没有梅香,躺在那个血色残阳里的便该是她的妹妹了。
日子平稳无奈的淡淡逝去,一次家宴,她遇见笑容温暖的隽秀少年,他的笑容总会让她不由自主的想起碧绿荷塘前,梁迟沐拿着一叶芙蕖朝她灿烂的笑。顿生亲近之心,府里热闹如斯,她却拉了那少年的手去宰相府后山看那一片粉红杏花。她言笑晏晏的看着他,告诉他关于梁迟沐的点点滴滴。
他终忍不住怏她带他见她,她高兴的牵着他的手带他到梁迟沐的院子外,不期然的遇见梅薇,那时的她满心欢喜,拉了梅薇的手,薇姐姐,这是上官伯伯家的昊哥哥。梅薇窘然一笑,她又道,我们等下要去看沐儿妹妹,薇姐姐,你要不要去?话一落,她顿觉不对,梁迟沐恐惧的梦魇里堆叠着与梅薇有着相似面貌的阿香,她歉意地朝梅薇笑笑,薇姐姐该是还有别的事,那我和昊哥哥就先走了。
她一直不知道那个女孩竟是偷偷地跟在他们的身后,那时的她一门心思都在上官昊身上,她以为少年温隽的笑容一定会融化掉梁迟沐满心的恐惧。然而,那个眉眼盛满笑意的少年只在门缝浅浅瞟了眼,便大惊失色地问,她,她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她一愣,然后蓦地红了眼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她以为这个眉目温隽的少年会与她一样,对梁迟沐只有满心的疼惜,但他却令她如此的失望。后来听到梁迟沐恐惧的尖叫声,她跑回来时,看到梅薇站在门边,微愣一下,便明白梁迟沐的恐惧从何而来。当天晚上,她找了爹。第二日,宰相府的西院空了。
上官昊后来又来了宰相府几次,她都闭门不见。那天,她站在梁迟沐的房门前,从门缝里微露的细碎光影里看到梁迟沐愈发消瘦得不成人样,她的心蓦然一阵扯扯的疼。
那个笑容温暖的少年再来时,眉宇盛满忧郁,她在心底很轻的叹气,将一串粉红杏花放在他的手里,若是你不能让我的妹妹重展笑颜,我们便不再是朋友。
他低头看着那串杏花良久,再抬头看她时,黑亮的眼眸里已是满满的温和暖意。他央求娘带他见梁迟沐。她就站在门外,听到他清澈如泉的声音,沐儿妹妹,你知道梁府后那大片杏花林么?这时候正是花开,满山的粉红杏花,你要看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那个夜晚,她躲在被子里,冰凉的泪在眼角盛开成大朵的花。第二日去梁迟沐的厢房时,她依旧清浅的笑,淡淡悲伤却埋在朱红泪痣。
沐儿妹妹,你真该亲眼去看看那些杏花,它们都开得好漂亮,我时常想,沐儿妹妹笑起来,会不会也和那些杏花一样美丽呢?
她正欲跨进门的步子硬生生的顿在原地,那日的阳光灿烂,淡金光芒一路延伸至床边,她看到梁迟沐转了视线看他,笑容淡淡,昊哥哥,我想去看杏花。
她亦看到上官昊开心泛起的泪花,她忽然听到什么东西碎了,死死地抓着托盘,嘀嗒一声,瓷白小碗里的碎米粥**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小沐儿,只要你快乐就好了。
以后的以后,她绽放着温婉如花的笑容,细心的呵护着她的妹妹。后山的杏花林,粉色的碎花瓣里满满的包裹着他们的幸福欢笑。
岁月如梭,十年后,梁迟沐已长成亭亭玉立,笑容清暖的女子,而上官昊的目光也越来越多的时候流连在她的身上。三人的世界,忽然有那么些不协调起来,而她亦是明白,十七岁生辰一过,她就要遵从父母的安排进宫,成为轩盟国最年轻的皇帝——元祐帝的皇妃。她不是没反抗过,有一次被逼得急了,宰相大人蓦地冷了脸,想想当年爹为何会让黑衣人带走沐儿而非你。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当年那么细小的伤口,宰相大人为何也会劳师动众。心里隐隐有些生寒,但从小教习的礼仪根深蒂固,她对宰相府里的任何人仍是暖暖的温婉浅笑。但她仍存了小小的希望,她以为她与梁迟沐相处了这么多年,她们是无话不谈的双生姐妹,只要梁迟沐微微一皱眉,她都知道她烦恼的是什么,她以为梁迟沐懂她,一如她懂她。
可惜,终究是高估了自己。她的忧伤在眼角朱红泪痣里慢慢凝聚,梁迟沐却什么也没瞧见,她依然每天拉着眉眼温和的少年在那片杏花林欢乐嬉戏。她站在他们的身后,眉梢眼角皆是落寞。
她不知道的是,梁迟沐已无意从母亲那里得知当年宰相大人执意救下梁迟萱的真相,她以为自己只是顶着宰相二千金的头衔,不过也是可有可无,只有上官,只有那个笑容温暖的少年会把她当作珍宝一样呵护,她刻意忽略梁迟萱眼眸里的忧伤,忽略她落寞的身影。
她们中间太多误会重重,却又同时选择缄默,她们渴望彼此的温暖慰藉却又在心底暗自对对方生出怨愤,亲情便渐渐的在她们之间裂开细小的缝,没有谁想过要先走出一步,所以缝越裂越大……而最后让之变成一道深不可测的鸿沟却是因为那个突兀出现的男子……
彼时梁迟沐与上官昊自顾自的嬉笑打闹,她慢腾腾的跟在他们身后,然后发现浑身是血,昏死在杏花林的东方邪。她被他们忽视得太久,这个突兀出现的人,让她渐渐有些冰冷的心猛然回暖起来,她的生活似乎又找到重心。所以她不管他们的反对,执意要将他留在杏花林的小茅屋里养伤。
梁迟沐赌气拉着上官昊一连几天未涉足茅屋,她亦乐得不被打扰,每日清晨拿了药材,忙前忙后的为他熬药,清洗包扎伤口。她一直记得,东方邪第一次醒来时,那么森寒的眼神看着她,她却毫无惧色,冷静的告诉他,伤口很深,你需要好好调养。他盯了她许久,然后闭了眼沉沉睡去。她这才轻轻吁口气,然后发现掌心一片温暖的潮湿。
他的心一定是寒冰做的。她愤愤的想着,她每日那么辛苦的为他熬药换药,他不仅没有半分谢意,还时常在她抱怨时冷冷的告诉她,如果不愿,离开便是。她是真的被他的冷言冷语刺得不清,默默的垂泪。梁迟沐和上官昊的世界已容不下她,就连这个她尽心照顾的陌生人也敢随意给她脸色看。再想到明年便要如折了翅的小鸟进入那四面红墙,泪便再也止不住了。
他一直冷眼看她,最后微微叹息,小丫头,有这么委屈么?
她的泪被他突然温柔的语气吓回,瞪大了眼,面前的男子,冰冷的面具微微撕裂,昏黄烛火映入的眼里,让她骤然感到温暖,空**的心突然有种被充实的感觉。以后的相处里,她偶尔会提起他们三人的点点滴滴,讲述那些青涩过往,而当她温温软语的絮叨时,他亦会偶尔搭腔两句,盈满细长双眼的冰霜淡淡撤去。
十六岁,果然是芳心萌动的年纪。她的心在东方邪那里一点一滴的沉沦,她的人亦快乐得神采飞扬,漆黑的长夜里她都迫不及待的想与梁迟沐分享她的快乐,她说不清为什么,每次和梁迟沐谈论这些时,她都下意识的将话翻来覆去的抹上甜蜜。
那是个漆黑无星的夜,她躺在**,翻来覆去,了无睡意。心有些慌,总觉得有什么要发生,又惦念着茅屋里的东方邪,便索性披了衣偷偷出了门。
然后,她遇见她这一辈子都无法磨灭的血色记忆。
东方邪被官兵团团围住,一身白衣,沾染着猩红血迹。梁林夏冷笑着站在他面前,东方老坛主还好么?
她的双腿似被灌了铅,挪不动毫分,然后她听到东方邪亦冷笑道,梁相不是该更比在下清楚的么?
梁林夏嘿嘿一笑,说起来,老夫还是帮了你的大忙,这不,苍龙坛的位置不是都是你的了么?
东方邪还没答话,梁林夏的脸色蓦地变得阴郁,只可惜,老夫心眼小,最会记仇,当年老东方敢拿老夫的女儿试药,如今,老夫也该拿点你的什么东西做为补偿才是!
刀片散发着森冷的寒意,离东方邪的脖子越来越近,她突地大吼一声冲出来,那官兵一愣,她顺势挡在他的身前。梁林夏亦先是一愣,待看清是她时,怒火陡升,指挥官兵布了箭阵。她慌了神,哭泣着跪在梁林夏的面前,她说她愿意进宫,只求爹放过他。
两方僵持许久,梁林夏一声轻叹,叫人拉着她,下令撤离。她柔顺的跟着他回府,逼着自己不回头。泪水如花,在她苍白的脸上不断的盛开,凋零。路过梁迟沐的厢房时,她无意撞见站在门边的她,两厢对视良久,梁迟沐走过去,轻轻抱住她颤抖的身子。
姐姐,你要好好的。姑姑还在宫里等着你。
她的身子陡然一僵,梁迟沐,她用心整整疼了十年的妹妹,如今她怎么觉得她是那么的陌生。
夜那样黑,她平躺在**,茫然的睁着眼,眼泪一路滑过,她听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的碎了,尖尖的指甲嵌入肉里,一阵生冷的疼。
第二天,她终究放心不下,想去杏花林看看,却不曾想临了大门就被奴仆拦了路,大人吩咐过,这几日还请大小姐好生待在府里。她正急得团团转时,上官昊却突兀的出现在门口,看样子是来找梁迟沐的,但她亦顾不得许多,拉了上官的手,朝那奴仆轻声却不容反驳道,我有要事要与上官公子外出。
这——奴仆迟疑着,她已拉着上官昊匆匆出去。
一路上,她神情焦急,显然已忘了身旁的上官昊,而他亦是看出她的焦灼,也不言语,默默的跟着他。从杏花林里一路寻着,都没遇见东方邪的身影,她暗暗放下心来,许是东方邪已经被他的同伴安全接走。
微微松口气,正欲离开,眼角余光却蓦地扫到一片血色衣角,身子骤然僵直,她竟使不出半分力气上前。最终还是上官昊拉着她走过去。粉色杏花凌乱的落了一地,血色铺满东方邪雪白的衣,他紧闭着眼,眉宇间纠结着痛苦,心里一疼,眼泪便噼里啪啦掉个不停。
邪,邪……她听到自己破碎的声音,上官昊在一旁轻轻叹气。
阿萱,你忘记你答应过爹什么了?!
背后传来愠怒的声音,她抚摸着东方邪脸的手轻轻一抖,近乎僵硬的转过身,梁林夏眸光凌厉,旁边站着刚才拦她的奴仆。
她几乎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就那么眼泪汪汪的直视着梁林夏。
你没有什么要对爹解释的吗?
她微微闭眼,眼泪绵延一路,爹,是阿萱错了。
梁林夏冷哼一声,手刚一抬,却也在此时,静谧的杏花林里忽然蹿出多条黑色身影,梁林夏身后的官兵几乎是悄无声息的被解决,下一刻,一把铮亮的剑横上他的脖子。
爹——她吓了一跳,急欲上前,上官昊却猛地拉了她的胳膊,退到一旁,满脸的戒备。
这时,原本躺在地上的东方邪慢慢站起身,细长双眼里满满冰霜。恍惚这时她才明白,东方邪必是知道她不放心他,会偷偷来找他,所以他做足准备,只为利用她偷袭梁林夏!
真是悲哀!她似乎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举无轻重的棋子!
低低的笑出声,众人的视线也莫不横扫过来,上官昊低呵,阿萱!她没有半分反应,只看着东方邪轻轻的笑,温婉如花的笑,眼角朱红泪痣灿烂如霞。
东方邪看到她眉目间忽然生出来的悲凉,那神情就如看到自己一直倾心呵护的东西忽然变得一文不值。忽然有些心疼,他想起刚醒来时,浓黑的夜,热气腾腾的药罐前,她专注的神情,温暖的侧脸,那是冰冷如他一直渴望的温暖。
然而,此时,他却要亲手掐断他的追逐。
黑衣人还在等着他的命令,她也仍旧看着他清浅的笑,他在踌躇,他在犹豫。只这一刹那,梁林夏猛地抓了黑衣人的手腕,上官昊旋即冲过去夺下黑衣人的剑,余下的黑衣人眸光顿时变得阴冷,手中的剑如柔软的蛇狠厉地朝他们袭去。
上官昊纵然武功不错,但无奈人太多,保护梁林夏亦显得力不从心,千钧一发之时,她突地拦身在梁林夏的身前,森冷的剑端直抵着她的咽喉。
一如昨日她挡在东方邪的身前。
世事真是奇妙。她恍惚想着,然后听到东方邪厉声怒喝,住手!
那张俊脸上满满的后怕,她却觉得心内一片冰凉。闭了眼,挡住所有血红的记忆。这一切,究竟应该怪谁呢?
耳边的杀戮声此起彼伏,间或有温热的血液沾染上她的脸,睫羽微微一颤,然后她轻声念,无所生,无所灭,无垢染。无清静,无增长,无损减。
阿萱,阿萱。
是宰相大人急切的嗓音,然而她此刻的思绪处于混沌状态,对周遭一切都没感觉,直到听到一声凄厉的惊呼,她才木然地张开眼。漫天的血红涨满眼帘,浓郁的血腥味萦绕鼻尖,然后她看到东方邪如一堆破碎的棉絮瘫软在地,脚踝,遍布着嫣红如花的血液。上官昊拿着剑一脸怔怔的站在他旁边,森冷剑端,殷红血滴,滴答滴答。
那个夜晚,漆黑漫长,她在黑暗里,眼眸睁得大大,眼前反复的,重叠的闪现东方邪满满不可置信,盈满苦痛失望的双眼。她知道,他是在怪她,怪她在东方邪挑断他脚筋时,她只茫然的站在原地。可又有谁知道,她内心的苦?
眼眸早已干涸,酸涩得发疼,心脏也紧缩得疼痛,然后突然有双纤细的胳膊轻轻抱住她,阿萱姐姐,不疼了,不疼了。
她转过头,浓黑的夜里,她看见梁迟沐莹亮的双眼,不疼了?小沐儿,邪的事只有我们三人知道,会是你告诉爹的么?她多么想这样质问她,可是此刻抱着她的胳膊是多么的温暖,她是她亲爱的妹妹,她又怎么可以无端的怀疑她呢?
她轻轻地搂住她,听到梁迟沐在她耳边轻声道,姐姐,再过几日便是我们十六岁生辰,那时我们去大佛寺进香好么?
双生结。下下之签。薄薄的签文上简单三句话——
双生姊妹,媚主乱朝,祸水倾国。
梁迟沐皱了眉问她,姐姐,这签文的意思是我们以后会嫁同一人么?
她顿了下,然后狠狠的笑开,她忽然想起当日上官昊挑断东方邪脚筋时的满脸怔然,上官呵上官,她一早迷上的温和暖笑,如今全全遗失在记忆里,他已不是当年会为她一句话而满心忧郁几日的少年,他有了清暖如梨花笑容的梁迟沐,然后便忘了笑容温婉如花的梁迟萱。
双生结,果然是双生劫啊。
她拍了拍梁迟沐的脸,我的傻妹妹,姐姐定不会抢你的昊哥哥。
她对上官已死了心,如今,此时此刻此景,她心里满满的是东方邪,那个冰霜满面的邪俊男子。她想,总有一天,她会按耐不住满心的思念,然后不顾一切的去找寻他,所以她突然黯淡了神色,她说,小沐儿,有朝一日,若是姐姐突然离开,你一定要乖,要帮姐姐照顾好爹爹和娘亲,替姐姐做完我应该要做却来不及做的事。
进香回来之后的几日,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望着窗台上的牡丹,怔怔出神,苍白着脸,眼眸呆滞。无意间撞见梁迟沐与上官昊在庭院的海棠花树下满脸幸福的表情,内心忽然衍生开一段怨恨,毫无来由,连她自己都莫名其妙。
上官昊再来宰相府时,她在梁迟沐的院子外截住他,上官,你感到内疚么?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难过?
上官昊的神色是愧疚的,他是知道她对东方邪的爱恋。她笑得温婉,能陪我去外面转转么?
他还没说话,恰遇梁迟沐出来,她又对梁迟沐笑道,小沐儿,姐姐马上就要进宫了,有好多地方还未曾好好看过,姐姐能借借你的昊哥哥陪我转转么?
梁迟沐抿紧了唇,上官昊愧疚的神色隐在眉间,他笑着揉揉她的发,小沐儿听话,有些地方你还去不得,以后我再带你去。
然后,一前一后,撤离梁迟沐的视线,那一刹那,她无端的感到心情舒畅,被遗忘被忽略的人终变成她——梁迟沐。她恍惚感觉到他们似回到十年前,她在热闹非凡的家宴上,遇见笑容和暖的小小少年。
一年的时间,或长或短,因为上官昊满心的愧疚,她仍偶尔邀他酒肆痛饮,亦或郊外踏青,啊,她忘了说,自东方邪的腿被上官昊毁掉后,宰相大人对她便不再那么要求良多,每日清晨学完必要的礼仪后,她便可以肆意游玩。与上官昊的接触逐渐多起来,便可看到他眉梢眼底的不确定,不确定自己是否开始对梁迟萱生出怜惜,不确定自己对梁迟沐是否真的那样喜欢,所以再来宰相府时,他记得带给她爱吃的东西,偶尔忽略掉梁迟沐殷殷期盼的眼神。
所以,十七岁生辰来临,梁迟沐送给上官一个缎面绣着交颈鸳鸯的荷包时,他拿着它,神色却是恍惚的。
那天,他们去了城外的玉泉山,路途遥远,她又执意要步行,所以刚到京城近郊,天已经完全黑透,而偏不凑巧,又下起了大雨,无奈,他们只得急急地找了个山洞避雨。也许,真是命中注定,没过多久,有几个黑衣人也进了他们避雨的山洞。
她听到他们的谈话,一年前的往事再次被翻检出来,她煞白了脸,想起东方邪有些模糊的脸。
接下来的几天,她的神色都是恍惚的。那日,上官府设宴,盛大的,繁华的宴会在她眼里不过一场烟火绚烂,过不久,便会华丽落幕。她独自一人无意中竟走到上官昊的院子里,蔷薇花满架的阴影里,她从开着的窗户里望见那个绣着交颈鸳鸯的缎面荷包,淡金阳光笼罩着,一圈一圈的薄丽光晕温暖**开。心头一紧,她推了门进去。
离进宫的日子越来越近,她的心越发忐忑不安,不知名的焦躁情绪困扰着她。那天,宫里派人送来大红锦被,还有太后赏赐的珠宝首饰,大厅里,她接旨谢恩,梁迟沐在她旁边笑得眉眼弯弯,也就在那一晚,她拆开大红锦被,将那个荷包放进里面,然后拿出一直放在床底的布娃娃。
那个布娃娃是从那个混沌的山洞里回来后,她亲手缝制的,那个瓢泼大雨的夜晚,她终于知道当初她的怀疑是真的,那个她用心疼了整整十年的妹妹,背叛了她,亲手毁了她的幸福。
进宫前一天,她带着鸾青去大佛寺还愿,所有的侍从都被她吩咐在寺外守着,她跪在佛前,小巧的匕首藏在宽大的袖子里。大殿正中塑着的弥勒佛满脸笑容的望着她,那双含笑的眼睛里,盈满悲悯。
爹娘,请恕女儿不孝。
她喃喃地念着,手微微一动,却忽然听到有人唤她。她猛然抬头,撞见一双盈满慵懒笑意的丹凤眼,他唤她阿萱。她眉一皱,下意识的将手中的匕首握得更紧,那男子却并不靠近,望着她只慵懒的笑,原来东方喜欢的女子到也是灵慧狡黠。
东方,东方。
匕首‘噔’地一声落地,她神色激动的朝他跑过去,你认识邪?
殿外阳光薄暖,一路漫进殿来,为那把小巧的匕首增添了几分幽艳寒光。
这一日,梁迟萱在大佛寺神秘失踪。
第二日,梁迟沐替姐入宫。
被秦殇一路带进这个被葱郁树林掩盖住的宅子时,她亦是忐忑难安的,她这样不顾一切的离去,背家叛国,只为一个东方邪,若是那男子骗了她,故意用东方邪做借口,抓了她只为如当年那些黑衣人抓了梁迟沐一样威胁宰相大人,那她又当如何呢?
就这样思绪万千的进了院子,然后闻到淡然的荷香,她微微一怔,抬眼看到一方碧绿荷塘,粉色芙蓉摇曳生姿。她忽然想起六岁时,她们在书房,她画了碧绿荷塘,梁迟沐却画了自由飞翔的小鸟。对自由一直向往的小沐儿啊,此刻的她,该是入了那四面红墙吧。
她只有刹那的愧疚,然后听到秦殇懒懒的声音,到了。
她收拾好心情,轻推开雕花木门,看到躺在**脸色苍白的东方邪,他喃喃地唤着阿萱阿萱。
因为小腹被刺了一剑,再加上被挑断了脚筋,东方邪一直发着高烧昏迷着。她在他身边衣不解带的照顾了几日,东方邪的身子也慢慢好起来,然而他醒的那刻瞧见满脸憔悴的她却蓦地冷了脸,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她默默的站起来,默默的走出去,临了门口,犹疑的转身。薄丽晨光中,东方邪看到她眼角那滴朱红泪痣凝聚着厚重的悲伤,他背转了身,阴冷的眉宇里纠结着淡淡苦痛,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上官昊挑断他脚筋时她漠然的表情,那表情深深刺疼他,刺疼他对温暖的追逐。
一连几日,她都未再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的情绪更加焦躁。秦殇慵懒笑着看他,只简单四个字,自作自受。他摔了手边的药碗,你也滚!
秦殇满不在乎的耸耸肩出去,当天晚上,他睡得迷糊,朦胧中感觉到她薄凉的指尖,然后他在心底很轻的叹气。第二天醒来时,她伏在床头,眉梢眼角皆是疲惫。他伸手欲抚开她粘在额角的乱发,她却腾地睁开眼,四目相对,他的手尴尬的停留在空中,最后却是她移了视线,以后的以后,他们不再排斥相见,她温柔如水的照顾他,他却愈加冷淡的对待她。
后来她见到魔昙门门主,那个双瞳暗如夜的男子,在见到她的刹那,微微拉高唇角,梁迟萱。他准确的叫出她的名字,叫她诧异的抬头看他,银白月牙遮盖住他大半的容颜,但她却无端觉得熟悉,因为那双眼太幽深,太浓黑,视线略微向下,不可避免的看到他系在腰间的碧玉坠子,水漾的波纹刻满扇面,她忽然记起宰相大人告诉过她关于轩盟国的两样圣物。
她的唇角微弯,太子延,好久不见。
纪梓延微微淡笑,然后秘密交代她许多。第二天,她去了锦州,见了梅薇,她笑容灿烂的问她,薇姐姐还记得阿香么?想知道谁才是真正杀害阿香的凶手么?
她看到梅薇恬静脸上突兀涌出的迷茫,她在心里冷笑,她妹妹用死为她换得舒适生活,她却将她埋葬在记忆里。
谁?
梁迟沐。是她略微阴寒的嗓音,这一刻,她知道,她与梁迟沐又会在彼此的生命轨迹里怨愤纠缠,她恨她,她亦恨她。
双生结,双生劫呵!这一早便注定的宿命!
一年后,上官昊回朝前夕,她安排梅薇进宫。
魔昙门是个神秘的江湖组织,原来的门主魔君大人在世时,魔昙门就是一个杀手组织,谁出得起价,魔昙门就为他杀掉任何他想杀掉的人,包括各国的高官。然而,三年前,趁魔君大人练功练得走火入魔,纪梓延率领文渊,秦殇和齐誊悄然发动内乱,他们劫持魔君大人,逼他当众宣布将门主之位传给纪梓延,之后他被秘密囚禁。纪梓延接手后,不顾魔昙门三位举足轻重的长老反对,硬是设立四坛,瓜分了长老的权利,之后,也就是在梁迟萱来到时,魔昙门上下已被纪梓延牢牢控制住。
他在那满山遍野的莹白梨花里,想起自己惦念了十五年的清暖笑容,还有那九重宫阙,十五年了,他已经快记不清皇宫是甚模样。
他吩咐了梁迟萱许多事,然后秘密前往凌府,纪先皇后是凌太师表妹,此刻的他唯有孤注一掷。
轩盟国国君之位,他,志在必得。
梅香从宫里传来消息说梁迟沐会去大佛寺进香,她通知了东方邪,然后将梁迟沐轻松掳来,她将她蒙了眼,关在空旷的屋子里,她以为她会因触碰到六岁记忆,而恐惧得叠声尖叫,但她却出乎她意料的拍了门,愤怒的喊叫着她的名字。
梁迟萱,梁迟萱。
那样的咬牙切齿,那样的恨意浓烈。
她打开门,看到阔别一年的她。当年笑容清暖的小沐儿早已不见,此刻贵为轩盟国梁妃的她,眉梢眼角皆布满煞气,狰狞的恐惧埋在眼底。她在心底很轻的叹气,然后笑容森冷, 梁迟沐,你又知不知道,我究竟有多恨你?!
恨得她不顾一切的翻检出那些梁迟沐害怕的阴霾过往,她一直都知道上官昊是梁迟沐心中最柔软的刺,只要一触及上官,她所有的刺都会变得柔软。
她告诉她许多秘密,拿了梅香的半截小指警告她,她让她瑰丽的梦破碎,摧毁了她的信仰。看到梁迟沐满脸的泪水,她不是不心疼的,她们本是相亲相爱的双生姐妹,如今,却各自用着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对方。
在元泰楼撞见梁迟沐也是一早安排好的,纪梓延已迫不及待的想要和梁迟沐相认。她在人流如织的大街里,遇见上官昊,他看着她的眼睛里仍然带着淡淡的愧疚,她轻轻一笑,上官,还记得我们儿时的杏花林么?
她是知道梁迟沐和纪梓延会出现在那里,所以她带着上官昊在那棵粉嫩杏花下等她。她如愿看到梁迟沐满脸的愤怒和眉目间隐隐透出的绝望,原来,她亦是早就明白她与上官昊再无可能,所以她笑靥如花的对上官道,这么多年了,杏花虽仍旧开得娇艳,却已不是当年的杏花了。何况如今已是春末,也是该凋零的时候了。
纪梓延吩咐她进宫扮演梁迟沐几日时,她微微有些迟疑,但纪梓延却告知她他吩咐东方邪寻找的九龙环佩如今还未送到他的手中,他的耐性,亦是有限度的。她微微心惊,这个眼眸深黑的男子,偶尔露出的阴鸷会让人蓦然感到地狱的阴冷。
扮演梁迟沐并不是什么难事,相似的面貌连易容都可免,只是她从来都是温婉的大家闺秀,她无法装出梁迟沐那样的张扬跋扈来,绣言见了她,只低低唤了声大小姐。她无谓一笑,眼眸却腾地闪过清寒的光。
洛梓轩一眼见到她便知道她不是梁迟沐,但他却别有目的的并未揭穿她。后来的一切猝不及防的发生,她冷眼站在旁边,不知道谁利用着谁,谁又算计着谁。
太后能一眼认出她倒是出乎意外,她到了宁懿宫,跪在她的面前,满心委屈的编了失踪缘由,她说当年是梁迟沐求她,说她对洛梓轩一往情深的喜欢,只有她梁迟萱消失了,她梁迟沐才可替姐入宫。
太后听了没有反驳,深邃的眼眸却盯紧了她。她不知道,太后一早便是洞悉梁迟沐对上官昊的喜欢,她入宫来,却是迫不得已,她与洛梓轩的恩爱都是表面。自梁迟沐进宫以来,她就在梁沐宫安了眼线,洛梓轩是她一手养大的傀儡,但他却开始不安分只做一个有名无实的皇帝了,他撺掇着梁迟沐与他联手对付梁家,这一切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
梁迟沐没有应允,她也没打算多生事端。之后,她的眼线开始莫名消失,梁沐宫迷雾重重,她看不清楚,对梁迟沐偶尔怜爱,但更多的时候是满眼深邃的看着她,满含警告。
今日梁迟沐来宁懿宫本是打算上演一场好戏,她知道梁迟沐已经知道在皇宫里的魔昙门内应必是敏贵嫔无疑,梁迟沐原本打算利用太后的宠爱达到目的,然而可惜,她昨晚的那一席话似乎让太后对梁迟沐生出几分嫌隙。
她看着梁迟沐满脸茫然的出宫,她对她说了那么多话,以为她们真的可以放下过往恩怨好好谈上几分,然而她却不领情,那就莫要怪她当众揭开她或许已经结痂的伤疤。
上官昊本是奉太后的旨意来宁懿宫的,只是未料到懿旨送到上官府时,凑巧碰上微服出巡的洛梓轩,两人一同入宫,然后亲耳听见梁迟沐歇斯底里的怒吼。
呵呵,洛梓轩的表情还真是精彩。
梁迟萱依旧言笑晏晏的模样,微屈了膝,“奴婢参见皇上,上官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