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韵斋分内外两室,内室供孟书行歇息,外室则是待客的小厅,只隔一道绣着兰草的软帘。
最后一个侍从躬身退出门外,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将宴饮的喧嚣余声彻底隔绝。
阮如玉立在原地静听片刻,待院外仆妇的脚步声渐远,才缓缓转过身——脸上那副端庄温婉的面具,瞬间碎裂成渣。
她走到内室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烂醉如泥的孟书行。
他四仰八叉地躺着,锦袍领口歪斜地滑到肩头,发出均匀却粗重的呼噜声,酒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熏得她下意识蹙紧了眉。
阮如玉的指尖冰凉,不知何时已缓缓抬起,停在孟书行的脖颈上方。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刚好浸着他松弛的喉结,随呼吸轻轻滚动。她只要稍一用力,这颗让她恶心了千百遍的脑袋,就会彻底没了声息。
指尖触到他温热皮肤的刹那,她甚至能清晰想象出他窒息时蹬腿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隐秘的快意——
这是他欠她的,欠阮家满门的。
可下一秒,动作猛地顿住。孟书行在睡梦中呓语一声,含糊地喊着“蓉蓉”,眉头还拧成个疙瘩,像是在为夏蓉蓉的“委屈”烦心。
这声呓语像盆冰水,浇灭了阮如玉心头的戾气。
她看着他这副烂醉如泥的蠢样,眼底翻涌起复杂的光——
杀了他太容易,可孟书行一死,所有脏水都会泼到她头上,夏蓉蓉更会坐收渔利。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手指缓缓收紧,最终却只是攥住了自己的袖口,指节泛白,将那点杀意硬生生压回心底。
她要的不是一了百了的痛快,是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是让孟书行、夏蓉蓉,以及李氏都付出代价。
而这一切,都需要她沉住气,步步为营。
阮如玉直起身,用帕子嫌恶地擦了擦指尖,又抬手轻轻抚平眉心。
整理裙摆的瞬间,眼底的厌恶已尽数敛去,重新换上端庄得体的模样,只是转身时,看向孟书行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淬了冰的冷。
窗外突然传来细碎轻响——
不是夜风扫叶的自然声,是有人刻意拨开草木的窸窣。
阮如玉心头一紧,刚攥紧帕子退到博古架后,就见西窗的木扇被人从外轻轻推开半尺,月白色衣袂先探进来,月光勾勒出熟悉的肩背轮廓时,她攥帕子的指尖才猛地松劲,帕子被揉出几道深褶——是孟淮止。
“小叔叔?你怎么来了?还……还翻窗进来?”
阮如玉显得有些惊乱:
“夫君他……就在里面睡着。”
话没说完,孟淮止已大步跨进来,随手阖上木窗,窗闩落下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将夜色彻底关在外面。
阮如玉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月白色官袍的领口松了两颗玉扣,露出的脖颈泛着不正常的绯红,连耳尖都染着薄红;平日里冷冽如霜的眉眼,此刻蒙着一层水汽,连呼吸都比往常重了些,拂在空气里带着淡淡的酒气,却又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
这和她认识的孟淮止截然不同。
从前他即便动情,绝不会像这般失态得全写在脸上。
阮如玉心头一紧,刚要再问,孟淮止已快步走到软帘前,指尖撩开帘角,目光飞快扫过床榻——
孟书行依旧四仰八叉地歪着,锦袍领口滑到肩头,口水都淌进了枕巾里,睡得沉如死猪。
不知为何,他竟松了口气,反手将软帘重重拉拢,金属挂钩撞在木框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随即一把拉过还在愣神的阮如玉,掌心烫得惊人,力道大得让她踉跄半步。
没等她惊呼出声,孟淮止的吻已落了下来——
带着急切与灼热的掠夺,唇齿间的酒气混着他惯有的冷梅香,强势地卷走了她的呼吸。
阮如玉惊得瞪圆了眼睛,指尖死死抵在他胸膛上,却被他箍着腰动弹不得。只能偏头躲开唇瓣,用气音急声道:
“放开!夫君他还在里面!”
这话像是起了作用,孟淮止的动作顿住,却没真的松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滚烫地喷在颈侧:
“我知道。”
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克制的颤意,
“可我只能来找你。”
阮如玉趁他松劲,猛地将人推开半尺,指尖攥得发白,胸口因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
她警惕地瞥了眼身后的软帘——
内室传来更响的呼噜声,盖过了方才的动静,这才稍稍松气。抬眼看向孟淮止时,眼底满是疑惑与羞恼:
“小叔叔,你到底怎么了?”
孟淮止没立刻回答,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划过泛红的眼尾,那模样竟透着几分艳色。
“夏蓉蓉的酒里,掺了东西。”
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往前凑了半步,眼底水汽更浓,带着隐忍的灼意,
“我试过用内力逼,压不住。”
阮如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解释太过突然,可他眼底的灼热不像假的,颈侧的温度也确实烫得反常,只是……总让她觉得哪里不对。
但片刻间来不及细思,又气又乱,咬了咬下唇,目光在他泛红的面颊与紧绷的下颌线间转了圈,最终落在他的袖摆上:
“既是如此,小叔叔该找太医,或是忍耐一下……”
“我只要你。”
孟淮止打断她,声音里的克制几乎碎裂。
这话像惊雷炸在阮如玉耳边,她猛地后退半步,慌乱间后背撞在身后的八仙桌上,连指尖都在发抖:
“别,小叔叔您这样……若是被人撞见,我们都要身败名裂!”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推他的胸膛,力道轻飘飘的,带着明显的抗拒与恐惧:
“您快走吧,就当没来过这里,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可这假意的示弱,反倒像火星燎着了干柴。
淮止眸色一深,上前一步攥住她推搡的手腕,掌心的灼热透过衣袖烫进她皮肤里。
阮如玉心头一紧,刚要再喊,孟淮止已俯身将她牢牢抵在桌前。
他刻意放缓了动作,掌心先垫在她腰后防她撞疼,另一只手则撑在她耳侧,形成一个圈住她的姿态,没有半分轻薄,却带着不容逃离的压迫感。
“如玉,看看我。”
孟淮止的声音低得像情人间的呢喃,泛红的眼尾透着几分脆弱。
阮如玉被他压得动弹不得,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酒气与冷梅香交织的气息,心跳乱得不成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