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避风小筑的书房内只剩一盏烛火摇曳,将孟淮止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斑驳墙壁上,满是沉郁。
案几中央,平铺着一张信纸。
他缓缓闭上眼,磬灭方才躬身汇报的模样清晰浮现——
这几日,磬灭一直派人悄无声息地盯着孟书行的行踪,白日里孟书行在长街上被孩童冲撞、接信的全过程,皆被暗卫尽收眼底,未曾遗漏半分。
是以,待孟书行夜里回客栈睡熟,磬灭便潜进他的书房,将那封信件偷偷取来,连夜赶来禀报。
“主子,属下跟踪了那撞向孟书行的孩童,已将人拦下。那孩子年纪尚小,经不起盘问,说给她信的是一位穿绿衣裳的娘子。”
磬灭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语气愈发谨慎,
“主子赎罪,属下核查过,今日阮娘子曾出门,身上所穿的正是一袭绿裙。此事……属下认为,递信之人很有可能便是阮娘子。”
“如玉?”
他淡淡挥手令磬灭退下,目光落回案几中央那方信纸上。
指尖轻覆纸面,稍作停顿,才带着几分慎重将信纸缓缓展开。
不过寥寥数行,孟淮止的瞳孔便骤然收缩,周身气息瞬间降至冰点。
信上内容仅寥寥提点了两桩事,暗指他在漕运中私截粮款、构陷官员——
虽无半句细节铺陈,却精准点中他过往经办的差事,显然是刻意为之的挑拨。
他指尖猛地收紧,将薄纸攥得发皱,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绝非凭空臆想所能写出,定然是有人摸清了他的差事,刻意捏造这些假罪证,引诱孟书行前来攀咬。
而磬灭的话再度在耳畔回响——
穿绿裙的娘子、阮如玉今日的衣着,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个他最不愿怀疑的人。
“如玉……”
他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困惑与痛楚,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不愿相信这是阮如玉的手笔,可心底的疑虑却如潮水般蔓延开来,愈发汹涌。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起身快步走到书架前,踩着踏板从顶层取下一个精致木盒。
盒中并无金银珠宝,只静静躺着一页经文——
那是他与阮如玉去栖霞寺返程时一同捡拾散落经文时,悄悄藏下的一片。
他将经文匆匆展开,铺在拓印信纸旁。
烛火映照下,两处字迹乍看之下截然不同:
经文上的字迹温婉柔和,透着几分虔诚淡然;拓印信上的字迹则刻意收敛了本真韵味,笔触偏硬,显然是有意掩饰。
孟淮止反复比对,心底的疑虑丝毫未减。
可下一秒,他鼻尖微动,捕捉到一丝熟悉的墨香。
俯身将两张纸凑近鼻尖细细分辨,心脏猛地一沉——
两者的墨香竟分毫不差。
孟淮止缓缓直起身,闭上双眼,指尖仍捏着那卷经文,指腹因用力而泛凉。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心底的震惊和心痛如惊雷炸开,片刻后理智渐渐回笼,一个清晰的念头浮上心头:
不对,这是借刀杀人!
她故意写下这些假罪证提点孟书行,便是算准了他的偏执与恨意,引诱他拿着假证前来攀咬自己,最终让孟书行自取灭亡!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一寒,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满是更深的惊愕与茫然——
她从未在自己面前流露过对孟书行的极致厌恶,甚至昨日还曾为孟书行求情,怎会这般处心积虑地要置其于死地?
难道过往的一切都是伪装的?
那些温顺依赖的模样、受惊时的慌乱无措、对孟书行的假意周旋……
此刻所有面孔都蒙上了一层迷雾,变得模糊难辨。
突然,那夜齐元律的话闯入脑海:
“孟淮止,你凭什么干涉她的决定?你喜欢她,可你真的了解她吗?”
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悄然攫住了他。
她对孟书行的恨究竟源于何处?
自己真的了解她吗?
她对自己,又是否有过半分真心?
无数个疑问在心头盘旋,让孟淮止心乱如麻,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凉。
窗外风声掠过窗棂,裹着深夜的寒凉吹得烛火微微晃动,将他的影子拉得愈发孤寂。
书房内静得可怕,只剩他沉重的呼吸声。
他将经文小心翼翼地收回木盒、放回书架,又将拓印信纸叠好紧紧攥在手中,纸张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却远不及心底翻涌的酸涩与茫然。
一夜未眠。孟淮止就这般静坐案前,眼底渐渐布满红血丝,思绪翻涌难平。
无数次,他都想起身直奔芙蓉苑去追问真相,可每一次都硬生生按捺住冲动。
窗外夜色渐渐褪去,东方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熹微晨光穿透窗棂,在案几上投下细碎光影。
他静坐了整夜,从最初的震惊、痛楚,到后来的疑虑、挣扎,直至晨光将至,心底所有纠结都渐渐沉淀,只剩一个坚定的念头——
无论她想做什么,他都陪她。
他对她的喜欢,从来不是一时兴起,更不会因这桩隐秘算计便轻易消散。
哪怕她藏着满心城府,哪怕她的计划里裹着对他的利用,他也甘愿陪她入局。
至于那些未解的疑问、心头的困惑,亦不必急于一时。等过几日带她搬出孟府,住进属于他们二人的府邸,再慢慢问她便是。
既然她想让孟书行自取灭亡,那他便顺势推波助澜,亲手为她铺好这条路。
孟淮止缓缓起身,骨节因久坐而发出轻微声响。
他走到门边,抬手推开房门,晨光扑面而来,驱散了书房整夜的沉郁。抬眼望向廊下,沉声道:
“磬灭。”
磬灭立刻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主子。”
孟淮止侧身让他进屋,抬手关上房门,将晨光隔绝在外。他走到案前,将攥着的信纸推到磬灭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你照着这封信的口吻,再伪造一份更详实的罪证。不用怕太过夸张,越具体、越贴近朝堂忌讳越好,要让孟书行深信不疑,觉得自己握到了致我于死地的铁证。”
磬灭闻言瞳孔骤缩,满脸惊愕:
“主子?”
他实在无法理解主子的用意。
孟淮止知晓他的疑惑,语气不容置否:
“按我说的做便是。记住,伪造好之后,悄悄送到孟书行手中,务必做得隐秘,不能留下任何痕迹——既不能让人查到你头上,更不能牵扯到如玉。”
“属下……遵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