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书行看着小厮这副散漫模样,火气更盛,抬脚就往他膝盖上踹去——

力道之大,竟让小厮踉跄着跌坐在地。

“混账!本少爷醉酒躺了一夜,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你们都死绝了?”

他捂着发疼的太阳穴,声音又哑又怒:

“说!到底怎么回事?”

小厮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揉膝盖,连滚带爬地跪好,脑袋埋得几乎贴到地面:

“少、少爷息怒!昨日您醉得人事不省,是少夫人亲自送您回来,守在床边照顾的。少夫人说您睡得沉,让小的们都退到院外候着,不许进来打扰,小的们才敢离开的……”

说着,他偷偷抬眼扫了圈空****的屋子,原本就发白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方才只顾着慌,竟没留意少夫人根本不在房内。

这话像被突然掐断的丝线,戛然而止。

他喉结滚动两下,战战兢兢地闭了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阮如玉?”

孟书行嗤笑一声,扬手指了指身边空**的床榻与冷清的屋子:

“她人呢?这屋里连个影子都没有,你跟我说她照顾我?”

他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小厮:“阮如玉什么时候走的?你们也不知道?”

“小的、小的不知……”

小厮浑身发抖,连连磕头,

“是小的疏忽,没能留意少夫人离开,求少爷饶命!”

孟书行被他这副窝囊样子气得胸口发闷,一脚踹翻旁边的矮凳。

木凳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废物!”

他喘了口气,宿醉的眩晕感再度翻涌上来。扶着桌子缓了缓,才猛然想起什么,追问:

“我昨晚醉糊涂断了片,后来蓉蓉没来看看我吗?”

他语气软了些,眼底甚至带上几分期待——

夏蓉蓉素来对他情意绵绵,自己醉酒,她定然记挂着。

可小厮的回答,却兜头浇了他一盆冷水:

“回、回少爷,昨夜夏姑娘……一直没来过。”

孟书行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随即又被自我安慰取代。他皱着眉摆摆手,语气笃定:

“蓉蓉身子弱,素来有心悸的毛病,想来是听说我醉酒急坏了,反倒自己犯了不适,所以才没能过来。”

他全然忘了阮如玉,满心满眼都在为夏蓉蓉找借口,连眼神都温柔几分:

“等会儿我亲自去看看她。”

就这样孟书行被小厮伺候着灌了碗热醒酒汤,又歪在太师椅上歇了半炷香,宿醉的头痛才稍稍缓解。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混沌地闪过昨夜宴上夏蓉蓉的身影,想起她那副娇弱模样,便抬腿往幽兰苑而去。

刚踏进幽兰苑的院门,孟书行就愣了——

夏蓉蓉竟穿着件水红绣海棠的绫罗裙,正快步往外走。

她往日总穿素色旧衣,今日这一身鲜亮得晃眼,鬓边还簪了支赤金步摇,妆容也比往常浓艳,脂粉香隔着几步远都能闻见。

孟书行来不及细想,快步上前两步,伸手就想去拉她的手腕,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关切,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埋怨:

“蓉蓉,你这是要去哪?我听小厮说你昨夜没来瞧我,还以为你心悸的老毛病又犯了,正打算进去看你。”

夏蓉蓉像是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触碰。

她低头扫了眼自己险些被碰到的袖口,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下——

那模样,全然不是往日里盼着他亲近的娇憨。

“病?”

她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我好端端的,能有什么病?”

这声反问里的不耐显而易见,让孟书行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可你……”

他还想追问,话到嘴边却被夏蓉蓉截了去。

“书行哥哥怕是记错了。”

夏蓉蓉抬手理了理鬓边的步摇,神情里透着几分倨傲,

“我素来身子康健,哪来的心悸毛病?往日不过是随口说两句,倒让你当了真。”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孟书行脸上。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夏蓉蓉——

往日里她见了自己,眼尾总带着羞赧的红,说话细声细气像只温顺的小雀,哪像此刻这般,连眼神里都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淡。

错愕过后,一个念头猛地涌上心头,他语气急切起来:

“蓉蓉,你怎么这样说?是不是阮如玉?是不是她见我待你亲近,就暗中胁迫你,逼得你对我冷言相向?”

他下意识将矛头指向阮如玉,可话音刚落,就被夏蓉蓉一声冷笑打断。

“与她无关。”

夏蓉蓉抬眼看向孟书行,眼神里已看不到半分往日的痴迷与崇拜:

“这些时日跟着你,我活得太累了。我救下你照顾你,甚至连长姐都去世了。我付出这么多,换来了什么?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在这府里依旧是见不得光的外人,被下人暗地里戳脊梁骨。”

每一句话都戳在实处,说得孟书行脸上的急切渐渐凝固,竟找不出半分反驳的话。

他张了张嘴,语气都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慌乱:

“名分的事我一直记在心上!你再等等,我绝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等?”

夏蓉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底满是嘲讽,

“我不想再等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彻底拉开两人间的距离,语气斩钉截铁:

“书行哥哥,我们之间,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

孟书行彻底慌了,上前一步就想抓住她,

“蓉蓉你别闹脾气,我知道是我不好,是我忽略了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我现在就去找阮如玉!”

夏蓉蓉灵巧地侧身避开,眼神里的厌烦再也藏不住。看着孟书行这副急赤白脸的模样,她只觉得可笑——

早干什么去了?

如今她已攀上孟淮止这根高枝,孟书行的许诺在她眼里,不过是一文不值的空话。

“不必了。”

她冷冷开口,打断孟书行的话,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就往院外走。

孟书行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都懵了。

他从未想过,那个对自己百般依赖、温柔小意的夏蓉蓉,会用这般冰冷的态度对他,会如此干脆利落地和他撇清关系。

院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他的脚边。孟书行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缓缓地靠在月亮门上。

他想不通,不过一夜的功夫,怎么一切就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