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大晴天,青南古镇周南街外也是人来人往。
温暖傻了一样地站在川流不息的景点外,目光不错地看着面包店,面包店的店门开开合合,一个又一个客人人从里面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可她却觉得就这么远远地站在这里,她的心里就会很安心。
面包店门的开合之间,站在柜台前忙碌的面包店老板,他的身影也是若隐若现。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
温暖知道自己是来看他的,温暖觉得可真是奇怪,哪怕就是这么远远看着,哪怕看到的也只是这样一个模糊的身影,她就觉得心底里像是有一条温温热热的泉水在流动。
四周是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她定海神针一样地偷偷看着他。
她其实早就已经定好了今早的票,手里也拉着拉杆箱。
她其实应该走的。可是她没忍住。
她快步走了一段路,把手里的拉杆箱往前一送,寄存在景点外的收纳站,一转身,她又去了那家面包店。
她进门点东西,像最平常的客户。
东西吃完了,喝完了,她就从手提包里拿出纸笔,坐在那里画设计稿,一画就是一整天。
一天是这样,两天是这样。
面包店里的女工作人员,有一次就跟老板说:“那个女人每天都来,是不是看上老板你了?”
老板不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着她的背影。
第七天的时候,温暖手里的那张设计稿已经有了雏形。
当她画完最后一笔,她嘘出一口长气,靠在椅子上,抬手看了一眼腕表,下午两点钟。
她再转了转头,环顾四周,发现那位女工作人员或许是轮休不在店里。
因为还不是店里最热闹的时候,所以此时恰好只有她和那位面包店的老板。
她盯着老板看了几秒钟,转头又扫视了一下眼前的这张设计稿。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像蚂蚁一样叫着,似乎是在告诉她——再也没有理由停留了。
温暖于是把稿件收一收,径直走向大门。
可她却在走过柜台的时候,脚步一顿,倒退着走了几步停在了店主的正前方。
她看着店主,突然鬼使神差地把周南街的两张景点门票从包里拿出来,鼓起勇气敲了敲桌面,并在店主真正抬起头的时候,将票迅速放在柜台上。
温暖故意语气轻佻,实则心里怂得不行。
“你……”她葱白的指尖点在票上,“能陪我去古街么?”
这种约.炮式样的诡异轻佻,让温暖几乎咬掉自己的舌头。
于是她说完后,立刻想反悔,可她慢了一拍,男人在她的眼皮底下,拿走了一张景点门票,他摇了摇票,点头说了一声去。
之后,男人收拾好了东西,麻利地关掉了店门。
温暖站在面包店的门外看着男人,男人正在上锁,背影微微弯着,却还是好看得紧。
温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天来,自己的心,似乎成了一艘没有导航仪的船。
她虽然是舵手,却渐渐不能了解到,这艘船最终会走向哪里了。
她怕船跑偏了,却忍不住想看船最终停泊的方向。
*
周南街内有古典楼台,有木制的移动店铺,有做糖人的老爷爷,还有一阵又一阵的鼎沸人声。
男人告诉温暖,他叫许逸。
古镇的店家合作几乎都很淳朴,大约都是喊他面包店的老板。
因此,似乎很少人知道这个男人的名字。
温暖也是到这时,才知道,原来他叫许逸。
许逸带着她逛,他的活力让温暖的紧张感减弱了大半。
许逸言语不时轻佻,看着不像是第一次陪陌生女人出去游玩的样子。
难怪那时,他会一口答应同她游玩景区。
想来,许逸这样的样貌,一定是有过许多露水情缘的。
温暖不禁想,也许正是他的这种特质,才勾引的她。
温暖与许逸并肩走在古道石板上,女人苗条,打扮时宜,男人宽腰窄背倜傥万分。
温暖一边走,一边用余光偷偷地打量他,她觉得,这个人除了声音,其他的真是一点也不像林寒。
远处街心湖旁,葱郁古树之下,围绕了一拨的人。
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温暖闻声看了过去,其实也没想真的过去一探究竟。
许逸却突然一把拉住了温暖的手,转头笑望她:“我带你去看看。”
温暖被迫跟着跑过去,跑步的时候一颠一颠地,时不时看见许逸长长的手臂和高大的背影,温暖的心情莫名地像兔子一样活泼又高兴得不得了。
等跑到古树下后,温暖低头一瞧,木制的长桌上,铺展了一张又一张的宣纸。
哦,原来这是民间艺人在写书法。
温暖闻着墨香,心想这大概就是青南古镇吸引游客的地方吧。
人们到达这,就能看见无处不在的历史,从砖瓦墙缝,艺人笔尖上流淌出来的沧桑故事。带着厚重,带着情怀。
“你想试试么?”
许逸突然转过脸来,用邀请般的语调问她。
温暖盯着白色的宣纸以及花白头发的艺人,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碰书法。”
——我再也不碰书法,我送出去的盲文《心经》是我的最后一次书法。
“怕写的丑,丢人?温小姐,我送你一副吧。”
许逸风风火火地一个跨步,走到长桌前。
温暖驻足在原地,看着许逸同花白头发的老者笑眯眯地说了几句话。
她根本没有听清他们交谈的是什么,或者说耳朵听到了,心思却不在这。
温暖看见老者指着旁边空白的宣纸,给了许逸一支毛笔。
许逸抬头,冲温暖眨了眨眼睛。
温暖疑惑地回眨了眨眼,只见,许逸他蘸墨、压墨、提笔、弯腰、落字,一气呵成。
全然又是另一种风度。
温暖好奇般地踮起脚尖去看看他写的究竟是什么,却震惊地发现,他写的……是《心经》,温暖的眼睛猛地一疼,那一瞬间,她几乎连呼吸都有些痛苦。
她鼻子酸涩。
《心经》、《心经》又是《心经》!
她瞬间泪流满面,下意识猛地转过头去,她哽咽地想:究竟是佛说遍布人间,还是她心口逼仄双目有魔障?
怎么走了几千里,还逃不过《心经》的轮回。
温暖迅速揩着脸上的泪水,往人群外走。
“哎!温小姐!”
许逸突然叫她,她回过头去,许逸正昂着头看她,她望着他的脸,动了动嘴唇,似乎连心脏都一并牵动了。
“林……寒。”
*
许逸收了笔,谢了老者。宣纸一干,随手一卷。他小步走到转身离去的温暖肩旁,“林寒是谁?我很像他?”
温暖肩膀一颤。
五年间,她的视力恢复如常。
可惜,林寒却没有留下一张照片。
她去网上搜他的照片,一无所获。
时过境迁,哪怕是那张曾经与林岳一模一样的脸,她都早已记得不清楚了。更不要说整容后的林寒了。
林寒死的时候,她一滴眼泪都没流。
她那时的冷血最终让所有知道内情的人觉得,哪怕是一丁点的爱,她都没有对林寒产生过。
那些知情的人,站在林寒的角度多么想骂她,打她,却又清楚地明白,不爱一个人不是她的错。
温心是由林寒亲手推下的高楼。
温暖不为林寒的死哭泣,却可以用自己五年的青春与婚姻去报答林寒救命的恩情,已经是人之为人难能可贵的了。
所有的人,最终只能这样看待温暖。
她有恩必报,明辨是非。并不依附,兀自生长。
她独立、努力、曾善良曾憎恶。
只是,她烧伤了林寒,虽不会再行报复,但终此一生,也不会忘记温心死去的场面。
他们之间,如蔓生藤。永远隔着一个温心。
除非时光倒流,她年十八,他二十三。没有前缘,狭路相逢。
只有那样,她也许才能爱上那个深情的青年医生。
*
周南街内有一条街心湖,正在书法艺人的方桌附近。
船民拓展了载客业务,吹嘘着船那头有着多少的古典荟萃。
温暖之前没打算来周南街,她不晓得要去哪里,于是也就和许逸坐上了船。
湖水微波**漾,她刚站上小苇船不久。选择回避了许逸刚才问的那个问题。
兴许是许逸的气场太过轻松,盯着他的侧脸,温暖忽地一笑。
“你以前也答应过别的女人这种形式的约会吧?我还以为我当时轻佻的举动,会让你拿我当神经病看。”
“没有。”许逸声音爽朗,回答迅速:“你是第一个。”
温暖瞪圆了眼睛,真的吃惊了。
许逸看见她的表情笑出了声,他在船苇上捡了一块碎石扔进了湖里。
石子入湖咚得一声响,小水花一跳。
他一偏头,微抬上颌,眼角上挑,目光直直地望进她的眼里,然后低沉着声音,欠扁地说:“骗你的。”
温暖愣了一下,迅即,抬手轻打他,噗嗤一笑。哈!果然是一个情场老手!
温暖暗自嘘一口气,所有的紧张感瞬间烟消云散。
“我很好奇,许先生这样有资本的,是什么样的女人都肯出去,还是有自己专门的爱好?不知道,我,许先生是怎么一口答应的?”
“温小姐呀……”许逸拉长音调,与温暖四目相对,“从长相上来说,无可挑剔,除了……似乎有些拘谨。”
许逸伸了个懒腰,有些遗憾,“温小姐给我门票那会儿,我还以为……温小姐是那种热情似火的女人。”
许逸见她脸色微红,说话的嗓音里也带上了春风般温暖的笑意,他话锋一转,“不过现在也不吃亏啊,容易脸红的女人,比妩媚更多了调情的可能。”
温暖的脸,闻言红得更是彻底了。她可真受不了他这样撩妹的说辞。
许逸看见她的表情,笑着摇了摇头。他脚步微动,往她身边挪了挪,眼一眯,突然问:“温小姐有男朋友么?”
温暖稍有错愕,却也干脆回答。“我有一个九岁大的儿子,还有一个十岁大的继女。”
“丈夫呢?”
“我离婚了。”
船行至湖心,船体忽然一晃,许逸猛地拉住她,等船稳后,许逸蓦地松开了温暖的胳膊。
他嬉皮笑脸,遗憾地叹口气,“温小姐,有儿有女是么?那我这样的,大约是不适合温小姐的,温小姐在古镇可以找我解乏,走的时候,可不要再回头。要不,我可不能负责任。”
温暖单单看着许逸,带着半分逗他的心思说:“我过两天才走,看起来,明天还可以打扰你。”
船慢悠悠地,风凉凉的。温暖握紧了手指。
对方并不知道,温暖是多么不容易才拥有了此刻这样表面安稳的人生的。现在的她,不是一个敢于接近任何危险的一个人。
但只要看着他,温暖就莫名其妙地想留下。她觉得自己大概已经失去了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