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公公脸色发青,“皇后,皇后,奴才不知。”

龙阳一把推开他,“传内廷护卫,禁军统领。”他走到那窗边,见那里有绣到一半的小儿肚兜,红色的丝绸上绣着的正是一幅莲花冬雪图。一旁绣着一行小字,正是清儿的笔记:“一张机,织梭光景去如飞,兰房夜永愁无寐。呕呕轧轧,织成春恨,留着待郎归。”

“来人,传旨让国丈前来。”

他紧紧的抓着肚兜,那一行小字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一张机,织梭光景去如飞,兰房夜永愁无寐。呕呕轧轧,织成春恨,留着待郎归。”她在等着朕,为何又要离去。她是朕的,决不让她离开。即使寻便天下,他依然要把她找回来。

岳麓宫中龙颜盛怒,不时便传便后宫。

朝华宫中,纯芳仪咬了咬牙。“把她逼出宫还是无法让皇上忘记她,如今,只能杀了。”

身旁的嬷嬷道:“主子莫要如此心急,皇后私自出宫看来定是有外援。宁王素来与她走的近,何必不……”

纯芳仪听后,脸微微扭曲,“如今,她是不死也不行了。”

那嬷嬷道:“还有一事,当年先皇的锦妃离宫产下一子,如今不也正式被接受?只是封号便是王爷之子,先皇受命杀不得。”

“原来有这么回事?”纯芳仪望向她,“嬷嬷可否说出来让本宫听听?此事姨娘没有告诉本宫,可否有什么原因?”

“当时先皇下旨,若是有人提及便处死。”那嬷嬷趴到她耳边,“当时是这样的……”

艳阳西下,岳麓宫中已经开始点燃灯烛。

大殿的地上跪着数个身影,此事龙阳坐在椅子上,手不停的揉着额头。

“皇上,微臣实在不知。林鸿只是说陪同夫人回娘家养胎,确实没告诉臣去往何处。”张鲁言辞极为小心,皇后私自出宫可大可小,若是牵连上后宫私通便是死罪。清儿,为何如此糊涂。

“那你们说,朕的皇后去哪了?”龙阳随手推翻一旁小桌上的杯子,顿时“哗啦”一声瓷器碎片蹦的满地。“问你们全是不知,难道就没有失职之罪么?”他眉毛邹起,“全拉出去,关入天牢中。”

王奎扣了一首道:“皇上,微臣可以率领禁卫出宫追寻。希望皇上给臣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同时请皇上三思,国丈此事定然是不知。他定是希望皇后在宫中无事,若是出宫定然危险处处。”

正说着,崔公公走了过来。他跪于地上,手中拖着一片锦帕。“皇上,这是在岳麓宫西殿找到的。”

龙阳接过锦帕,上面依然绣着:“一张机,织梭光景去如飞,兰房夜永愁无寐。呕呕轧轧,织成春恨,留着待郎归。”只是在一角有一行红色小字,红色刺眼,定是用鲜血所书。

他睁大的眼睛,一脸不可置信。“龙子安慰,枫叶逐红墙。”

“王奎听令,带所有禁军护卫出宫,定是要将清儿寻回。”他双眼布满血丝,深不知那个让他牵挂的人此时如何。天下之大,天涯路何其远?

南朝宫中十分不安,因为龙阳的盛怒会随时牵连任何人。无论是谁都有可能马上被关进天牢,例如烟婕妤,直接被龙阳禁了足。

天蒙蒙亮,龙阳换了朝服前去早朝。未央宫中一切平静,只是少了一人。那床榻之上空空如也,再也没有一个熟睡的女人。

“这个,可是从东宫搬来的?”他问了一句。

身后的崔公公道:“娘娘说皇上睡惯了这张百子床,希望您来到未央宫能够睡个好觉。”崔公公是东宫的老人,跟随太子近二十年,虽然对于皇后出逃他正是盛怒,可是那份感情,那份在乎他是看在眼里的。

龙阳“嗯。”了一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响他方才说:“上朝吧!”

长长的龙撵从未央宫出发,直至大殿之上。群臣已经在那里守候多时,然后听得夏公公喊了一声:“皇上驾到……”

山呼万岁的声音让龙阳更是无法平静,这天下是他的,她能去哪呢!

“启奏陛下,臣得知宁王龙谦擅自出宫,请陛下开恩赦免!”官居兵部侍郎兼职护国将军的王慈拿着玉简道。

龙阳皱了下眉,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昨日在宫中他便知道此次离开后宫的不止有清儿一人,龙谦,林鸿,花铭铭全不知所踪。原本他想隐瞒这件事,不知为何却让这些人知道了。

于是他缓缓道:“那就如你所说赦免吧!”

话音刚落,洛大人便道:“皇上,宁王旧部原本在京中定居,如今却不知所踪。这件事,是否与宁王龙谦有所牵连?”

龙阳瞪了他一眼,“此事你们不必多问,朕已经派内廷护卫与禁军前去追捕。带抓回来,黄庭院,兵部,吏部三司会审。”

雪无声无息的飘落着,银幕山脚下远远就能闻见淡淡的梅香。此时有两个身影在大雪之中,一人身穿黑色劲装,一人披着蓝色的孔雀绒斗篷。

山脚下的路上远远行来一辆马车,马儿的铜铃叮叮作响。跟随着节奏,打乱了这银幕山上的宁静。

马车旁边是十多个护卫,护卫前面两人骑着骏马,一匹是全身雪白的踏雪无痕,一匹是全身漆黑的墨流风。

大雪中的两人相视一望,互相给了个默契的笑容。

于是身穿蓝色孔雀绒斗篷的女子望着黑色劲装男子道:“夫君,小姐这次前来带有护卫,看来也是准备了很久了吧!”

楚云飞笑了笑:“车中应该也有林夫人吧!数日前林兄传书说会一同前来,如今咱们这银幕山上要热闹了呢!”

霜儿笑着,看着马车缓缓的走到眼前。然后缓缓的停了下来,那种等待,仿佛路依然很远。

她快步走到车边,打开车门:“小姐……”喊着,眼睛中便浸出泪水。

清儿见她如此笑着说:“都是伪娘的人了,还总是这样容易哭啼,让孩子见了多不好!”

霜儿扶着她下了车,“晓儿被师傅带着出游,此时不在山上,过几日可能就回来了。”

南宫夫人下了车,然后扶出花铭铭。

林鸿同龙谦楚云飞一起走了过来,见霜儿眼旁的泪痕道:“霜儿如今还同在张府中一样未曾长大,这可是要难为云飞你了吧!”

楚云飞望了一眼霜儿,眼神中透着疼爱。“哪里,只是见了林鸿与殿下才会如此。”他依旧称呼清儿为殿下,仿佛今日的清儿在他心中依然如同昨日。

龙谦对着手哈了一口气:“这银幕山也是奇怪,冬雪不停,岂不是要冻死人呢!”

霜儿回国头笑着说:“若是回到山上便不会觉得寒冷,进入谷内更是温暖如春。四季开着桃花,虫鸣鸟叫。”

“哦?原来还有个谷?这好像无人知晓。”林鸿望向楚云飞,希望他给与解释。

楚云飞见到他如此的目光,会心的一笑:“春谷离山脚比较远,在山顶附近,若是想出山或者进山必须在山腰处的梅林居住上一宿,不然赶路到半夜便进不去谷了。”

霜儿见花铭铭扶着小腹微微一笑:“夫人此次定是要得一位公子的。”

花铭铭一听,笑着望向林鸿。不料林鸿却说:“若是个女儿也一并喜欢。”

清儿听见她如此说便到:“你能看出嫂嫂所怀是男是女么?”

霜儿道:“我跟随师父学医两年,此时已经算是得到他老人家的皮毛。夫人所怀的,是个男孩无疑。”

林鸿看了看天道:“若是一直站在此处说话,不知今晚住宿何处。”

楚云飞一听便道:“总是这样不合时宜的说出这番话,打乱夫人们的喜悦。”

“云飞你说的对,他总是扫兴。如此美景,大雪纷飞,在宫中可是见不到的。”

霜儿笑了笑:“此次也是前来养胎,还是尽快进山的好。”

雪依旧下着,一行人在隐藏好了马车之后便携带着随身之物向银幕山走去。山路崎岖,种着各种梅花。花香四溢,仿佛踏入了仙境。

清儿望着,心中不免想起了宫中的依梅园,那里的梅花是否也如同这里的一样,开的如此撩人心扉。

龙阳独自一人站在华碧池边,雪无声无息的下着,渐渐的落满了他的肩头。华碧池的水已经结成了冰,厚厚的一层。原本池中的锦鲤此时应该也因过于寒冷而躲藏在了池底。

曲桥连接着湖心亭,因为刚刚建成不久,所以尚未取名。龙阳走过曲桥,坐到亭中的石凳上。

身后的崔公公道:“皇上,如今这亭子还未曾题字。”

龙阳道:“那文房四宝吧!”

亭中展开了一条长卷,龙阳手里拿着狼毫玉笔,沉思了良久方题上三个打字。“胧月亭。”

他放下笔,又望了下那已经结冰的湖面。仿佛那满池的荷花又绽放在眼前,她依然在他的身边。那一支惊鸿般的舞蹈,似乎早已占满了他的思绪。

“皇上……”一声轻轻的呼唤把他拉回。

“清儿,”他回头一看,原来并非他想的那个人。于是他冷冷的说:“芳仪不在宫中待着来这做什么?”

雪如同千万只白色的蝶冉冉的从天际飞来,缓缓的落在了已经满是银白的银幕山上。整个世界,静的只有那淡淡的梅香。

银幕山,终年白雪纷飞,四季梅花绽放。梅林深处有一所院子,院子中有几间看似简单的茅草屋。

炊烟袅袅,院中站着一群人闻雪赏梅。

清儿身穿银丝天鹅绒斗篷,在这满是白雪的地方只有一个朦胧的银色影子。她静静的站在院中,思绪早已飞向了千里之外。

依梅园,如今是否也有这样的雪这样的梅?

“殿下,可是有心事?”楚云飞突然出声吓了她一跳。

“只是这银幕山为何终年白雪呢!”她幽幽的问,掩盖着自己的心事。

楚云飞随手折下一只梅道:“传说银幕山上住着一对仙侠,后来因为世道沧桑而再也不愿出山。久而久之,一个化为白雪一个化为冬梅。”他转过头望着清儿,“殿下,如今出宫只为养胎,若是宫中有何事情也不要去想。”

清儿笑了笑:“那你呢?同霜儿成亲后是否也不再想其他的事?如今你已经是父亲了,定然是看的更加透彻了吧!”

楚云飞尴尬的笑了一下,“原本没想过那么早成亲,当时答应师傅的三件事,如今已经办到,我们也可以下山了。”

清儿疑惑的望着他,“你从来未曾提过那三个条件,我原本以为你会一直隐藏。如今,反倒你自己开始提起了。”

楚云飞看了一眼那袅袅的炊烟,“师傅有两个,一个是游侠欧阳易胜,另一个则是江湖神医扁秋楠。”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当日霜儿答应扁秋楠师傅的一个条件就是向他学医,而我,当时答应了欧阳易胜师傅的三个条件甚是惭愧。”他尴尬的笑了起来,然后缓缓的道:“第一,娶妻;第二,生子;第三,孩子要由他教习武功。”

清儿听完便“咯咯”笑了起来,“欧阳师傅性格真是独特,如此三个条件也能想的出来。”

“虽然师傅的性格怪了点,但是那种秉性正直确实是世间少有。如今,把晓儿交付给他我们也很放心。”

清儿望着天,雪微微的停了下来。“若是一年四季下雪,那这雪不就把山给埋起来了么?”她好像是自言自语,又似乎在问身旁的楚云飞。

然而楚云飞道:“若是听雪,那雪变化了,然后流到山体里。山里处处都是温泉,所以在春谷才会有那样的景色。”

春谷……如今,她应该也可以见识到了吧!

雪停了,梅花绽放的更加美丽。雪水的露珠在花瓣上挂着,犹如一颗颗璀璨的宝石。远远的望去,这梅林竟然是一望无际。

霜儿搀扶着清儿上山,南宫夫人则护着已经有四个多月身孕的花铭铭。如今,她的身子倒是没什么,只是清儿体弱多病。

“小姐这身子是要好好调理。”霜儿随口说了一句。

身边的南宫夫人接着道:“娘娘的身子在上次香洲中毒之后便从未调理好,如今又怀有身孕,楚夫人定要费心了。”

霜儿笑了笑,“过两日师傅便回来了,我的艺术不精,但又师傅在也不怕什么了。”

梅林深处忽然传出狂野的叫声,宁王旧部跟随立刻拔出自己的佩剑。不料楚云飞却示意他们不必紧张,然后道:“这是护谷的灵兽,是来接我们入谷的。”

前方出现一头浑身雪白的熊,这熊的身体十分巨大。它双目如同一对同龄,全身毛色雪白,没有一处杂色。身上套着一个长长的片平皮带,连着身后的雪橇车。

那车极为简单,却能坐十几人。

紧跟着又出现了一头,如同前一头一样浑身雪白,只是那块头略微小了些。它身后也拉着雪橇车,也能坐十人左右。

楚云飞笑着说:“我们坐车上去便可。”

白熊拉着车,跑在银幕山上。速度虽然不快,却是比较稳当。山路旁的梅林迅速的向后离去,此时只能闻见淡淡梅香,那梅花却是无法再瞧的清楚。

中午时分,白熊放慢了速度,然后缓缓的停在一处山涧旁。那入口细长,从下往上看,天空仿佛一条线一般。

入口虽然如此,里面却是别有洞天。这处谷,分为四季。有春夏秋冬四个格局,春天桃花灿烂,如同美丽的粉色霜雪。夏季,湖水清凉荷花绽放。秋季,四处红色枫叶,**满堂。冬季,依然如同银幕山一样,红梅娇艳的开在那白雪之中。

林鸿笑着看这谷中景色,“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桃花源。”

“若是在此把酒言欢也不枉此生。”龙谦缓缓的道,自从被软禁宫中,他再也没有了当年的风流秉性。如今,他变的已经满目沧桑。看这世道,也看的更加通透。

清儿选择住在那夏荷满满的湖边,这里的湖虽然不如皇宫的华碧池大,但景色却如同天画。

后宫永巷突然变的寂静,如今已经有半月余,龙阳不曾宠幸过任何一人。纯芳仪再次怀上身孕,而这次她却再也不闹。自从龙阳知道她怀孕当天起,再也没有踏入朝华宫半步。

烟婕妤每日闲暇就在那林华宫中抚琴,琴声悠扬,诉说心事。龙阳虽然下令她禁足,但偶尔还是会来听她弹琴。听琴只是听琴,却从来不留在林华宫过夜。

夜中,他总是一人躺在未央宫中的那张白子**。一个人,独自度过那夜里的寂寞。

然而,即使此刻人去宫清,他的心依然在思念。

“皇上,王大人传书。”崔公公手中拿着字条。

龙阳接过来,上面写着。“寻遍附近城镇,未曾见到如皇后般的旅客。”

他转身把字条扔进正在燃烧的炭盆里,火苗微跳便吞噬了外来之物。“顺延,母后的长乐宫中可有动静?”

崔公公道:“皇上已经下令封锁消息,如今太后尚不知皇后不知去向。长乐宫中一直在虔诚诵经,文娴太妃与韶颜公主在长乐陪伴太后。”

“那你说,母后是否已经知道了?”他继续问。

崔公公道:“在此之前,皇后被皇上关入湖心的岳麓宫。此事太后知晓,然后皇后的起居都由奴才负责。太后曾经问过奴才,奴才斗胆期满了太后。”他跪在地上,额头触地。

龙阳看了他一眼道:“这不算期满,只是顺从朕的旨意罢了。起来吧!”

崔公公站起来继续道:“皇上,如今还是尽快找回皇后的好。”

龙阳缓缓的道:“内廷护卫和亲信禁军全都派出去暗访,如今仍是音讯全无。何时才能将她找回?”他眼中深深透着思念,似乎想亲自出去寻她回来。

银幕山又开始下起了雪,往山顶的路上出现了两个身影。一人怀中抱着一个一岁左右的男孩,面色如玉,唇红齿白甚是可爱。那孩童手中拿着一个风车,随着轻轻的吹动转动着。

山涧中的春谷中很是热闹,如今清儿同花铭铭已经在玲珑馆中住下,霜儿同南宫夫人照顾着。经过几天的调息,她的气色好了很多。如今,很是喜欢吃些酸辣的重味食物。

霜儿笑着道:“若是一直这样,那小姐此次看来是要生一对龙凤胎了呢!”

清儿脸颊微红道:“为何嫂嫂生一个儿子我却要生两个?”

霜儿一下被问住了,旁边的南宫夫人笑着说:“若是生下皇子与公主不正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么?”

正说着,林鸿扶着花铭铭走了进来。他望了清儿一眼,见后者起色不错便轻松的出了口气。花铭铭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漾着幸福的笑容。

清儿不由得心中有些失落,但是脸上依旧挂着笑:“嫂嫂,来这边坐。”

花铭铭刚坐下门外就来了一人,这是一个不大的男孩,年龄有十岁左右。他道:“师妹,师傅马上就要回来了。”

霜儿一听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晓儿要回来了?”

那孩童一听便装着严厉道:“只记得晓儿,却不记得师傅了?”

“孔亮师兄说的哪里话,如今师傅到了何处?”

孔亮一听便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急忙跑了出去。随后远远听见他喊道:“师妹,师傅已经到山涧门口了。再不出去可是要受骂了……”

霜儿回过头看向清儿:“我去迎接师傅,刚好把晓儿抱来让小姐看看。”她脸上满是母亲即将见到儿子的喜悦,忙出了玲珑馆去山涧口处迎接去了。

山涧外的两个身影缓缓的移动着,那小童依旧拿着那支风车。

中年儒士道:“谷中客人应该已经到了吧!”

他身边的大汉依旧抱着怀中的小童,“说不定又会有几个弟子呢!”

中年儒士笑了笑,“整天想着弟子,到了如今这把年纪你不是才收了一个么?”

大汉皮肤比较黝黑,怒目一瞪道:“徒弟贵在于精,不在于数。”

儒士笑了笑,不再言语,转身向着山涧走去。大汉也不再说话,抱着怀中的男童跟着进了山涧。

霜儿同楚云飞还有那个十岁的小师兄站在那山涧的出口处,远远的见到两个身影。霜儿喊了一声:“晓儿,”然后忙跑了过去,“娘亲想死晓儿了。”

大汉把男童抱的更紧,“只记得儿子,不记得师傅了么?”

霜儿笑了一下,忙把晓儿抢入自己怀中。“霜儿见过两位师傅。”

大汉依依不舍的看着她怀着的男童,“你抱完记得还我。”

扁秋楠拉了他一下衣角,然后悄悄在他耳边说:“小心口水……”说完便走进谷内,留下一脸迷茫的大汉呆呆的站着。

玲珑馆旁边便是湖,湖中盛开着莲花。这里的气候如同夏天,虽然如此,却不是炎热。

清儿同花铭铭正是住在这里,气候平稳正适合养胎。

“这馆中住着如何?”一个男生从屋外传了过来。

清儿同花铭铭站起身,花铭铭不知是谁,但见清儿如此相迎定然是来者不凡。

扁秋楠一身儒衫,迈着悠闲的步子走了进来。见清儿与花铭铭早已起身相迎道:“坐下吧!老夫只是来聊天而已。”

清儿做了一礼:“先生救命之恩,清儿没齿难忘。”

扁秋楠示意她们坐下,然后自己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道:“如今老夫有霜儿这个好弟子不正是托你的福么?”他笑容和蔼,然后望向花铭铭。“这位可是林夫人?”

花铭铭行了一礼道:“如今来此打扰了。”

扁秋楠望了望她隆起的小腹道:“夫人的身体尚好,不必担心。焦虑过多反而会对胎儿有影响。”

“多谢先生。”

“清儿你的身体向来虚弱,让霜儿帮你调养下吧!老夫知道你在深宫之中,如今既然来了这银幕山,便把一切都放下吧!”

放下…她是否真的能放下?

千里之外的皇宫内开了一场惊天的夜宴,龙阳已经在失去清儿的事实中清醒。纯芳仪曾经说过,清儿在冷宫之时经常同龙谦来往。也许,她已经不爱自己,所以才会痛龙谦一起逃走。

天下之大,他还是要把她抓回来,然后关入那湖心的岳麓宫,再也不然她离开。

夜宴在华碧池旁的夜庭宫,不再有嫔妃献上舞蹈。龙阳只是不停的饮酒,然后随便选择一位嫔妃侍寝。

纯芳仪身怀身孕,气势如日中天。只是后位仍然一直空悬,龙阳也只字不提。她记得今日在依梅园相遇龙阳的时候,他正在对传令使者下达命令。

“即使把朕的江山翻过来也要把她给朕带回来,朕要问问她,为何这样离开。”他因为急切而变的焦躁不安,略微一点小事都十分敏感。那份在乎,明明就是刻骨铭心,而他却因为是帝王而去掩藏。

纯芳仪独自坐在龙阳右手边的位置,此时宫中的嫔妃不足为奇。后宫永巷开始夜夜笙歌,她心中明白,龙阳迟早还是会再厌弃所有人。她不得不去走下一步,一步对于她来说也不好的棋。

龙阳一杯杯的喝着酒,此时酒早已不在醉人。他心中,只想在那朦胧的醉意中再次看见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那一支惊鸿般的舞蹈。

转眼,年关已到……

两张机,月明人静漏声稀,千丝万缕相萦系。织成一段,回纹锦字,将去寄呈伊。

皇宫内务府开始了新一番的忙碌,不停的做些准备。年就这样在忙忙碌碌中来了,甚至少了那么一份快乐喜庆的气氛。

乾元年的最后一天,夜宴十分奢侈。包括很久未出长乐宫的太后与文娴太妃,还有尚不足一岁的韶颜长公主。

龙阳第一次抱着这位公主,她在他怀中可爱的笑,两只小手不停的抓他的脸。那可爱的样子,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喜欢。

然后他忘向纯芳仪道,“给朕生个皇子吧!”

烟婕妤解了禁足,从新在这夜宴上抚琴高歌。她唱的那首,正是清儿所传授。龙阳望着她,心中难免会有些混乱。

纯芳仪笑了笑,原来他心中她仍是第一。

银幕山上的四季春谷中越来越热闹,楚晓十分聪慧,一岁多便满地跑,并且有了微薄的武功根底。

同样是大年关,乾元年的最后一天。

“小姐,谷外有伏兵。”霜儿腰间多了一把弯月小短刀,她神色严肃,应该不是假的。

清儿望着她,十分镇定道:“是宫里的人么?”

霜儿笑了笑,“若是宫中人便不会埋伏,想来是宫中的那人不放心吧!”

清儿收回了目光,桌上的龙纹三脚兽花纹中正燃着秋琳香。“若是要杀,便让他们来杀吧!我如此费心离开皇宫,仍然要如此这般的狼狈么?”

霜儿望向一旁的南宫夫人,“小姐拜托夫人照料了。”说完便转身离去。

南宫夫人仿佛自言自语道:“定会安好。”

清儿看着她的背影,如今两年不见,霜儿反而养成一种坚毅的气势。她似乎变了,不再是那个经常哭泣的少女,没有了懦弱,取而代之的是那份面对。而她自己呢?是否变的太过于逃避?

花铭铭挺着肚子走了过来,“娘娘何必如此担忧,这谷中的高手定会把来人击退。”

清儿此时也已经怀孕有四个多月,身子略微感觉笨重,时常犯懒,还好那样的反应已经过去,不再呕吐。她幽幽的道:“我不像嫂嫂有哥哥的陪伴,如今只能把一切寄望与孩子。”

花铭铭被她的话刺痛了一下,苦楚的笑了笑:“夫君心中,想必娘娘更为重要吧!”转而又望着清儿,“虽然夫君不说,但是他只有您一个妹妹啊!”她眼神中透着真切,看的清儿一时不知应该怎么回答。

玲珑馆中就这样沉默着,直到霜儿回来。她疲惫的脸庞告诉清儿谷外的敌人似乎没有那么简单,一直以来她也清楚银幕山上不是那么容易便能进来的。

“若是能简单击退便不会走到山上来,是么?”她淡淡的问,仿佛一切早已看破。

霜儿勉强的笑了笑:“若是一般的敌人便不会找到这里,小姐说的很对。这银幕山上的梅林,并非如此简单。”

她早已看了出来,那梅林并非胡乱栽植,用的乃是奇门之术。困阵,杀阵,活路只有一条。“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么?”

霜儿摇了摇头。

“想必是宫中那位隐藏身份的人吧!”南宫夫人缓缓道,“没想到她竟然如此神通广大的找到这来。”

“若是一般角色倒也罢了,如今已经来到这,我们也无处可逃。告诉近庭统领王大人,让他来这守护吧!”清儿言语急淡,似乎根本不在乎谷外有多少人来取她的性命。“如今,我只想等着孩子出生。”

宫中的未央宫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除了每天有人打扫以外,再也没有一个人。春天在严冬以后慵慵懒懒的到来,华碧池边的金竹园中的桃花也开始慢慢苏醒。

后宫永巷之中又有一位嫔妃怀上子嗣,显然她不受龙阳重视,只从美人晋升成为贵嫔,封号“祥”。当日的纯芳仪因为被太医断定是一个男孩儿而升为修容,开始掌管后宫事物。气势如日中天,开始向着久久空虚的凤位垂帘。

虽然如此,后宫却依然空虚。纯修容提议从新开始选秀,充实后宫。如今龙阳虽然心中已经不再对清儿抱有幻想,于是轻易便答应下来。

新人的选秀就这样如火如荼的展开了,似乎这一切早被人所规划好,他们正一步步的向着那个方向走。

桃花盛开的时候,龙阳一人独自站在桃花林深处,他又想起了那个光着脚的女人。如今,他已经决定放弃,不再追她回来。任由她,在这尘世间自生自灭。

轻歌朦胧,一个少女穿着青色的衣服,光着脚依靠在桃树上。如此相像,竟然同清儿长的如此相像。

他走过去,人却不见了。留下的,只有那朦胧的歌声。

崔公公轻轻道:“皇上,近庭统领王大人回来了。”

……

王奎带着禁卫军回到宫中。此次已经不再是“毫无消息”这种话,而是知道了清儿的藏身之处。并且,在那附近埋伏了一群江湖上的杀手。

龙阳面无表情的听完,然后说:“那就不用管了,把人全撤回来吧!”

王奎惊讶的望着他,他从来没想过皇上竟然会放弃追寻。难道那情谊真的如同皇后所说一击击溃?

龙阳见他一脸惊讶便道:“你还有什么事要禀报么?”

王奎道:“臣只是不明白,为何皇上放弃追捕。”

不料龙阳深深叹了口气,“若是她与龙谦在一起会开心,那朕便放了他。”

王奎笑了笑,原来并非无情。“皇上放心,据微臣所知,皇后此时在银幕山中只为养胎。至于为何不在宫中,而且不吃而别。恐怕是因为宫中有人阻碍,所以不得不出此下策,避开祸端。”

龙阳一惊,“养胎?难道清儿真的怀有朕的骨肉?”

王奎道:“臣不敢欺瞒皇上,如今正是情势危急之处。否则,臣会依然保护在皇后身边,直到皇子与公主平安产下为止。”

银幕山中,白雪皑皑,梅香飞舞。山中有一条隐秘的路,被那梅林的阵术所掩盖。这条路通往山顶处的春谷,虽然说是隐秘,但此时却已经有人在谷外守候。

这些人蒙着脸,身穿黑色紧身装,肩膀处有一个红色的线绣蝙蝠。蝙蝠两只眼睛泛着蓝色的幽光,獠牙边挂着一滴似落似部落的红色血滴,看起来很是骇人。他们手上带着五抓铁钩,颜色发青,看样子已经喂了剧毒。

“统领,娘娘的命令是什么?”一人轻声询问。

那统领淡淡的回答一句,“杀无赦。”

谷外渐渐开始了动作,如今龙阳带着随身护卫蒙毅出宫,那宫内的人更加着急要除掉清儿。

王慈此时正在那朝华宫中,纯修容挺着肚子。

此时这朝华宫乃是永巷中门庭若市的地方,如今龙阳出宫,这后宫之事定然是这位修容说了算。

她眼神狠毒,露出杀机。“哥哥,本宫听说皇后被刺客围攻,那定然是死期不远。如今皇上已经出宫寻她,哥哥不妨下令让他们手脚快点。”

王慈疑惑的看着她,“不是妹妹已经派人出手了么?”

纯修容一听,“本宫并未派人前去。”

王慈想了一下缓缓道:“若不是妹妹便是别人,为兄的人尚未突破那梅林阵。只知人在银幕山中,却未曾见到。”

纯修容大惊,半响方幽幽的道:“若是如此,那这必定有幕后之人,只是不知这幕后之人是敌是友。现在皇上不在宫中,刚好除去那个女人。”

王慈不解,“不知是哪个女人?”

纯修容冷笑一声:“高冉丽。”

……

宫中的后花园有一处金竹园,虽然名为金竹园却中满了桃花。远远的望去,桃花开的正盛。

此时桃花林中有一人,只见她面貌虽然不如清儿般精致又无烟婕妤般的淡薄,更没有纯修容的那份活力。

她比较安静,只是看着自己略微隆起的小腹。心态很是平衡,似乎眼中只剩下这个,其他的一无所有。

“见了本宫还不行礼么?”纯美人突然走到她面前,眼前这个女人,似乎很容易受伤。既然如此,皇上又不在乎她,何不早早除去呢!

那女子飘逸的长发随着风微动,她起身行了一礼道:“妹妹未看见修容姐姐前来,请姐姐责罚。”

纯修容笑了笑,“妹妹是有身孕的人了,如今怎么能受得了罚呢?”她的笑有些狰狞,根本不适合她的称号“纯”。

那女子心知她来并无好事,于是也看着她隆起的腹部说:“姐姐怀孕有五个月了,实在不应该因为妹妹的事而担心。如今,太医虽未证明,但妹妹不爱吃酸素爱吃辣,想必是个女儿。而姐姐此时已经被太医断定是位皇子,姐姐还有什么忧患呢!”她的话,无疑告诉纯修容她没有争夺之心。

纯修容一听,刚想说话便看见一边过来的烟婕妤。于是她笑着道:“婕妤妹妹好兴致,来这桃花园中散步赏花。”

烟婕妤笑着行礼,然后道:“妹妹与祥贵嫔一起来这赏花,刚刚去了湖边。”她停了停又道:“姐姐已是有身孕之人,还是少走动的好。若是有什么胎动,影响了胎儿反而不好了。要经常诵经念佛,为胎儿祈福。”

纯修容一听,心中顿时疑惑,但妨碍她也是后宫永巷中一主便没有说什么。虽然现在的自己如日中天,但皇上临走之时将自己身上所佩戴的玉佩赠送与她。此意,定然是要保她周全。她如今在皇上走了之后经常前往长乐宫,可见太后也应该不会视她如无物。

烟婕妤笑了笑道:“既然如此,妹妹们先行离去了,望姐姐顺利产下龙子。”

纯美人看着她,似乎那笑容让她全身发毛。如今,她的确是有一个不经意的敌人。若是如此,她似乎应该变换一下目标才是。

银幕山,白雪依旧。

山脚下的龙阳就那么站在白雪之中,他心中急切,却不知如何是好。于是他紧张的问身边的人,“清儿当真无事?”

王奎心中想笑,没想到当初桀骜不驯的太子,如今高高在上的皇上却如此紧张。“皇后无事,谷中有高人保护。”

龙阳深深的舒了口气,“那查出刺客是何人没?”

他身边的蒙毅依旧阴沉着脸,“江湖之人,不知是谁。”

不料身边的王奎道:“江湖之事想必难寻,等先入谷再下结论的好。”王奎虽然如此说,心中却留下一个疑虑,红蝙蝠标志,一听便知是“血盟”之人,如今他为何隐瞒?

……

春天总是使人感到倦怠,虽然银幕山中的春谷是四季的气候,可在这桃花盛开的时候仍然会有一种春眠的感觉。

清儿总是斜躺在玲珑馆的贵妃塌上,身边毅然是同样慵懒的花铭铭。她们之间话不多,偶尔说两句也是闲聊。

山涧前,经过刚刚的一场厮杀,霜儿他们正要回入谷内。

“想必自己也是无奈,那些只是底层杀手。若是为命,想来那命也不在了吧!”黝黑的大汉欧阳易胜依然是那种英雄态度,好比刚刚的那番厮杀只是一场游戏。

龙谦问道:“这是第多少次攻击了?”

他身后的一人道:“回禀王爷,此番已是二十三次。”

一行人走到谷口处,林鸿同扁秋楠站在那里。一只白色的鸽子不知从何处飞来,刚好落在楚云飞的肩膀上。

楚云飞熟练的解下鸽子脚上的传信筒,从中抽出一张字条。轻轻念出:“皇上已到山脚”。一共六个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皇上,此刻前来,为了什么?

林鸿道:“若是来了也不可不闻不问,还是找一人接他们上来吧!”他看向龙谦。

后者见他望着自己淡淡的说:“若是前来请自己的夫人回去倒也罢了,若是前来兴师问罪,那我也定不会坐视不理。”

霜儿阴沉着脸,她似乎认为这件事很不寻常。“若是真的来兴师问罪,我便杀了他。”

楚云飞闻言一惊,他的夫人何时会动杀念?想来,那皇上的态度关系她家小姐性命,如今她便是自己先混乱了。

扁秋楠缓缓的道:“若是前来便是客人,还是让他们先进谷来吧!”

楚云飞道:“我去把他们接来!”他转身便向出口处飞去。

龙谦脸色一直不好,似乎总感觉自己的皇兄不是如此这样的一个人。如今,他已经身为帝王,还会来这里请自己的皇后么?

玲珑馆中,花铭铭此刻已经怀有八个月的身孕,身材很是臃肿。在这春谷之中,她似乎变得更加圆润。她望着清儿的背影,自从霜儿说皇上会来时,她似乎变得沉静。

清儿独自一人走在前往柳初居的路上,那里此刻盛开着桃花,娇艳的如同当时相遇龙阳的时刻。的确,她很少一个人走动,如今却连南宫夫人也没带着。

柳初居,四周开满了桃花。一条小溪贯穿桃林,弯曲蔓延深处。谷中偶尔会有些从山涧刮来的小风,力度极为微和。桃花瓣随着风渐渐飘落,如同人事已经全非。

她顺着那条小溪走着,原来,这里通往的是山涧旁的一条隐秘小道。如今,银幕山上依旧下着雪。而雪地上却有一人躺在那里,身边时鲜红的血液。

她知道,这便是来袭击他们的人。

清儿走了过去,见他蒙着面,但眉眼看着很是俊美。这人紧闭着眼睛,身上有一处深刻见骨的伤口。

清儿抚摸着自己的小腹,“若是救了他,是否也是在为你们积福?”她拿出身上带着的药物,霜儿曾经说过,这个在平时胎动的时候闻一下便可以舒缓精神。而它也有个其他的用处,便是止血疗伤。

“你是谁?”他突然抓住她的手,然而见到她隆起的腹便明白她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清儿缓缓的道:“我只是一个母亲,想要为自己的孩子积福。”

黑衣人愣了一下,“若是如此,我便欠下你一个人情。如今,我便回去推了这个单子,从此“血盟”的人不会再与你纠缠不清了。”

清儿笑了笑:“若是如此,便是我的福分!清儿不求别的,只想自己的孩子能平安出世。”

黑衣人强撑着站了起来,“后会有期。”

“若是要走,也需把这个带上吧!”清儿伸出手,在他手中放着一个白色蓝花瓷的小瓶。小瓶中装着的,正是刚刚为黑衣人疗伤的霓渗胶。

黑衣人接了过来,“谢过。”于是他拖着沉重的身子向山下走去,仿佛刚刚的致命伤口如今已经是一点差破皮的小伤。

清儿望着他,虽然不知他们为何要杀自己,也不知他的诺言是否可以呈现。如今,她能做的,只是面对龙阳的到来。生死,已经不由得她自己了。

银幕山的雪一直下着,山脚下搭建着军营般的帐篷。转眼,又过了两天。

帐篷中,近庭护卫总管王奎正向龙阳汇报着情况:“皇上,刚刚从山上下来的一批黑衣人我已经尽数捉拿。只是未能问出什么结果,只知道他们是受到宫中一位芳仪指使。如今,已经全部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