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妃已经入宫月余,每天早晨在未央宫中给清儿请安。后宫,表面有了难得的平静,至少还没有人能威胁清儿的位置。然而,龙阳却不是,他及其宠爱王婉婷。此时,她已经位居美人之位,赐号“纯”坐的很是稳固。

月余的时间,龙阳大半在清儿宫中,其他时间全是纯美人侍寝。后宫之中深知皇上与皇后深情不已,却不知感情已经大不如从前了。

帝王情,永远不会留守在一个女人身上。

“娘娘,今天皇上不过来了,崔公公说皇上去了纯美人的亭林阁。”南宫夫人恭顺的站在清儿身边,看着那镜中映出的美丽脸庞。

清儿幽幽叹了口气,她早知道龙阳今晚不会来。镜中的脸庞依然精致,“难道,本宫已经老了么?”

南宫夫人忙跪于清儿身旁道:“娘娘,您芳华十八,正是好年纪。”

“起来吧!”清儿拂她起来,然后看着那面铜镜。虽然以前住的是东宫,没有未央华丽,却也少了一个身影。独自一人,依着的也是独栏。

月光清冷,她穿着一件单衣。站与窗前,痴痴的不知想些什么。

美女卷珠帘,深坐蹙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次日清晨,阳光洒下。未央宫中一团祥和,嫔妃落座。个个穿着娇媚,如同争艳的满园春色。

清儿看了看她们,个个如此年轻。然后她看向角落中安静坐着的洛如尘道:“烟美人好像有心事。”

洛如尘没有精心的打扮,如同当日选秀时一样朴素沉静,如同清水芙蓉天然雕饰。她缓缓的道:“回娘娘话,妹妹今早见到园中的桂花开了,香气扑鼻陶醉不已。想着一会儿回去时好好欣赏呢!”

“既然有如此美景,不如大家一起去欣赏如何?”清儿淡淡的笑着,虽然心中很是不情愿却无法表现。南宫夫人说的对,这后宫之主要学会的只有一个字“忍”。

清儿从来都不喜欢人多喧闹的地方,于是带了南宫夫人走去那金竹园。湖水碧清,飘着已经枯萎的夏荷。

远远传来一声奸细的声音道:“妹妹好福气才是,唯一一个被皇后娘娘选中。起步便是美女,如今却从未被宠幸过。难怪妹妹每日都面带忧伤,不知是否要回去好好反省呢!”

一个女声细细诺诺的道:“姐姐教训的是,尘儿只想如同皇上所言好好服侍皇后娘娘。”

“妹妹不要如同被姐姐欺负了一样,现在应该笑一笑。你是该好好感谢下皇后娘娘,若是没有娘娘妹妹也不会进这深宫之中。”字字讥讽,连同清儿也一并被带了进去。

清儿不语,静静的站在那女子身后。她正是被皇上说宠爱的纯美人王婉婷,兵部尚书王大人的女儿,王慈的妹妹。

纯美人接着道:“若是妹妹安分守纪道好,若是哪天犯了宫桂惹怒了皇上便不止无宠这么简单了。”

“那依纯美人所言烟美人该如何是好呢?”清儿声音很轻,似乎很飘渺。

王婉婷脸色一变,回过头见皇后正站与她身后。她忙跪于地上,“臣妾知罪,请娘娘饶过臣妾吧!”

“既然你知道自己错了本宫就不重罚,将为正五品才人反省吧!”清儿脸色不是很和善,见到剩余的其他嫔妃面带惧色道:“本宫一直是公正严明,并且会劝说皇上雨露恩泽平均洒向后宫。各位妹妹,身为皇上的嫔妃切忌妒忌猜疑,安守本分的好。”语毕便带着南宫夫人向未央宫走去。

宫中喜庆之色处处皆是,**开的正好。于是她便停下步子观赏,若是从前在张府之中,定是与林鸿一起到湖中泛舟。如今,景不同,人也不同了。

“娘娘,臣妾有事想问娘娘。”声音细腻,正是刚刚被纯才人讽刺的烟美人。

“你可是想问本宫当日选秀为何帮你?”清儿扶她起身,然后幽幽的道:“你可知这深宫永巷从来都不会安宁?”

洛如尘点了点头,清儿继续道:“当日本宫见你生的安静,且朴素。本宫乃是独生女,未曾有过姐妹。如今,只是想让你做我的妹妹罢了。没想到却让你在这深宫受了冷落,很是对不住你。”她用了一个“我”字,深深的打动了洛如尘。

“如尘毅然已经当娘娘如同姐姐,只是如尘出身寒微配不上做姐姐的妹妹。”

清儿又道:“姐姐心中并无天下,只想在这宫中度过平生,安静祥和便可。”她看向远远的湖,风吹过略微有些潮湿。

未央殿中传出低诉琴声,弹的正是那首“长相思”。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如素愁不眠。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忆君迢迢隔青天。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

“清儿,你有心事么?为何如此忧伤难诉?”龙阳挑开明黄色的帐幔走了进来,脸上充满了疼惜。他没有让门前的内侍通报,只是想看看那人儿有何哀伤……

“臣妾只是闲来无事,今日清晨与园中赏花,无奈却见后宫嫔妃不合。臣妾就罚了一下,如今想想似乎罚的有些重了,使龙阳你颜面无光。此时,清儿正在自责。”她低着头,出神的看着那架琴。若论琴技,她是不如那个人的。如今,她也与她不同……

“朕已经听说了,清儿不要自责,你尚未熟悉这后宫大小事务,如今处理的已经很好了。”龙阳原本是来追问这件事情的,如今清儿却先说出了口。在宫门外,他听的真切,清儿琴中透出深深的思念。如今,他又怎么忍心再去追问。

她见到他的脸色变了一变,似乎心中有些矛盾,瞬间即逝。她明白,什么都知道。“明日臣妾去向母后请安时便向母后学习,母后统领后宫几十年定会让清儿受益良多。”她声音很轻,和当初见到龙阳时的声音一样轻柔。

龙阳笑了笑,“朕当然明白,清儿与朕的感情深厚定是天下所闻。朕不求别的,如今只想让清儿为朕生一个皇子,那朕便心满意足了。”

清儿脸瞬间红了,那种娇羞让龙阳看的痴痴的。如今,他们结为夫妻已经两年有余,她却仍然如同新婚之夜一样单纯。

冷月高悬,天气渐渐变凉。张府之中此刻箫声绵绵,复合这箫声的确是琴。

林鸿依靠着栏杆,旁边坐着抚琴的花铭铭。张国丈在不远的院中赏月,这已经是张府经常见的一幕。

一曲已毕,林鸿淡淡的说:“明日我便会上朝请皇上下旨赐婚。”

花铭铭闻言一喜,“那公子有心了。”

八张机,回纹知是阿谁诗?织成一片凄凉意,行行读遍,恹恹无语,不忍更寻思。

朝堂之上,林鸿提出要与花铭铭成婚,请求皇上赐婚。龙阳一听便答应了,他深知天下已经广传这对佳人的故事,若是依照常理不予赐婚便会被天下人认为他是个不通情理的皇上。

永巷此刻已经开始准备装饰,中秋佳节正是一个好时机。各位嫔妃无不开始准备,想在晚宴之上一展风姿。

清儿慵懒的躺在贵妃塌上,旁边的桌子上静静的燃着西南进贡的飞鸢香。此香味道清淡,丝毫不浓郁,感觉若有若无。整个后宫,只有这未央宫和长乐宫中有。

“娘娘。”南宫夫人轻轻一唤便停止言语。

清儿睁开眼睛,直了直身子。南宫夫人道:“奴婢认为娘娘太过于心急,虽然纯才人口出恶言,但此刻必定是皇上正宠爱她的时候。若是有什么枕边言,想必对娘娘不利。”

“那夫人认为我就当忍下她的骄纵蛮横?”

南宫夫人笑了笑,“娘娘,您心里明白皇上喜欢的就是她的那种骄纵,如今却杀了她的威风……”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点到即止。

清儿摆了摆手道:“本宫知道了,以后不理便是。只是这永巷中二十多位妹妹要受点委屈,想来也不会太久了吧!”

南宫夫人又道:“若是一直没有皇恩宠幸的话,那些主子也定然不会安分。娘娘不用操心,只想着延续子嗣比较重要。”

清儿望着她,她是宫中老人,定然知道辅佐。对于这红墙内的世界,南宫夫人比她要清楚的多。于是她道:“若是怀上子嗣,那些妹妹定是再也坐不住了。”

秋风微凉,中午却依旧带着困气。南宫夫人走到窗边,伸手合上了窗子。外面是一片竹林,风一吹沙沙作响。

她叹了口气,以清儿的淡事心性在后宫怕是要吃亏的。

转眼中秋已到,花园一角有一处殿宇,名为亭林阁。院中开满了秋菊,各个是稀有的品种。

“啪”一个瓷碗扔了出来,紧跟着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已经不再稚嫩,应该是宫中的老人了。她道:“主子别动气,皇上与皇后感情深厚天下无人不知。如今皇室血脉单薄,若是您怀上龙脉定然是倍加恩宠。”

只听纯才人道:“姑姑说的是,但是龙脉却难。姨娘不也是先帝驾崩后依然无子嗣么?”

说话的姑姑听闻此言一脸愤恨:“当年锦荣主子正是因为文娴太妃手段恶毒才会在三个月大的时候小产,然后嫁祸给当今太后让主子去告发。也因此,主子失宠。这后宫之中原本就是复杂之地,皇上的心思谁也猜不透。若是懂得,那便是可以受宠终身。”

“如今姨娘不也如同其他嫔妃一样在先帝驾崩后出家了么?”原本样貌较可爱的她此时竟然有些幽怨,不知是为了自己的姨娘还是为自己以后的命运。

“奴婢有一计。”那宫中嬷嬷说,然后她趴到纯才人耳边细细的说着……

中秋夜宴,桂花满园。宫中的夜庭宫正是夜夜笙歌,日日欢舞的地方。明月高挂,如同玉盘。园中的广场上搭建着一个方形的舞台,因为塔刹使者带着舞姬前来恭贺龙阳登基皇位,同时修下合约。

此次家宴卫太后没有参加,文娴太妃声称韶颜公主身体不好便也未参加。如今,昔日争宠的太后与文娴太妃因为先皇的驾崩同时居住在长乐宫中。摒弃前嫌,仿佛过去的早已记不得了。

龙阳的位置坐在北面的三层台阶之上,面朝南方。他左手边坐着的清儿一身青色便衣,因为是家宴,所以打扮特别随和。

烟美人同纯才人分坐两边,美人在左才人在右。虽然说是家宴,但是规矩依然是宫中的铁条。

盘中全是珍馐美味,塔刹使者同来的舞姬跳着异族舞蹈。柔美的腰肢,灵活的身段。一曲已毕,舞姬散下舞台。

纯才人端起一杯酒道:“皇上,臣妾敬您一杯。如今天下生平,不喝了这杯酒怎么能庆贺呢!”

龙阳哈哈一笑道:“爱妃真是懂事,明白朕的心意。”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纯才人接着道:“皇上,今日众姐妹都在,不如咱们玩个游戏如何?”

“这个提议好,不过要先说好输了的话罚点什么才是。”龙阳笑着说,然后看向那些他还不是很熟悉的嫔妃。

“这个臣妾已经想好了,若是输了便罚献技如何?”她眉眼带着笑意,似乎对于这个游戏特别喜欢。

龙阳听完便答应下来,于是开始了那击鼓传花的一幕。

那传花的太监是她早安排下的,于是经过两个小小的插曲后便落入了纯才人手中。她面色红润,带着娇羞站起身。

“臣妾不才,便献上一舞。”她笑着看向龙阳道:“刚刚的两位妹妹一个琵琶声声入耳如同弦乐,另一个则是歌喉婉转人间不可闻。皇上,臣妾请求皇上让两位妹妹替我伴奏如何?”

“依你便是。”

琵琶声声,诉情浓话。歌喉婉转如同仙女鸿蒙,人间难得几回闻。

纯才人取出一把弯刀,跟随着那美妙的乐曲起步。她跳的则是塞外弯刀舞,柔中带刚,刚柔相济。那一个眼神,举手投足间无不恰到好处。

龙阳痴痴的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清儿望着,脸上毫无表情。她的思绪,飘**回那张府后院的湖。清水碧绿,湖边起舞,仿佛如那一朵秋日最后一抹红艳。

不知不觉中纯才人便表演完毕,龙阳开心的笑着。忙让她坐到自己身旁,这是他对她的宠爱。

击鼓传花继续着,如今却落在一人手中。

“清儿,”龙阳见清儿出神,手中紧紧抓着红花。“清儿……”

听见有人唤她,她便回头,见到龙阳一脸关切。“清儿无事,只是望着明月思家人。”

龙阳用手轻抚她的脸颊道:“若是倦了就回宫歇息吧!”

清儿嫣然一笑道:“臣妾不倦,”她低着头见自己手中握着红花出神。

纯美人见皇后心不在焉忙道:“姐姐虽然贵为皇后,但是也应献上一技吧!妹妹们都拭目以待呢!”她脸上虽然带着笑却感觉不出她的笑意。

清儿幽幽的道:“那清儿就献丑了。”转而又向龙阳道:“不过臣妾有一个条件。”

龙阳笑着说:“朕答应便是。”

湖水清泠,月色映与湖水中,朦胧如同被打捞而起。华碧池中央便是一个巨大的凉亭,此时亭中已经燃起灯火。湖面点点,如同美景。

清儿身穿青色舞衣,珠光笼罩,映的如同仙女出尘。她缓缓踏上曲桥,迈着那许久未尽情的舞步。

琴声悠扬,箫声和鸣。这弹琴的正是清儿所选中的烟美人,吹箫的则是皇上龙阳。琴箫和谐,在这夜空中回**。

她仿佛如那轻妙的牡丹,又如同雨打的芭蕉。那点点娇羞在沉迷的舞蹈中渐渐隐去,鸟声鸣泣,仿佛被感动一般。那长长的锦袖飞舞,如同天上的青虹。她婉转柔和,仿佛轻踏烟波。

湖中渐渐升起薄雾,笼罩着整个湖面。

素肌不污天真,晓来玉立瑶池里。轻盈绿腰舞,霓裳舞惊起。飞袂拂云雨,翩如兰苕翠。罢如江海凝清光,飞去逐可叹惊鸿……

她陶醉其中,往如儿时步舞经年期。曲毕,舞停,仿佛那惊鸿之舞仍在继续。

雾气散去,湖面微微波澜,花香渐散。湖中锦鲤跳跃,那一瞬间,满池枯萎的莲花尽数绽放。秋日枯荷,刹那间变出水回眸。

“看,湖里的荷花。”年纪小的嫔妃喊了起来,稚嫩的声音把所有目光引向湖面。

所有在场的人无不惊讶,这秋日荷花盛开真是天人奇迹。他们不可思议的盯着那满池的荷花,仿佛此时正在虚幻之中。

“奴婢给皇上皇后道喜……秋日枯荷盛开,正是吉兆。荷乃和也,正是和平和美的意思……”南宫夫人跪于地上,身后的奴才跪了一地。紧跟着所有嫔妃便跟着跪下,“给皇上皇后贺喜……”

龙阳看着清儿,刚刚的那支舞仿佛仍在眼前。她哪里是自己的皇后,她乃是天上的仙女,这尘世中,竟然有如此舞蹈。“清儿,你乃是天女。上天怜悯朕,让朕拥有你为妻。”他呆呆的望着他,眼中流露出那第一次相见的目光。此生此世,他便是与她结为夫妻。

清儿收起舞袖,“皇上,清儿嫁你为妻已是莫大福分。”

龙阳看着她,就那么默默注视着。满池的荷花散发出淡淡的清香,锦鲤跳跃,欢快无比。

纯美人脸色难看,原本以为皇后只是当初选妃时被选中而已。她谋划已久,没想到却为他人做了嫁衣。如今,她只有继续等待,等待子嗣。

夜宴之后,龙阳倍加宠爱清儿。整个天下,已经传遍了当今皇后乃是天女临凡。那瞬间盛开的枯荷,正是神的奇迹。

后宫又进入了平静,龙阳因为烟美人的琴技开始宠幸她。恩泽雨露共沾,除皇后外,再也没有哪个嫔妃备受宠爱。纯才人再次升为美人,而烟美人则晋升为正三品婕妤,成为后宫的一位主子。除此之外,又有几位嫔妃晋升,分别是正五品才人和正六品宝林。后宫中的女人们从新有了希望,盼望着有朝一日自己也可以成为永巷中的主子。

转眼朝暮轻开,落叶飘零,隆冬到来,百花已绝。

枯荷盛开的事不再是宫中嫔妃闲聊的话题,只是偶尔路过华碧池时仍然会想起。

晨曦刚过,天透亮。

龙阳起身,看着**熟睡的清儿。那精致的脸庞仿佛是含苞待放的牡丹,从不雕饰。他然后如同孩子一样在傻笑。

清儿睫毛微动了两下,缓缓睁开眼睛。“皇上,又趁着清儿睡觉的时候欺负人家。”

龙阳笑了笑,“朕只是见你睡得香甜,甚是美丽。”

“清儿服侍皇上更衣。”她坐起身,然后穿上床边的红色绣鞋。

“为什么不多睡会儿?”龙阳拉着她的手,然后望着她的脸。

清儿脸颊微红,“臣妾还是服侍皇上更衣的好,若是当误了早朝岂不是罪该万……?”

“天下的事也没有你重要,若是清儿再为朕生下子嗣,朕便封他为太子。这天下,等着孩儿长大便交与他。从此与你游历天下,看看朕的江山。”他望了下一旁的梳妆台到:“清儿,让为夫帮你画眉如何?”

正说着,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恭喜皇上,纯美人怀上龙嗣。”

龙阳一听脸上顿时笑了开来,他拉着清儿的手道:“清儿,朕要当父皇了,朕要当父皇了。”

清儿含笑望着他道,“皇上,快去看看纯美人吧!臣妾一会儿便到。”她拿过衣架上的锦绣龙袍给龙阳穿上,上面的五爪蟠龙异常的刺眼。

隆冬,渐渐的寒冷。后宫中依然平静,然而在这平静的表面下早已风起云涌。这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虽然只有一个多月大小,然而却被卷进一场阴谋中。

南朝乾元年十一月三十七日,纯美人因怀上子嗣晋升三级,正四品美人升到从二品芳仪。由原住的亭林阁迁往朝华宫,成为除清儿以下最受龙宠的后宫主子。

太医院中,主医师韩大人负责纯芳仪的日常起居,每日请脉。

这日清儿如同往常一样前去长乐宫请安,卫太后依然是风华绝代。那种后宫之主的气势一日未消,依然是随和中却不失威严。

她拉着清儿的手道:“作为后宫之主就要学会忍耐,视任何嫔妃的孩子都如同己出,不能放任宫中嫔妃胡闹。永巷之事正是繁杂,你要切忌莫上了当才是。”她含着笑,望向一旁的文娴太妃,太妃回应给她一个笑容。

清儿看在眼中,当初即使如死敌,如今夫君不在了也只有相依为命。她们都能放下一切,她为何不行?“儿臣明白……”

门庭若市的张府渐渐冷清下来,如今以往每日闲暇时间来张府的客人都去了兵部尚书王大人的府邸。

林鸿站在后花园中,此时湖水碧绿,早无了枯萎的残荷。桃花林更是毫无生气,他站着出神,想起了那个身穿青衣的少女。

“夫君,可否因想起故人?”花铭铭拿着一件斗篷披在林鸿身上,她青丝挽起,早已不是少女的样子。如今,小腹微微隆起,看来已经即将成为人母。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即使她深深明白林鸿爱的人不是她,但是她依然觉得幸福。

林鸿回过头,望着她,嘴角含着笑意:“铭铭,如今已是身怀子嗣之人,不要经常走动。”他拉着她,带她离开这片记忆纷飞的桃林。

九张机,双花双叶又双枝。薄情自古多离别,从头到尾,将心萦系,穿过一条丝。

清儿望着墨迹未干的桃花贴,一行小书透出此刻深深凉意。南宫夫人见了,脸上顿时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这一行字,明显是太子妃心中苦楚。于是她缓缓的说:“娘娘,这信夹若是被皇上瞧见如何是好?”

她明白南宫夫人的意思,于是拿起信夹扔向一旁不愿的火盆中。原本是无烟的银碳,如今却多了一处灰尘。火苗跳动着,泛着淡青色的光。如今,不知那人过的又是如何?

“娘娘,今天一早小顺子来报,说是纯芳仪动胎厉害。”南宫夫人话语及其小心,犹豫了一下她继续道:“奴婢想来想去,觉得娘娘还是去看下的比较好。”

清儿走道窗边,打开了窗子,外面的天一片灰暗。如今,她入宫即将三年,若是在平常人家已经可用气出之条休妻了。这深宫大院,无一处是安宁的,连那一片华碧池也毫无平静。

南宫夫人拿着披肩走了过来,那披肩为毛皮夹杂银丝所织。普天之下只有这样一件,白色的细毛毫无杂质。

刚出门,天上便下起雪来。这是隆冬以来的第一场雪,细细小小,晶莹剔透。落到地上,不分片刻便化的一无所有,连一个水印都不曾存在。

“春喜,去取把油伞来。”南宫夫人吩咐道,然后看着那小太监一路跑进大殿。这个公公正是心腹,由东宫一直到如今,皇后不爱言语,心腹正是难得。

清儿直步走去,身后跟着长长的队伍。她走的方向并非纯芳仪所住的朝华宫,而是内务府司针房。

“娘娘是要去选隆冬的衣服么?”

“只是去吩咐下,让他们准备小孩子的被褥用具。”清儿语气很淡,好像根本不在乎什么是后宫忌讳的避嫌。

“娘娘,您即使好意相送,恐怕纯芳仪也不会用的。”南宫夫人随后跟着,用手示意身后宫女跟远点。

“虽然她不会用,但是仍然是我的一份心意。”

“娘娘,若是她们有什么意外,借题发挥便不好了。”她向来谨慎,如今可不能看着主子犯下如此简单的错误。

“若是如此便好了,本宫如今正想找处安静的地方。”清儿话中透着幽怨,似乎在埋怨龙阳今日的冷落。

南宫夫人忙跪于地上,“娘娘,如今正是大好年华,不要因为皇上一时的疏忽而动了气啊!”

清儿拉起她,发丝飞舞,衣裳飘动。嫣然一笑,仿佛把这寒冬的冰雪都化了开去。“夫人不必紧张,只是清儿厌倦了这后宫的生活。”

南宫夫人痴痴的望着,她从未见过清儿如此的笑。仿佛那尘世中的俗物皆与她无关……她正是那天上下来观赏世间的天女。

她们走着去了纯芳仪的朝华宫,那宫中装饰全是白子多幅的图案。如今,这里正是宫中最要担心的地方。

清儿走了进去,纯芳仪见了却不行礼。

南宫夫人很是恼火,“芳仪好大胆子,见了皇后娘娘竟然不行礼。”

纯芳仪摸着隆起的小腹道:“皇上允许臣妾不行礼。臣妾对皇后姐姐很是尊敬,毫无大不敬之心。”

清儿示意南宫夫人不要继续说下去,然后缓缓的道:“听说妹妹胎动不安,所以来看看。刚本宫去了趟内务司针房,取来了一些孩儿的被褥。妹妹若是不嫌弃便收下吧,也算姐姐的一点心意。”

纯芳仪含着笑,“妹妹怎会嫌弃呢!”

正如南宫夫人所言,虽然纯芳仪接受了清儿所带来的事物却不曾应用。夜晚,她再次胎动,如今,似乎是早早便安排好的。

小产……

多年来,后宫不停的栽赃,陷害。清儿送去的孩儿被褥用具正是证物,虽然龙阳不信但也不知如何是好。夜格外的漫长,龙阳就那么与她相坐着,谁也不说一句话。他看着她,想起当初相见之时那份爱。她注定今生是他的,任谁也抢不去。他想起了新婚夜中清儿说的那番话,难道她是在惩罚自己么?

天明时分,纯芳仪亲自寻来,求龙阳给她做主。

龙阳望着清儿,眼中血丝满布。如今,已经整整一夜,清儿一句话不说。

“臣妾,去冷宫便是。”她话语奇冷,似乎在同陌生人说话一般。

龙阳抓着她的手,紧紧的,“我相信你不会做这种事,只要你说一句不是我便不再追问。”

纯芳仪远远的跪着,望着龙阳伤痛的表情。如今,她失去了儿子却依然不及眼前的这位皇后。若是他那么爱她,为何当初又选她入宫?

清儿不语,只是抽回了龙阳抓着的手。她转头望向南宫夫人,淡淡的道:“麻烦夫人前去收拾行装。”

南宫夫人张了张口,似乎有话要说,然而却什么也没说出。她行了一礼便退了下去,再也不去想清儿为何如此安排。她什么都没带,只是拿了一把龙阳曾经用过的玉箫。冷宫,言过其实。她被龙阳放入湖心的岳麓宫,每日只是一个人坐着。

离宫殿不远的地方便是龙谦所住的临汐阁,偶尔闲暇他会来到这里探望。聊着一些宫外的生活,如今转眼便过了半月。

冬日的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变的一片雪白。

龙阳日渐有了新宠,岳麓宫中从未踏入一步。他,似乎淡忘了那里的那个人儿。只是偶尔,他会站在雪中,静静的望着那华碧池。

张府中,林鸿已经近半月未曾笑过。下人禀报了一声,他便道,“快请!”

王奎迈着稳健的步子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位穿着斗篷的人。容貌被斗篷遮盖,看不出长相。刚入书房,林鸿便命可靠的下人站在书房门前把风。

那人脱下斗篷,憔悴的神情让人看着心痛。林鸿愣了愣,仿佛隔了数日已经与从前判若两人。

“王爷。”他咬了咬牙喊出两个字。

那人笑了笑,精神忽然好了很多。“林兄,如今义妹嫁与你,我们已经是亲人了。”

林鸿望着他,突然明白何谓君子。“王爷此次前来是要告诉皇后的事情么?”

龙谦轻声道:“若是此事被义妹知晓,不知她是否同意。”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敲门声,听的话音正是刚刚提到的花铭铭。

门被推开,花铭铭身材臃肿的走了进来。那隆起的小腹让她变的更为美丽,不是少女,而是母亲。

龙谦继续道:“若是皇后娘娘请求林兄你把她带出深宫,你当做如何决断?”

带出深宫,而且是皇后。

这是个惊天的消息,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若是被人加上几笔描述便是与后宫斯通,如今,如何安置?

“若是夫君放心不下,铭铭也不会干涉。皇后娘娘,毕竟是夫君的妹妹,不是么?”她最后三个字说的极其温柔,好比一阵醒脑的春风。

“这件事,如果皇兄生气的话,也许会满门抄斩。并且,我们也会牵连其中。”龙谦的话说的很是清淡,似乎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林鸿笑了笑,“这样的决定我等了清儿三年,如今她既然下了决定我又有什么理由拒绝?”他望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若是说走,那么大家便一起离开。”

花铭铭眼角流下一滴泪,她望着林鸿:“若是如此,铭铭死而无憾。”他是不会抛下她的,那样她又有何忧伤?

夜渐渐沉寂,雪无声无息飘落,如同一只只白色的蝶。

夜无声无息的,雪埋没了宫中永巷早前的花团锦簇。

未央宫中人去楼空,只留下几个打扫的丫鬟。偶尔的闲暇,皇上还是会来,独自一人住在宫中。次日清晨,他会走到华碧池边,远远的望着湖心的

天上明月招人,岳麓宫中已经熄了灯烛。清儿望着水中映月,忽然觉得后宫之情不是镜花水月而已,虚幻的不可碰触。若是激起波纹,那便是破灭。她望了望那红尘永巷,此时正传出琴声,曲子正是那日独舞所弹。

烟婕妤静静的扶着琴,她望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入宫之时她倒是没有觉得什么,而如今,她却感到他的悲伤,牵动着自己的心也跟着痛。

龙阳静静的坐着,靠着背后的软垫。他闭着眼睛,睫毛偶尔抖动几下。嘴角,偶尔会因为琴声渐渐露出微浅的弧。然而只是一瞬,他变又沉寂回原有的悲伤。

琴声止,她小心翼翼的问。“皇上可是在想姐姐?”

龙阳不语,眼睛也不睁起。烟婕妤愣愣的看着他,这个她从来未敢直视的男人。原来,他长得这样好看。英武的气息,书生的倦怠,那一道长长的剑眉。她那颗心,突然急促的跳了起来。

“换一首曲子吧!”龙阳声音低沉,却依然没有睁开眼睛。

烟婕妤道:“为何不把姐姐从新接回未央宫呢?”

龙阳“唰”的一声坐起,瞪大的眼睛盯着她。那种杀气,使她全身瘫软。然而他望着他,缓缓的说:“若是她愿意回来,朕又何必如此烦心?”

洛如尘微微启齿,但是却发不出声音。

龙阳望着她,摆了摆手道:“不必说了,弹首长相思吧!”他再次慵懒的靠着柱子,随意的坐着忽然让人觉得他并不是帝王,此时他只是一个思念自己妻子的平凡男人。

夜依然平寂,缓缓的琴声悠悠扬扬……

岳麓宫中,来了几位穿着斗篷的人。此时,清儿身边跟随的南宫夫人早已准备好了行装。她知道,清儿与自己此去定会再回来。

“娘娘,穿上斗篷吧!”南宫夫人手里拿着一件白色的斗篷,正是龙阳送与清儿的。

清儿望了望,“放在宫中吧!拿件平常的穿即可。”

林鸿伸出手接过那斗篷披到清儿身上,“如今已经身怀子嗣,不能这样任性的。”

“可是,这样会不会出去很是不方便?”

龙谦从后面走了过来,他望了一眼雪白的银丝斗篷:“皇兄是极其疼爱你的吧!”

清儿不语,她此时不是不爱龙阳,而是……

“穿着吧!你知道迟早是要再回来的!如今,只是出宫,出去后的一切事物便交与王奎吧!林鸿已经教给他对策了,不会让任何人流血的。”他言语极轻,但却对林鸿及其信任。

清儿穿上斗篷,用手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她入冷宫,只不过想让孩子避过灾祸而已,如今冷宫似乎也渐渐不安全了。那个幕后一直偷袭的手,始终没有抓住。那双偷窥的眼睛,时时都在远处盯着她。她不安,极度的不安。

湖面刮起的风,湖水微微拍打着船边。一声声的撞击,如同他此刻的心。他终于,终于即将带着她离开这里了。

天下之大,虽然莫非王土,此时他却不怕。即使有千军万马追来,他毅然会保护她。直到,她产下那个江山之主的孩子。

山路崎岖,马车颠簸。车内不停传出呕吐声,听的骑马的林鸿不由一阵心痛。“停下休息吧!”

小队停了下来,马车上走下两位腹部微隆的妇人。她们衣装普通,发髻上只有一根晚挽发的钗。虽然如此,却仍然遮盖不住雍容华贵之气。

花铭铭腹部较大,看来已经过了不适的反应期。然而清儿脸色惨白,看来很是疲倦。南宫夫人拿出温热的奶给她们喝,“两位夫人,喝点东西吧!”

清儿接过杯子,转手递给花铭铭。“嫂嫂,请。”

花铭铭惊讶了一下,她乃是当今皇后,又是林鸿的青梅竹马。如今,她这声嫂嫂喊的如此不易。“妹妹何必客气,我身子自然比你的强壮些。”

清儿笑道:“嫂子不必客气,如今,当做是妹妹供奉的茶吧!”

花铭铭接过杯子,“妹妹,若是想吃些什么便说出来。”

清儿接过南宫夫人手中的杯子,“只是想吃些酸辣之物。”

花铭铭笑了笑,然后看着骑在马上的龙谦。“哥哥,你身上可带有什么吃食?”

龙谦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那种风流气息略略爬上了脸庞。他从马上跳了下来,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笑着道:“妹妹怎知我怀中有吃食?”

花铭铭不以为意,“当初吃我家腌梅便偷偷在走时拿了一包,妹妹不是未瞧见,只是没有说出来。”

龙谦把那包带着温度的梅子交给南宫夫人,然后望着清儿毫无血色的脸道:“夫人,一会儿便可以到城镇,此次走的山路,难免会劳顿一些。等到了银幕山便可以安顿下来,等着霜儿与楚云飞前来接应。”

随从都是以前宁王府的武士,虽然宁王已经因为造反死在狱中。然而他们却依然保护这龙谦,如今竟然全数跟来。共一十二人,在一旁休息。

“霜儿,还好么?”清儿似乎有些走神,心思想到了前些年的张府。

那是一个雨天,母亲依旧同姨娘在府中闹的天翻地覆。然后一个小丫头跑来求救,正是霜儿。

往事历历在目,她扶着自己的小腹,“如今,她应该也快做娘了吧!”

林鸿笑着道:“去年的此刻,她便做了娘。”

“霜儿可是那位跟着妹妹的丫鬟么?”花铭铭问,脑海中尽量思考着霜儿的样子。她们只见了数面,实在难以想起。“怀孕后似乎脑子变得不好使了……”

“霜儿,的确是我的贴身丫鬟。如今,应该是楚夫人。”

银幕山上,白雪飞舞,遍地梅花在此寒冬之季开的正旺盛。

梅林深处有一所院子,剑风带起地上白雪,纷飞如蝶煞是美丽。楚云飞剑剑如盛开的梅花,招招飘逸灵动。在他身后,一位身穿蓝色夹袄的少妇远远望着,嘴角带着甜蜜的笑。

“霜儿,再过几日晓儿便会同师傅回来了吧!”楚云飞收回长剑,走到霜儿身边问。

霜儿笑道:“此时该下山接小姐了,师傅后日回来。”

“娘娘不在深宫,为何要来此?”楚云飞问。

霜儿道:“宫中是阴险之地,小姐是要保住龙嗣才出宫的。至于回宫后,想必也是会被罚的。不知皇上会怎么认为。”

楚云飞冷冷的道:“娘娘当年就险些丧命,如今出来也是好的。一个帝王若是连后宫都无法管理,何来管理好天下之言?”

霜儿笑了笑,此时她已经毫无了当然懦弱的少女气息,剩下的只有那温柔的妇人神韵。“若是如此,夫君还入宫么?”

“那妇人可否放的下心?”楚云飞反问她。

霜儿道:“我自是放心不下小姐,如今晓儿有师傅照料,我便可放下心来。而小姐身边虽然有南宫夫人却无一人能保障她的安全,一入侯门定是身不由己。”

楚云飞望着她,似乎发现霜儿与以前大不相同。记得当时清儿在香洲中毒,她哭啼的时候是多么的娇弱,如今却已经可以独当一面。“若是霜儿跟随殿下进宫,我便也跟去。保护殿下也好,保护你也罢!”他把“保护你”三个字说的很重,似乎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霜儿“咯咯”笑了起来,“师傅同意么?”

楚云飞正色道:“师傅见到晓儿便不会理会我们的,晓儿才是他们真正的弟子。”

……

阳光洒下,车内也渐渐平静下来。

龙阳站在华碧池边,远远的望着岳麓宫。已经整整十天了,他未见到岳麓宫中有任何炊烟。难道出了什么差池,清儿是否生病了?

“被船,前往岳麓宫。”

夏公公跪倒地上道:“皇上三思,岳麓宫已经被划为冷宫。如今皇上万金之躯是万万不可入内的。”

龙阳转过头看着他:“谁传旨说岳麓宫是冷宫了?朕杀了他。”

夏公公微微颤抖,“奴才该死。”

崔公公道:“皇上,可否要带些什么东西去?”

“让御医跟随。”龙阳语气冰冷,似乎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船缓缓划到岳麓宫外,红墙依旧,宫殿依旧,然而却静的让人窒息。

龙阳跳上岸,在宫中寻找,然而却早已人去楼空。“人呢?”他大声吼道,身后的跟随吓的忙跪地上。

“皇上息怒。”

他拉起崔公公,眼神凶狠。“人呢?朕的皇后呢?”